退朝之后,戴胄只觉得脚下发虚,几乎是踉蹌著走出太极殿。
“造孽啊…”
一声长嘆。
戴胄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正惆悵间,余光忽然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身旁路过。
戴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官容,猛地追上前,急切地喊道:“房相!房相留步!”
房玄龄闻声停步,转过身来,明知故问:“是玄胤啊,何事如此慌张?”
戴胄一把抓住房玄龄的衣袖:“房相!完了!这下全完了!户部要大祸临头了!”
房玄龄停下脚步,任由戴胄抓住自己的衣袖,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玄胤,稍安勿躁。此地非说话之处,隨我来。”
说著,他便引著心神不寧的戴胄走向宫道一侧相对僻静的迴廊下。
站定后,房玄龄看著额角已渗出细汗的戴胄,微微一笑:“玄胤啊,你掌管户部,素以刚正精明著称,今日怎地如此失態?”
戴胄见房玄龄这般气定神閒,更是急火攻心:“房相!您是真未察觉,还是故意宽慰我?”
“那张尚…那张尚他就是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陛下还给了他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他这一头扎进户部那潭深水里,还扬言要据实核查、依律办事,这…这非激起滔天巨浪不可。”
说著,他又长嘆一声,接著道:“到时候不知要牵扯出多少陈年旧帐,拔出萝卜带出泥,多少官员要卷进去?户部的差事还办不办了?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了?这…这岂非大祸临头?”
房玄龄静静地听著,待戴胄一口气说完,才缓缓捋须,道:“玄胤,你所虑,俱是实情。户部之帐,经年累月,確如一团乱麻,牵扯眾多。”
戴胄闻言,脸色更白了一分:“那房相您…”
“但是。”房玄龄语气一转,“你只看到了祸,却未见其福,只看到了乱,却未见其治。”
“福?治?”戴胄茫然。
“正是。”房玄龄目光投向太极殿方向,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刚刚离去少年的背影,“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志在革新积弊,开创盛世。”
“然则,多年战乱与前朝遗风,朝野上下,盘根错节之处甚多,许多事,陛下与吾等虽心知肚明,却苦於无处下手,或时机未到,或阻力太大。”
“如今,张尚此人,横空出世。”
“他无门无派,根基浅薄,却简在帝心,圣眷正隆,更难得的是,他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有一套令人惊嘆的实干之才,还有…一副看似不计后果的胆魄。”
房玄龄意味深长地看著戴胄:“长孙无忌此举,本意或是借刀杀人,想用户部这潭浑水困死、淹死这条过江猛龙。”
“但他或许忘了,猛龙虽可能溺水,亦可…藉此兴风作浪,一举涤盪沉疴!”
戴胄听得心神剧震,喃喃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要的,正是一个乱字!”房玄龄语气严峻道,“不乱不治,大乱大治!”
“户部这些年,你虽竭力维持,但其中痼疾,你比我更清楚,已是积重难返,非猛药不能去疴!”
“让张尚这把无所顾忌的快刀去砍去劈,砍掉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劈开那些看似牢固的利益藩篱。”
“期间或有阵痛,或有动盪,但唯有如此,方能打破僵局,为你,为陛下,彻底整顿户部,创造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房玄龄拍了拍戴胄的肩膀:“玄胤,你乃国之干城,陛下深知你的难处与忠心。此次,你切莫自视为张尚的阻碍,反而应藉此东风,顺势而为。”
“你要做的,並非阻挠,而是…依旨全力配合张尚,暗中掌控大局。”
“待风浪过后,尘埃落定,一个更清朗、更高效的户部,方可期待。”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做却又难以放手去做的事吗?”
戴胄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惊慌失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深理解。
他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房相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胄茅塞顿开!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
房玄龄含笑点头:“甚好。且去吧,户部这部大戏,才刚刚开场。”
“记住,风暴之中,你这位掌舵者不能乱。”
戴胄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已然不同。
他整了整衣冠,向房玄龄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虽快,却已然恢復了以往的沉稳与决断。
看著戴胄远去的背影,房玄龄脸上笑容微敛,目光变得幽深。
他低声自语:“张崇之啊张崇之,但愿你这把刀,足够锋利,也能…足够坚韧,可別在这狂风巨浪中,自己先折断了…”
言罢,他也转身,缓步向宫外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朱红宫墙的阴影之中。
……
张尚领了差事,並未耽搁,当日便前往户部办理交接。
手续倒不繁琐,无非是领取度支司郎中的印信,熟悉一下衙署环境,以及翻阅那浩如烟海、堆积如山的帐册目录。
户部上下官员,面对这位新来的“钦差”郎中,態度可谓复杂微妙。
表面自是全力配合,有问必答,但眼神深处无不藏著审视、忧虑,乃至敌意。
张尚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不以为意,只按部就班地了解情况,並未在第一天就急切地烧起那三把火。
临近下值,户部官员陆陆续续得离开。
张尚独自坐在新辟出的值房內,將最后一点资料整理好,正准备起身回家。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张尚头也未抬,以为是送文书的小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位身著浅緋官袍、年约四旬的中年官员。
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中带著几分圆滑,正是户部度支司的一位员外郎,名为田瑜。
“张郎中。”田瑜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行礼,“今日初来,公务可还顺手?若有不明之处,下官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张尚放下手中的帐册,抬眼看他,神色平淡:“有劳田员外郎掛心,暂无大碍。”
田瑜自顾自地在张尚对面的椅子坐下,捋了捋鬍鬚,笑容不变:“张郎中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信重,委以核查帐目之重任,实乃我户部之幸。”
“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可要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张尚皱眉:“何意?”
田瑜意味深长地说道:“张舍人只需走个过场,我们呢,也帮张舍人把事做漂亮些,好让张舍人跟陛下交差。”
“正所谓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帐,纵使您这样的人中龙凤,也是要交职的。”
第58章 屋檐滴水是代接代
同类推荐:
娇门吟(H)、
武道从练刀开始、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逆战苍穹、
不朽灵魂、
仙绝恋、
逆凡之巅、
双穴少女和她的触手男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