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几个人约好去医院。
协和医院在东城,从学校坐公交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沈阑珊提前问了病房號,写在纸条上。宋知夏拎著一兜水果,林舒月抱著一个布袋子,里头是她自己做的点心。
顾寻什么也没带。
宋知夏说:“顾寻,你空著手去?”
顾寻说:“嗯。”
宋知夏说:“你这人……”
沈阑珊说:“他带了话就行。葳蕤想见的不是东西。”
四个人上了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楼房,商店,行人,自行车。
宋知夏话多,一路说个没完。
“你们说她这回得住多久?”
沈阑珊说:“医生说至少一个月。”
宋知夏说:“一个月?那这学期……”
沈阑珊说:“可能得休学了。”
林舒月抱著那个布袋子,看著窗外,一直没说话。
顾寻也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想著陆葳蕤。
她家里条件不错,他是知道的。
她那件大衣,那条围巾,料子都好。
可她从来不显摆,来读书会就坐在角落里,裹著围巾,安安静静地听。
有一回散会,他走得晚,在楼下碰见她。她一个人站在那等车,裹著围巾,脸白得嚇人。
他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去。她摇摇头,说不用,车一会儿就来。
然后她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顾寻,你写的东西,能让人看见。”
他问她看见什么。
她说:“看见那些人。活著的。”
车来了。她上了车,冲他挥挥手。
那是他第一次听她主动说话。
现在她在医院里。
协和医院很大,几栋楼连在一起,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站的小姑娘穿著白大褂,低头写著什么。他们问了护士,找到病房。
沈阑珊敲了敲门。
里头有人说:“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间单人病房。窗明几净,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床头柜上摆满了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一堆一堆的。
陆葳蕤靠坐在床上,穿著病號服,外面披著一件毛衣。脸还是白的,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可她看见他们,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们来了。”
沈阑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好些没?”
陆葳蕤说:“好些了。不烧了。就是没力气,医生说还得躺一阵子。”
宋知夏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那儿已经快放不下了。她使劲挤了挤,把水果塞进去。
“给你带的。也不知道你爱吃啥,就隨便买了点。”
陆葳蕤看了一眼那堆水果,苹果、橘子、香蕉,什么都有。
“这么多,我吃到啥时候去。”
宋知夏说:“慢慢吃,又没让你一天吃完。”
林舒月把那个布袋子递过去。
“我自己做的点心,你尝尝。不甜。”
陆葳蕤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那种小小的绿豆糕,做得整整齐齐的,用油纸垫著。
“你自己做的?”
林舒月点点头。
“我跟我妈学的。她说外边买的太甜,不健康。”
陆葳蕤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
“好吃。真的不甜。”
林舒月脸上露出一点笑。
陆葳蕤抬起头,目光越过沈阑珊,落在顾寻身上。
“顾寻,你也来了。”
顾寻说:“嗯。”
她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没带东西?”
顾寻说:“没。”
陆葳蕤说:“挺好。我这屋里东西够多了。”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头那些水果牛奶营养品。
“我妈单位的人送的,我爸单位的人送的。我都没见过,来了一堆人,放下东西就走。”
宋知夏说:“那你咋办?”
陆葳蕤说:“我妈记著呢。她说等好了再还人情。”
沈阑珊说:“你妈天天来?”
陆葳蕤说:“上午来,下午回去上课。晚上再来。”
宋知夏说:“你爸呢?”
陆葳蕤说:“他忙,隔几天来一趟。昨晚上来了,坐了一个小时,又走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抱怨。
沈阑珊看著她。
“医生怎么说?”
陆葳蕤说:“医生说让休学。”
屋里安静了一下。
宋知夏说:“休学?那你这学期……”
陆葳蕤说:“这学期不上了。下学期看情况。”
林舒月低著头,没说话。
陆葳蕤看著她们,又笑了一下。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我高中就休过一年。”
她顿了顿。
“就是不能去读书会了。”
沈阑珊说:“等你好了再来。读书会一直在。”
陆葳蕤点点头。
她又看著顾寻。
“顾寻,你那长篇写完了没?”
顾寻说:“还没。”
陆葳蕤说:“写到哪儿了?”
顾寻说:“第六章。”
陆葳蕤说:“卡住了?”
顾寻说:“有点。”
陆葳蕤说:“卡在哪儿?”
顾寻想了想。
“写那些数字,写那些政策,写出来硬邦邦的,没活气。”
陆葳蕤点点头。
“你写的是人,不是歷史。”
顾寻看著她。
陆葳蕤说:“我看过你写的东西。你写人,能让人看见。写那些数字,就看不见了。”
顾寻没说话。
陆葳蕤说:“你写大旱,就写那些人怎么旱。他们怎么抬头看天,怎么等雨,怎么看著庄稼死。不用写那些数字。”
顾寻说:“嗯。”
陆葳蕤笑了一下。
“我这是教你了?”
顾寻说:“没有。”
沈阑珊在旁边说:“她说得对。”
宋知夏说:“葳蕤,你咋懂这么多?”
陆葳蕤说:“我妈是教文学的,从小听她说。”
林舒月抬起头。
“那你咋不学文学?”
陆葳蕤说:“学了。我在家学。”
她顿了顿。
“我妈说,文学这东西,不能当饭吃。可她一辈子都在教这个。”
几个人都笑了。
又聊了一会儿,陆葳蕤忽然想起来什么。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递过来。
“我写的,你们看看。”
沈阑珊接过去,翻开。
宋知夏凑过去看。
林舒月也凑过去。
顾寻站在旁边,没动。
沈阑珊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葳蕤,这是你写的?”
陆葳蕤说:“嗯。住院没事干,就写点。”
宋知夏说:“写得真好。”
林舒月点点头。
沈阑珊把笔记本递给顾寻。
“你看看。”
顾寻接过来,翻开。
是隨笔。很短,一篇几百字。字跡秀气,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第一篇写的是病房的窗。
“窗子朝南,每天早上有阳光照进来。我躺在这张床上,看著那道光从墙这头慢慢移到墙那头。移动得很慢,慢到我盯著看半天,也看不出它在动。可一个钟头后再看,它已经挪了一大截。
时间就是这样过的吧。你看不见它,它也不让你看见。可它一直在走,走完了,一天就没了。”
第二篇写的是窗外。
“窗户外头有棵树,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是绿的,小小的,风一吹就动。有时候有鸟飞来,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几声,又飞走了。
我每天看那棵树。早上看,中午看,晚上也看。看它被太阳照著,被风吹著,被雨打著。它一动不动,就那么站著。
我想,它比我自由。它能看见的东西,比我能看见的多。”
第三篇写的是雨。
“昨晚上下雨了。我睡不著,就听著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我想到小时候,下雨天我妈不让我出去玩。我就趴在窗户上看,看雨落在院子里,看雨落在树叶上,看雨水顺著窗户流下来。
那时候觉得下雨天很无聊。现在觉得,能看见下雨,就是好的。”
第四篇写的是读书会。
“周六下午,他们应该又在开读书会了。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著那间教室,那些书,那些人。
沈阑珊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本书。宋知夏话最多,什么都想说两句。林舒月低著头看书,半天不抬头。顾寻坐在边上,话少,可一说就说到点上。
我想著他们,好像自己也坐在那儿了。”
顾寻翻到第五篇。
第五篇很短,只有几句话。
“顾寻写的东西,我看过。他写王婆子,写李跛子,写那些人。我没见过那些人,可我觉得我见过。这就是真吧。
我想,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顾寻看著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陆葳蕤。
陆葳蕤看著他。
“咋样?”
顾寻没马上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沈阑珊她们都看著他。
顾寻想了想。
“你写得好。”
陆葳蕤说:“哪儿好?”
顾寻说:“真。”
陆葳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学我说话?”
顾寻说:“没有。”
陆葳蕤说:“那你再说点。”
顾寻又想了想。
“你写病房的窗,写那道光从墙这头移到墙那头。这个,是真的。没住过院的人写不出来。”
陆葳蕤点点头。
顾寻说:“你写那棵树,说它比你自由。也是真的。”
陆葳蕤说:“还有呢?”
顾寻说:“写雨那段,你说『能看见下雨,就是好的』。这句最好。”
陆葳蕤看著他。
“为啥?”
顾寻说:“因为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就觉得好。”
陆葳蕤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笔记本。
“可我觉得,跟你写的比,差远了。”
顾寻说:“不一样。”
陆葳蕤说:“哪儿不一样?”
顾寻说:“我写的是別人。你写的是自己。”
陆葳蕤抬起头。
顾寻说:“我写王婆子,写李跛子,是因为我认识他们。你写病房,写窗,写雨,是因为你在经歷这些。两种写法,没法比。”
陆葳蕤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那你说,我该咋写?”
顾寻说:“接著写就行。”
陆葳蕤说:“就这?”
顾寻说:“就这。”
陆葳蕤笑了。
“你这人,话少,可说的都在点上。”
沈阑珊在旁边说:“他就是这毛病。”
宋知夏说:“毛病?这叫风格。”
林舒月难得开了口。
“顾寻说得对。接著写就行。”
陆葳蕤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靠在枕头上。
“那我接著写。写完了,再给你们看。”
宋知夏说:“到时候我们可得好好看看。”
又聊了一会儿,说起学校的事。说刘建军最近在写他爸妈,写得可起劲了。说王维的诗投稿了,还没消息。说读书会这周討论了什么,谁说了什么。
陆葳蕤听著,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点点头。
她问:“那个周鸣,还来吗?”
沈阑珊说:“来。上周又来了。”
陆葳蕤说:“他还跟顾寻较劲吗?”
沈阑珊笑了。
“不了。上回被顾寻说得没话,这回来老实多了。”
陆葳蕤看著顾寻。
“你说啥了?”
宋知夏抢著说:“他说得可厉害了!周鸣问他文学的意义是啥,他说,文学的意义就是把那些没人记著的人记下来。周鸣脸都绿了。”
陆葳蕤笑了。
“真可惜,我没看见。”
顾寻说:“没啥好看的。”
陆葳蕤说:“你说那话,是真的?”
顾寻说:“嗯。”
陆葳蕤说:“那你写那长篇,就是想把那些人记下来?”
顾寻说:“嗯。”
陆葳蕤说:“那些人,都是你村里的?”
顾寻说:“嗯。”
陆葳蕤说:“他们都还在吗?”
顾寻想了想。
“有的在,有的不在了。”
陆葳蕤说:“不在了的,你咋写?”
顾寻说:“记得。”
陆葳蕤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不知道写的什么。
时间过得快,一晃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护士进来查房,量了体温,听了心跳。临走时说,病人该休息了,不能太累。
几个人站起来,告辞。
陆葳蕤靠在床上,冲他们挥挥手。
“下回別带东西了,人来就行。”
宋知夏说:“那可不行,空著手来不像话。”
陆葳蕤说:“顾寻不就空著手?”
宋知夏说:“他是他,我是我。”
陆葳蕤笑了。
她又看著顾寻。
“顾寻,你那长篇,写完了给我看看。”
顾寻说:“好。”
陆葳蕤说:“你答应我了。”
顾寻说:“嗯。”
陆葳蕤笑了一下。
“那就行。”
走到门口,顾寻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
陆葳蕤还靠在床上,看著他们。
他说:“你写的那些隨笔,可以投给校刊。”
陆葳蕤愣了一下。
“能行?”
顾寻说:“能行。”
陆葳蕤说:“那你帮我看看,哪些能投。”
顾寻说:“好。”
走出病房,走廊里静悄悄的。
宋知夏说:“她瘦了好多。”
林舒月说:“脸色也不好。”
沈阑珊没说话。
顾寻也没说话。
四个人往外走,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过来,晃眼。
宋知夏说:“她那个病,能好吗?”
沈阑珊说:“医生说好好养著,能控制。”
林舒月说:“她喜欢读书会,就盼著每周那一下午。”
顾寻站在那,看著医院那栋楼。
想起陆葳蕤写的那些话。
“我想,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她已经能写了。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沈阑珊说:“走吧,车快来了。”
四个人往公交站走。
上了车,还是晃晃悠悠的。
宋知夏靠著窗,很快睡著了。林舒月抱著那个空布袋子,看著窗外。沈阑珊坐在顾寻旁边,也没说话。
顾寻看著窗外。
那些楼房,那些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起陆葳蕤写的雨。
“那时候觉得下雨天很无聊。现在觉得,能看见下雨,就是好的。”
第26章 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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