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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旱塬纪事》

    五月快过完了。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顾寻坐在那,面前摊著一堆稿纸。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那些字一个一个的,密密麻麻。
    五万字。
    《旱塬纪事》写了五万字了。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不对。
    还是不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些句子。写徐婆的,写拐子贵的,写改莲的,写茂才的。每一个句子他都很熟,每一个字都是他写出来的。可连在一起,就是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可他知道不对劲。
    这种感觉,前世从来没有过。
    前世他写东西,快得很。脑子里有了想法,坐下来就能写。写完了,看看,改改,就成了。投出去,十有八九能发。发了,就有人夸。夸他天才,夸他手快,夸他会写。
    他想起前世的一个下午。
    那是1999年,他在王府井书店签售。
    新书叫《城北往事》,写的是都市情感,一对男女在九十年代的分分合合。
    书出来一个月,印了三次,销量衝到排行榜第三。
    出版社高兴坏了,给他安排了一周的签售,京城、上海、广州,一个城市一个城市跑。
    王府井那天,队伍排出去两百多米。从书店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过去,还有一截。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抱著他的书,等著他签名。
    他坐在那张桌子后头,面前摆著一摞一摞的书。签一本,递过去,笑一下,说声谢谢。再签一本,再递过去,再笑一下。
    有的人签完了不走,站在旁边看他。有的人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说顾老师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有的人让他写一句话,他问写什么,那人说,隨便,您写什么都行。
    他一本一本签著,脸上带著笑,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个下午他签了八百多本。
    签到最后手都酸了,握不住笔。出版社的人说,顾老师,歇会儿吧。
    他说不用,接著签。
    签完了,站起来,腿都麻了。有人过来合影,他站那,笑,合了一张又一张。
    晚上出版社请吃饭,主编敬酒,说顾老师这本书肯定能破纪录。
    他笑笑,说谢谢。编辑们轮流敬他,他都喝了。喝到后来,有点晕。
    回酒店的路上,他靠著车窗,看著外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那些排队的读者。
    那些人的脸,他一个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些眼睛。亮亮的,看著他,像是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那时候想,他们喜欢的是他写的那些东西吗?还是喜欢“顾寻”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
    后来那些年,他越来越火。
    2000年以后,出版圈子里流传著一句话:只要是顾寻的书,根本不用担心销量。
    杂誌社的人说的。出版社的人说的。书店的人说的。
    他们说,顾寻这个名字就是金字招牌。他的书不用宣传,不用推广,往书架上一摆,就有人买。
    他的新书预告一出来,预订就排满了。他的旧书再版,照样能卖。
    他们说得对。
    他后来的每一本书,首印都是十万册起。最多的那本,首印三十万,一个月就加印了五次。出版社给他开了专门的办公室,配了助理,安排了专车。
    他去哪儿都有人认出来。机场、酒店、餐厅,总有人走过来,说顾老师,我能跟您合个影吗?他笑笑,说好。
    那些年,他写过多少本书?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有的一年写两本,有的一年写三本。写都市的,写歷史的,写悬疑的,写爱情的。什么火写什么,什么好卖写什么。读者爱看什么,他就给什么。
    他是个聪明的作者。
    他知道市场要什么,知道读者要什么,知道编辑要什么。
    他从不让任何人失望。
    可他从没让自己满意过。
    后来有一年,他回老家。
    定西那个小村子,几十年没回去了。母亲早就不在了,妹妹嫁到了县城。村子变得更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
    他在村里走了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还在,更老了,枝丫稀稀拉拉的。
    有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
    他走过去,认出是李跛子。
    李跛子老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睛浑浊了,腿还是跛的,坐在那,一动不动。
    他喊了一声,李叔。
    李跛子抬起头,看了他半天,没认出来。
    他说,我是寻娃。
    李跛子又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嘴里的牙掉了好几颗,笑的时候漏风。
    他说,寻娃?你回来了?
    他说,嗯。
    李跛子说,你在京城写书,写得好不?
    他说,好。
    李跛子说,那就行。你爸要是活著,该多高兴。
    他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跛子又低下头,晒著太阳,一动不动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他回到京城,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那些他写过的东西,那些他擅长的套路,那些让他成名的东西,忽然变得没意思了。
    他想写点別的。
    写李跛子,写王婆子,写那些人。
    他写了三年。
    写完了,看了一遍,哭了。
    可那部他没发。
    他压箱底了。
    因为怕丟人。
    怕人家知道他是从那个穷地方出来的,怕人家觉得他身上还带著黄土味儿。
    怕那些等著看他新书的读者,翻开一看,说,顾寻怎么写成这样了?
    怕出版社的人皱著眉头,说,顾老师,这个不好卖吧?
    他把那部稿子锁在抽屉里,再也没看过。
    后来搬家,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顾寻睁开眼睛。
    他看著面前这五万字。
    这是他这辈子重新写的。
    他以为这次能写对。
    可写出来,还是不对。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因为这五万字里,有前世的影子。
    那些句子,那些写法,那些技巧,都是前世练出来的。
    他知道怎么写能让读者哭,知道怎么写能让编辑夸,知道怎么写能发出来。
    那些东西,刻在他骨头里,一落笔就出来了。
    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真。
    是王婆子那双干树枝一样的手,是李跛子一跛一跛的背影,是改莲半夜起来纳鞋底的煤油灯,是茂才蹲在老槐树下抽菸的样子。
    那些东西,不是靠技巧写出来的。
    是靠记得。
    记得那些人,记得那些事,记得那些黄土的味道。
    顾寻把面前的稿纸推到一边。
    他重新拿了一张白纸,铺在面前。
    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个开头:
    “榆树沟没有树。”
    他停下笔,看著这几个字。
    榆树沟没有树。
    这是真的。
    他小时候问过大人,为啥叫榆树沟,却没有榆树。大人说,以前有,后来没了。没了就没了,名字没改。
    他接著写:
    “可沟里有黄土。到处都是黄土。塬上是黄土,坡上是黄土,沟里还是黄土。下雨的时候,黄土变成泥,黏在鞋上,走几步就沉得抬不起脚。天旱的时候,黄土变成灰,风一吹,满天都是。人走在下工的路上,嘴里都是土味儿。
    榆树沟的人,就在这黄土里活著。活了一辈又一辈。”
    他写得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几句,停下来想一想。想那些人的脸,想那些人的话,想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事。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本《鲁迅全集》,翻几页,又放下。抬头看著天,看很久。
    他问父亲,爸,你看啥呢?
    父亲说,看云。
    他说,看云干啥?
    父亲说,看会不会下雨。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父亲看的不是云,是那些他改变不了的事。
    顾寻接著写。
    写徐婆。写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鸡窝摸鸡蛋。摸出来,在褂子上蹭蹭,放进口袋里。她说,攒著,等茂才家的娃考上大学,给他煮著吃。
    写拐子贵。写他一跛一跛去砖窑,一块砖一分钱。他腿疼得半夜睡不著,可第二天还是去。他儿子问他,爹,你咋不歇一天?他说,歇啥,歇一天少挣三毛。
    写改莲。写她男人去xj打工,一年没回来。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还要伺候瘫痪的婆婆。她从来没喊过苦。半夜起来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到天亮。
    写顺义。写他有一年冬天,把自己家的口粮匀出来,给了揭不开锅的徐婆。他女人跟他吵,他不说话。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著烟,看著天。
    写茂才。写他夜里写字。写的啥?没人知道。他写完了,就锁在那口旧木箱里。他媳妇问他,你写那些弄啥?他说,不弄啥。就是想把心里头的话,写下来。
    顾寻写了一个下午。
    写到天黑,图书馆要关门了。
    他把稿纸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黄黄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哗啦哗啦的。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著那些灯。
    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签售的长队,那些读者的眼睛,那些出版社的人说的那句话。
    “只要是顾寻的书,根本不用担心销量。”
    那些年,他確实是这样的。
    他的名字就是保证。他的书就是钱。
    可现在他坐在这,抱著这沓稿纸,一个字都还没发出去。
    他不知道这本书能不能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喜欢。
    可他知道,这是他真想写的。
    那个被压箱底的稿子,这回要写出来。
    不管有没有人看。
    不管卖不卖得动。
    他抱著那沓稿纸,往宿舍走。
    走得很慢。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陆葳蕤写的那句话。
    “我想,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他看了看怀里的稿纸。
    这些,就是了。
    他要让她看见。
    也要让自己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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