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顾寻就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宿舍里还黑著。刘建军打著呼嚕,陈建国睡得沉,王维在上铺缩成一团。他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端著脸盆去水房。
凉水泼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十九岁,黑,瘦,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是活过一回的人才有的东西。
洗完脸回屋,那三个还在睡。他把那沓稿纸装进书包——第五章的手稿,他想带给周婉看看。虽然信上说等写完,可他知道,她想看。
他想了想,又把稿纸拿出来了。
还没写完呢。等写完了,再给她看。
他把书包背上,轻轻带上门,走了。
外头还早,太阳刚冒头,照在梧桐树上,叶子亮晶晶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从身边过去,呼哧呼哧喘著气。
他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想起什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布包已经瘪了,里头就剩十几块钱。他摸了摸,又塞回口袋里。
这个包,他走到哪儿都带著。
上了公交车,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楼房,商店,行人,自行车,一个一个过去。
一个多小时后,到了。
还是那栋灰砖楼,五层,门口掛著牌子:人民文学杂誌社。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想起前世那些年,他来过这里很多回。
从车里下来,有人迎出来,叫顾老师。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背著个旧书包,像个普通的学生。
他推门进去。
二楼,编辑部。
门开著,里头有人说话。他敲了敲门,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找谁?”
顾寻说:“周婉。”
年轻人回头喊:“周姐,有人找。”
里头传来一声:“来了。”
周婉从里间走出来,穿著件淡蓝色的衬衫,头髮扎起来,比上回见面时精神些。她看见顾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整个脸都亮了。
“顾寻?你怎么来了?”
顾寻说:“不是你让我常来吗?”
周婉说:“我让你常来,没让你这么早来。这才几点?”
顾寻说:“早吗?”
周婉看看表,说:“八点半,你说早不早?”
顾寻没说话。
周婉笑了,把他让进去。
“进来吧,別站门口了。”
她领著他走到自己办公桌旁边。桌上堆满了稿子,一摞一摞的,比上回还多。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顾寻坐下。
周婉也坐下,看著他。
“吃早饭没?”
顾寻说:“吃了。”
周婉说:“吃的什么?”
顾寻说:“馒头。”
周婉说:“就馒头?”
顾寻说:“嗯。”
周婉嘆了口气。
“你们学校食堂,就这个水平?”
顾寻说:“还行。”
周婉说:“还行?馒头能叫还行?”
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我带你吃早饭去。”
顾寻说:“不用。”
周婉说:“怎么不用?你来一趟,我还能让你饿著?”
她拉著他就往外走。
出了楼,往东走几步,有家早点铺。
门脸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
周婉找了个位置,让他坐下。她去窗口排队,买了两个烧饼,两碗豆浆,一碟咸菜。
端过来,放他面前。
“吃吧。这家的烧饼好吃。”
顾寻拿起烧饼,咬了一口。酥的,香的,確实是好吃。
周婉看著他吃,自己也吃。
吃了几口,她说:“顾寻,你来找我,就为了让我请你吃早饭?”
顾寻说:“不是。”
周婉说:“那是为什么?”
顾寻想了想。
“就是想来看看你。”
周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烧饼。
吃著吃著,嘴角翘起来一点。
吃完早饭,两个人又回到编辑部。
周婉在办公桌后头坐下,顾寻坐在旁边。
她开始处理那些稿子,一封一封拆开,看,批,分类。顾寻就坐在那,看著。
看著看著,他发现一件事。
周婉工作的时候,很专注。
低著头,眼睛盯著稿子,手里拿著笔,不时划几下。
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有的一篇看很久,有的一篇扫几眼就扔一边。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自己也是这么看稿子的。
只不过他看的是自己的稿子,不是別人的。
周婉忽然抬起头。
“你看什么呢?”
顾寻说:“看你看稿子。”
周婉说:“有什么好看的?”
她没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篇放下,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天天看,天天看,眼睛都快瞎了。”
顾寻说:“那你歇会儿。”
周婉说:“歇不了,还有一堆呢。”
她指了指桌上那几摞稿子。
“这些,都是这周收到的。看完了,还得回信。有的要退,有的要改,有的要送审。一封信一封信写,写到后来手都酸了。”
顾寻点点头。
周婉又说:“你知道吗,上周我收到一篇稿子,写得特別好。我高兴坏了,赶紧拿给李主编看。李主编看了,也说好。结果你猜怎么著?”
顾寻说:“怎么著?”
周婉说:“结果第二天,那人又寄了一封信来,说那稿子是他抄的。他自己写的,不是这样的。”
顾寻说:“抄的?”
周婉说:“对,抄的。抄的別人的。他以为我们看不出来。李主编查了,原作者是上海的,那篇东西五年前就发表过了。”
她嘆了口气。
“你说这人,图什么?”
顾寻没说话。
周婉说:“我就想不通,写东西是为了什么?为了出名?为了钱?你要是真想出名,自己好好写不行吗?抄人家的,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
“顾寻,你写东西是为了什么?”
顾寻想了想。
“为了记著。”
周婉说:“记著什么?”
顾寻说:“记著那些人。”
周婉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你这答案,好。”
她又拿起一篇稿子,看了看,放下。
“对了,你那长篇,写到哪儿了?”
顾寻说:“第五章刚写完。”
周婉说:“第五章?写什么的?”
顾寻说:“写茂才夜里写字的事。”
周婉说:“茂才?就是那个……”
顾寻说:“就是那个夜里写字的。”
周婉说:“写他什么?”
顾寻想了想。
“写他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写那些不能说的话,写那些忘不掉的人。”
周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能给我看看吗?”
顾寻说:“还没写完。”
周婉说:“我知道。可我想看看。”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你写的那些,我看了心里头动。王婆子,拐子贵,改莲,秀儿。那些人,我没见过,可我觉得我见过。你写茂才,我也想看看。”
顾寻想了想。
“等写完吧。”
周婉说:“等写完?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顾寻说:“慢慢写。”
周婉说:“你这人……”
她摇摇头,笑了。
“行,我等著。反正你每回寄稿子来,我都能看见。”
她又拿起一篇稿子,低头看。
看了几行,忽然抬起头。
“顾寻,你觉得我这工作怎么样?”
顾寻说:“什么怎么样?”
周婉说:“就是,你觉得有意思吗?”
顾寻想了想。
“有意思。”
周婉说:“有意思在哪儿?”
顾寻说:“你能看见那么多人的心里话。”
周婉愣了一下。
“心里话?”
顾寻说:“这些稿子,都是人写的。他们写的时候,心里想什么,你能看见。有的高兴,有的难过,有的想哭,有的想笑。你都能看见。”
周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稿子。
看著看著,嘴角又翘起来一点。
中午,周婉请他吃饭。
还是那家麵馆,上回他们去过的那家。两碗面,一盘酱牛肉,一盘拍黄瓜。
周婉边吃边说编辑部的事。
说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分给她带,话多得要命,什么都问。问他为什么,他还要问为什么为什么。
“我都快被他烦死了。”
周婉说。
“昨天他问我,周姐,你为什么当编辑?我说我喜欢。他又问,你为什么喜欢?我说因为能看稿子。他又问,你为什么喜欢看稿子?我说因为有意思。他又问,什么有意思?”
顾寻说:“那你怎么答的?”
周婉说:“我说,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顾寻笑了。
周婉也笑了。
“不过他其实挺好的。勤快,认真,就是话多。慢慢就好了。”
她又说起別的编辑。
说那个老编辑老孙,快退休了,还天天来。说李主编最近在忙什么,说副主编又跟谁吵架了。
顾寻听著,偶尔说几句。
吃著吃著,周婉忽然问:“顾寻,你以后毕业了,想干什么?”
顾寻说:“写东西。”
周婉说:“一直写?”
顾寻说:“一直写。”
周婉说:“写一辈子?”
顾寻说:“写一辈子。”
周婉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编辑部楼下,周婉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顾寻说:“下午吧。”
周婉说:“那我送你去车站。”
顾寻说:“不用,你忙你的。”
周婉说:“忙什么忙,送你一会儿的功夫,耽误不了。”
她陪著他往车站走。
走得很慢。
梧桐树的叶子遮出一溜阴凉,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有学生骑著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周婉说:“顾寻,你以后常来。”
顾寻说:“好。”
周婉说:“不是客套,是真来。”
顾寻说:“我知道。”
周婉看著他。
“你知道什么?”
顾寻想了想。
“知道你是真心的。”
周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顾寻,你这个人,话少,可你说的每句话,都让人记著。”
顾寻没说话。
到了车站。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那,等著。
周婉说:“你那长篇,写完了,第一个给我看。”
顾寻说:“好。”
周婉说:“说话算话。”
顾寻说:“算。”
车来了。
顾寻上了车,站在后门边上,扶著杆子。
周婉站在车下,看著他。
车开了。
她冲他挥挥手。
顾寻也挥挥手。
车走远了,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顾寻靠著窗,看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
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年,他和周婉的往来,主要是写信。
她偶尔会托人带话,问他有没有新稿子。
他回话说有,她就等著。他回话说忙,她也等著。
她等了他很多年。
他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不是那种好。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好。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话。
“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不想再错过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学校了。
第34章 编辑部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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