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最近也不对劲。
以前他虽然话少,可该说的时候也说。吃饭的时候问一句,他就答一句。上课的时候有什么不懂,他也问。可这阵子,他老是发呆。
吃饭发呆,走路发呆,坐在桌前也发呆。
刘建军观察了好几天,终於忍不住了。
“王维,你咋了?”
王维说:“没咋。”
刘建军说:“没咋你老发呆?”
王维说:“我在想事情。”
刘建军说:“想什么事?”
王维说:“没什么。”
刘建军说:“你这人,有事憋著容易憋出病。”
王维说:“不会。”
刘建军没话说了。
陈建国在旁边说:“他要是不想说,你就別问了。”
刘建军说:“我这不是关心他嘛。”
王维说:“谢谢,真没事。”
可他还是发呆。
有一天晚上,熄灯后,屋里黑漆漆的。
刘建军很快就睡著了,打著呼嚕。陈建国也睡著了,呼吸均匀。
王维忽然开口。
“顾寻,你睡了吗?”
顾寻说:“没。”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那句话,我记住了。”
顾寻说:“哪句?”
王维说:“有些人写一辈子,也不敢把心里的话写出来。你敢,就比他们强。”
顾寻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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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说:“我想试试。”
顾寻说:“试什么?”
王维说:“试试写我心里的话。”
顾寻说:“那就写。”
王维说:“可我怕。”
顾寻说:“怕什么?”
王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怕人家看了,不喜欢。”
顾寻说:“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这没办法。”
王维说:“那你怎么不怕?”
顾寻想了想。
“我也怕。可我想,要是不写,那些人就没人记著了。这么一想,就不怕了。”
王维说:“你写的是你村里那些人。我呢?我写的是我自己。”
顾寻说:“自己也能写。”
王维说:“写了,人家看出来怎么办?”
顾寻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想起王维那首诗。
“我在黑暗中寻找你,你不在。你的身影,在水面上晃动,我伸手,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那种感觉,他懂。
顾寻说:“看出来就看出来。那是你的事,不是他们的事。”
王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嗯。”
王维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顾寻想起前世的事。
2000年以后,有一次,他在电视台做访谈节目。那期节目请了好几个作家,聊文学,聊创作,聊生活。其中有一个,是白先勇。
白先勇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头髮花白,可人很精神。说话慢条斯理的,带著点宝岛腔。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聊他的《台北人》,聊他的创作生涯。
主持人问了他一个问题。
“白先生,您在1988年接受香港《花花公子》採访的时候,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这在当时是非常大胆的。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白先勇笑了笑,说:“其实也没怎么想。就是觉得,该说了。藏了那么多年,累了。说出来,反而轻鬆了。”
主持人说:“那您不怕吗?”
白先勇说:“怕。当然怕。那时候社会风气还不开放,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我也不知道。可我想,我是写小说的。我写那么多人物,他们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可我自己心里想什么,却不敢说。这太可笑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就说了。说了以后,有人骂我,有人不理我,也有人支持我。我都接受。因为我知道,那是我自己。”
顾寻坐在演播室里,听著这些话,心里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已经功成名就,拿过奖,上过榜,出过名。可他从来没敢说过自己心里的话。
那些他真正想写的东西,都锁在抽屉里。
后来节目结束,他和白先勇在后台碰见了。
白先勇看著他,说:“你是顾寻吧?你的小说我看过,写得不错。”
顾寻说:“谢谢白先生。”
白先勇说:“你写那些都市男女,写得很活。可我看的时候,总觉得缺点什么。”
顾寻说:“缺什么?”
白先勇想了想,说:“缺你自己。”
他拍了拍顾寻的肩膀,走了。
顾寻站在那,半天没动。
后来他明白了白先勇的意思。
他写了那么多,可从来没有把自己写进去。
他不敢。
现在他想起这些事,想起白先勇那句话。
缺你自己。
他看了看王维的方向。
王维已经睡著了,呼吸轻轻的。
他想,王维敢不敢把自己写进去?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他敢。
第二天晚上,熄灯后。
刘建军又睡不著了,在那翻来覆去。
陈建国说:“你又怎么了?”
刘建军说:“我睡不著,在想事情。”
陈建国说:“想什么?”
刘建军说:“想周晓燕。”
陈建国说:“你能不能想点別的?”
刘建军说:“想不了。”
陈建国嘆了口气。
王维忽然说:“刘建军,你喜欢什么作家?”
刘建军愣了一下:“什么?”
王维说:“作家。你喜欢谁?”
刘建军想了想:“我喜欢看武侠。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看过没?”
陈建国说:“还珠楼主?那个写神仙打架的?”
刘建军说:“对,就是他。写的可神了,飞剑、法宝、妖魔、神仙,什么都有。我最喜欢看那个。”
王维说:“那也算作家。”
刘建军说:“你们说的那些正经作家,我看不下去。什么托尔斯泰,什么鲁迅,太深了。我就喜欢看热闹的。”
陈建国说:“那你喜欢哪个武侠作家?”
刘建军说:“还珠楼主啊,我这不是说了吗?”
陈建国说:“还珠楼主是出名的那几个,还有没有別的?”
刘建军想了想。
“有个叫朱贞木的,你们听说过没?他写的《七杀碑》,我是在旧书摊上淘到的。写的那个主角叫杨展,一个人一把刀,杀遍天下。我看完以后,好几天睡不著觉。”
王维说:“没听说过。”
刘建军说:“没听说过就对了。他不出名。可我觉得他写得好,比那些有名的还好。”
陈建国说:“那你喜欢他什么?”
刘建军说:“喜欢他写的人,不像英雄,就像普通人。杨展也有怕的时候,也有躲的时候,可该上的时候真上。不像別的书里那些大侠,永远威风凛凛,跟假的似的。”
王维说:“你喜欢真实的。”
刘建军说:“对,真实的。你们那些书里写的人,不也是真实的吗?”
王维说:“是。”
刘建军说:“那你喜欢谁?”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喜欢白先勇。”
陈建国说:“白先勇?那是谁?”
王维说:“宝岛的作家,写小说的。他的《台北人》写得特別好。”
陈建国说:“宝岛的?你怎么看到宝岛的书?”
王维说:“图书馆有。1979年《当代》创刊號上发过他的《永远的尹雪艷》,那是大陆第一次登宝岛作家的作品。”
刘建军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王维说:“我查过。”
陈建国说:“他写的什么?”
王维想了想。
“写的是上海滩的一个女人,叫尹雪艷。她总是乾乾净净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那个样子。人家说她是永远不老的尹雪艷。”
刘建军说:“不老?那不成妖怪了?”
王维说:“不是真的不老,是那种感觉。她好像站在时间外面,看著別人生老病死,她自己不变。”
陈建国说:“那有什么意思?”
王维说:“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她不是人,是一种象徵。”
刘建军说:“象徵什么?”
王维说:“象徵……我也不知道。可读完了,心里头放不下。”
陈建国说:“那倒是。好作品都这样。”
刘建军说:“顾寻,你喜欢谁?”
顾寻想了想。
“鲁迅,托尔斯泰,还有卡尔维诺。”
刘建军说:“卡尔……什么诺?外国人?”
顾寻说:“义大利的。写过《树上的男爵》,一个人一辈子住在树上不下来。”
刘建军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住在树上?不下来?那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
陈建国在旁边说:“你问这干什么?”
刘建军说:“我好奇嘛。”
王维忽然开口:“卡尔维诺我也听说过,图书馆有他的书,但看不懂。”
顾寻说:“慢慢看就懂了。”
陈建国说:“我倒是喜欢老舍。《骆驼祥子》看了三遍。”
刘建军说:“老舍我知道,写过《茶馆》。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看武侠,看热闹的。”
他顿了顿,又说:“王维,你说白先勇写得好,好在哪儿?”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写的人,跟別人写的不一样。”
陈建国说:“怎么不一样?”
王维说:“他写那些边缘的人。那些不被理解的人。他们活得很苦,可他们不抱怨。就是活著。”
刘建军说:“边缘的人?什么叫边缘的人?”
王维说:“就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的人。”
刘建军说:“那有什么好写的?”
王维说:“因为有人写他们,他们就被看见了。不然,他们就一直藏在那,没人知道。”
刘建军说:“哦,好像有点道理。”
陈建国说:“那你写诗,也是想写这种人?”
王维没回答。
顾寻说:“王维,你写的就是你自己。”
屋里安静了。
刘建军说:“什么意思?”
陈建国说:“別问了。”
过了一会儿,王维说:“顾寻,你怎么知道?”
顾寻说:“你那首诗,我看了。”
王维说:“看出来什么?”
顾寻说:“看出来你在找一个人。一个不能说出来的人。”
王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刘建军忍不住了:“什么不能说出来的人?你们在说什么?”
陈建国说:“你睡觉吧。”
刘建军说:“我睡不著!”
陈建国说:“睡不著也闭眼。”
刘建军嘟囔了一句什么,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王维说:“顾寻,你说,我该不该写?”
顾寻想了想。
“白先勇写了。他写了,就被看见了。你也写,也会被看见。”
王维说:“可我怕。”
顾寻说:“怕什么?”
王维说:“怕人家骂我,怕人家不理我,怕我爸我妈知道了,受不了。”
顾寻说:“那你就不写?”
王维说:“可我想写。”
顾寻说:“那就写。写完了,藏起来。等什么时候不怕了,再拿出来。”
王维说:“像你父亲那样?”
顾寻愣了一下。
王维说:“你上次说的那些,茂才夜里写字的事,是你父亲吧?”
顾寻说:“是。”
王维说:“他写完了,就锁在箱子里?”
顾寻说:“嗯。”
王维说:“他怕不怕?”
顾寻想了想。
“他肯定也怕。可他还是要写。”
王维说:“为什么?”
顾寻说:“因为不写,心里头放不下。”
王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懂了。”
过了几天,王维写了一首诗。
他只给顾寻看了一眼。
那首诗很短。
《夜行》
路灯照著我
也照著你
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却隔著看不见的距离
我想喊你的名字
可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
顾寻看完了,把诗还给他。
“写得好。”
王维说:“真的?”
顾寻说:“真的。”
王维把诗折起来,夹进书里。
那天晚上,熄灯后,他又开口。
“顾寻,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一天,这种事不用藏了?”
顾寻说:“会的。”
王维说:“什么时候?”
顾寻想了想。
“可能很多年以后。”
王维说:“那咱们能活到那时候吗?”
顾寻说:“能。”
王维没再说话。
顾寻看著天花板。
想起前世那些事。
2000年以后,风气慢慢开了。有人敢说了,有人敢写了。白先勇那期节目播出以后,收到很多来信,有支持的,有反对的。可他还是他,继续写,继续活。
后来他见过白先勇几次。在会议上,在活动上,在饭局上。有次还开玩笑说,白先生,您当年那句话,我可记著呢。
白先勇笑著问,哪句?
他说,缺你自己。
白先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现在不缺了。
顾寻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那时候他还在缺。
真正不缺,是这辈子的事。
现在他躺在这,听著王维的呼吸声,想起那些事。
他想,王维比他勇敢。
至少,他在十九岁的时候,就敢写那些话了。
而他前世,写了一辈子,也没敢写。
窗外凉风吹过,很凉快。
第37章 王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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