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起来，蝉开始叫起来。
    吱——吱——，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那天下午，顾寻正在图书馆写东西，沈阑珊来找他。
    “顾寻，陆葳蕤来信了。”
    顾寻抬起头。
    沈阑珊手里拿著一个信封，递给他看。信封上字跡秀气，是陆葳蕤的笔跡。
    “写的什么？”
    沈阑珊说：“还没拆呢。我想等读书会的时候念给大家听。”
    顾寻点点头。
    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人来得比平时齐。宋知夏早早就到了，林舒月也来了，王维跟著顾寻一起来的。周鸣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书。
    沈阑珊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
    “陆葳蕤来信了，我念给大家听。”
    屋里安静下来。
    沈阑珊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阑珊：
    “你好吗？读书会的大家都好吗？
    “我在家休养，已经两个月了。医生说恢復得不错，再养一阵子就能回学校了。可我自己知道，还得一阵子。
    “在家没事干，就天天看书。我妈的书房里有很多书，以前我没时间看，现在一本一本翻。前几天看了沈从文的《边城》，又想起咱们討论的时候。葳蕤说翠翠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句话。
    “我还试著写了一些东西。隨笔，短的，写我每天看见的、想到的。写窗外的树，写阳光从墙这头移到墙那头，写下雨的声音。写完了，自己看看，觉得还行。等回去的时候带给你们看。
    “读书会怎么样了？大家还都好吗？宋知夏是不是还那么话多？林舒月是不是还低著头看书？王维的诗发表了吗？周鸣还跟顾寻较劲吗？
    “特別想问顾寻，他那长篇写到哪儿了？上回他说第六章卡住了，现在应该过了吧？我还等著看呢。
    “就写到这吧。我妈喊我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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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我向大家问好。
    “葳蕤
    “1986年6月2日”
    沈阑珊念完了，把信放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知夏忽然说：“她提到我了，说我还话多。”
    顾寻说：“那说明她记得你。”
    宋知夏说：“那当然，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林舒月低著头，没说话。可嘴角翘起来一点。
    周鸣说：“她问我是不是还跟顾寻较劲。”
    他看了顾寻一眼，笑了一下。
    “不了，较不动了。”
    大家笑了。
    沈阑珊说：“咱们给她回信吧。”
    宋知夏说：“对，回信。一人写一段。”
    沈阑珊拿出纸笔，放在桌上。
    “谁先写？”
    宋知夏抢过笔。
    “我先来。”
    她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起来。一边写一边念：
    “葳蕤，我是宋知夏。我还话多，你放心。读书会还是老样子，就是少了你。你快点回来，不然没人听我说话了。”
    她写完了，递给林舒月。
    林舒月接过来，写得慢，一笔一划的。
    “葳蕤，我是林舒月。我还低著头看书。你的隨笔，我想看。等你回来。”
    她写完了，递给王维。
    王维想了想，写道：
    “葳蕤，我是王维。我的诗发表了，在《诗刊》上。等你回来看。”
    他写完了，递给周鸣。
    周鸣接过来，愣了一下。
    “我也写？”
    沈阑珊说：“都写。”
    周鸣低下头，写了几行：
    “葳蕤，我是周鸣。我不跟顾寻较劲了，较不过他。你快点好起来。”
    他写完了，把纸推给顾寻。
    顾寻接过笔，看著那张纸。
    上面已经有了好几段话，每个人写的都不一样。宋知夏的歪歪扭扭，林舒月的秀气，王维的工整，周鸣的潦草。
    他想了想，在最后写了几个字：
    “长篇在写，等你回来看。”
    他把笔放下。
    沈阑珊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够了。我再加几句。”
    她在最后加了一段：
    “葳蕤，我们都等你回来。读书会的位置还给你留著。你好好养病，別著急。”
    她写完了，把信纸折起来，装进信封。
    “明天我去寄。”
    大家散了。
    顾寻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阑珊喊他。
    “顾寻。”
    他回过头。
    沈阑珊看著他。
    “你写那几个字，她看了会高兴的。”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她一直惦记著你那长篇。”
    顾寻说：“我知道。”
    沈阑珊说：“那就快点写。”
    顾寻说：“嗯。”
    他下楼，往宿舍走。
    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著。
    蝉在叫，吱——吱——，一声接一声。
    他想起陆葳蕤的样子。裹著厚围巾，脸白得没有血色，坐在角落里，偶尔说一句话，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
    她说，顾寻，你写的东西，能让人看见。
    她说，你那长篇写完了给我看看。
    他答应了。
    现在她在家里，养病，看书，写隨笔。
    等著他写完。
    他想，得快点写。
    第七章已经写完了，第八章写的是雨。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冲走了旱情，也冲走了一些人。
    顺义死在那场雨里。
    他写顺义的时候，想起顾老三。想起他开著拖拉机来接他，想起他塞给他的那捲钱。
    他写顺义的媳妇站在河边，看著水，站了一天一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坐了很久。
    现在他想，陆葳蕤看见这些，会说什么？
    会说，写得好吗？
    会说，顺义是真的吗？
    会说，顾寻，你真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