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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四时功成

    第20章四时功成
    春雪初融,山涧叮咚。
    封不平负手立於石屋前,看那溪水衝破薄冰,欢快地奔流而下。去年归山时的枯黄草色,如今已泛起层层新绿。远处的山坡上,几株山桃绽出粉白的花苞,在料峭春风中轻轻颤动。
    “又是一年春。”他轻声自语。
    身后脚步声响起,成不忧和丛不弃並肩走来,各自身形挺拔,眼中精光內敛,比之去年又沉稳了几分。
    “师兄。”二人躬身行礼。
    封不平转过身,看著这两个师弟,心中甚慰。去岁归来后,他將南下途中整理的心得倾囊相授,二人如饥似渴,日夜揣摩。三个月下来,剑法越发精纯,內力也浑厚了许多。
    “今日开始炼药。”封不平道,“那些上年份的药材,再放下去药性要损了。”
    成不忧喜道:“师兄要开炉了?”
    封不平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丹方,递给丛不弃:“这是我早年从一位老道那里换来的『培元丹』方子,正合你们现下的境界。不弃心思细,你来掌管火候。”
    丛不弃接过丹方,细细看了一遍,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师兄放心。”
    於是从即日起,石屋东侧的厢房便成了丹房。封不平亲自掌炉,丛不弃在一旁添柴看火,成不忧则负责搬运药材、研磨粉剂。三人配合默契,昼夜轮替,一连忙了七日。
    第七日黄昏,丹炉中忽然飘出一股异香,清冽如兰,沁人心脾。正在屋外练剑的令狐冲闻到这香味,精神一振,剑法竟比平时流畅了三分。
    “成了。”封不平揭开炉盖,只见炉底躺著十二颗龙眼大小的丹丸,色如琥珀,晶莹剔透。
    成不忧和丛不弃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激动之色。
    封不平將丹丸装入玉瓶,递给二人:“每人六颗。三日服一颗,服完后运功炼化,不可间断。”
    二人接过玉瓶,齐齐躬身:“多谢师兄!”
    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成不忧和丛不弃服下第一颗培元丹后,只觉丹田中涌起一股热流,顺著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二人不敢怠慢,当即盘膝运功,引导药力融入四肢百骸。
    此后数日,二人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便是练功、服药、再练功。成不忧的剑法越发雄浑,每一剑刺出,都带著隱隱的风雷之声;丛不弃的剑招却越发飘忽,剑尖轻颤,往往从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令狐冲每日在一旁观看,获益良多。他见两位师叔的剑法日新月异,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钦佩,练功也更加刻苦了。
    田伯光这几日却有些反常。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四处閒逛,而是常常独自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望著流水出神。有时一坐就是大半日,动也不动。
    封不平看在眼里,並未多言。他知道这个师弟心里有事。
    夏蝉初鸣,草木葱蘢。
    这日午后,烈日当空,山谷中热气蒸腾。成不忧和丛不弃服下最后一颗培元丹已有七日,药力尽数炼化。二人只觉丹田中內力充盈,似乎隨时都要满溢出来,却又总觉得隔著一层薄薄的屏障,怎么也无法突破。
    “师兄,”成不忧有些焦躁,“我和丛师弟內力已到瓶颈,可那一关就是迈不过去。”
    封不平正在檐下饮茶,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们根基打得扎实,但突破一流岂是易事?有些人卡在这一步一辈子,你们才练了几个月?”
    成不忧訕訕地低下头。
    丛不弃却若有所思:“师兄的意思是……还欠火候?”
    封不平点点头:“你们的內力是够了,但运用之法还差得远。剑法中的精微之处,尚未纯熟。好比一个力士,空有千斤之力,却使不出一百斤的技巧。这样的力士,能叫一流么?”
    二人恍然大悟,齐齐躬身:“多谢师兄指点。”
    於是二人不再急於求成,而是沉下心来,每日对练剑法,一招一式细细琢磨。封不平在一旁指点,从剑意到剑势,从呼吸到步法,一丝一毫不肯放鬆。
    令狐冲也跟著受益。他本就悟性极高,听封不平讲解剑理,往往一点就透。有时封不平隨口说的一句话,他能琢磨三天,想通了便喜不自胜。
    这日傍晚,夕阳如火,把整个山谷染成金红色。成不忧和丛不弃又在场中对练,剑光霍霍,风声颯颯。令狐冲在一旁看得入神,忽然心头一动,脱口而出:
    “两位师叔的剑法……好像不一样了!”
    封不平嘴角微微上扬。
    令狐冲说得没错。成不忧的剑法依旧雄浑,但已不是单纯的刚猛,而是刚中带柔,仿佛高山流水,既有巍峨之势,又有婉转之態。丛不弃的剑法依旧飘忽,但飘忽中暗藏沉稳,仿佛风中柳絮,看似无处著力,实则根扎大地。
    二人对拆了百余招,忽然同时收剑,相视大笑。
    “多谢师兄!”二人走到封不平面前,深深一揖。
    封不平扶起他们,目光欣慰:“你们总算摸到门道了。这一步迈出去,一流可期。”
    秋风乍起,黄叶纷飞。
    山谷中的草木渐渐凋零,唯有那几株老松依旧苍翠。溪水变浅了,露出水底圆润的卵石,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成不忧和丛不弃终於迎来了突破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二人照例在场中练剑,忽然同时长啸一声,剑光大盛。成不忧一剑刺出,剑尖竟迸出尺许长的剑芒,嗤的一声,將三丈外的一株小树齐腰斩断。丛不弃身形飘起,长剑在空中画了个圆,剑芒如练,將飘落的树叶尽数绞成齏粉。
    封不平从屋中走出,看著这一幕,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恭喜二位师弟,踏入一流之境。”
    成不忧和丛不弃收剑落地,气息微微有些喘,脸上却满是喜悦。成不忧道:“多亏师兄指点,还有那些丹药。”
    丛不弃道:“若非师兄带回的药材和心得,我们不知还要苦熬多少年。”
    封不平摆摆手:“你们自己的努力才是根本。不过——”他话锋一转,“一流初成,根基未稳,还需巩固。寒潭正合適。”
    剑宗驻地后山有一处寒潭,潭水终年冰冷刺骨,便是盛夏之时,人也不能久待。但此处对练功却有大益,尤其是修炼阴寒內力的人,事半功倍。
    成不忧和丛不弃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於是从当日起,二人每日卯时便到寒潭,脱去外衫,只著中衣,盘膝坐在潭边的大石上,让潭水的寒气一点点渗入经脉。初时二人冻得嘴唇发紫,牙关打战,但咬牙坚持了一个月后,竟渐渐適应,內力也愈发凝实。
    令狐冲也跟著去过几次,但只能待半炷香的功夫,便冻得受不住,跳著脚跑回来。封不平不许他再去,说根基未到,强行修炼有害无益。
    田伯光却主动提出要去寒潭。
    封不平看著他,若有所思:“你想练那门功夫了?”
    田伯光点点头,神色比往日沉静了许多:“师兄,我想清楚了。黑白子那老儿送我的玄阴指,我一直没敢练,就是怕自己性子压不住。但这几个月我反覆思量,若能將这门功夫练成,对剑宗也是一大助力。”
    封不平沉默片刻,道:“玄阴指乃阴寒一路,修炼日久,性情必受影响。你可想好了?”
    田伯光笑了,那笑容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张扬,而是带著几分通透:“师兄,我这性子,也该收一收了。以前总想著快意恩仇,到处惹事,现在想想,不过是小孩子脾气。剑宗要復兴,我总不能一辈子当那个跳脱的田伯光。”
    封不平看著他,良久,点了点头。
    “去吧。寒潭正適合你。”
    冬雪皑皑,天地一色。
    山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有溪水还在倔强地流淌,冒著丝丝热气。那几间石屋的屋顶上,积雪足有尺许厚,却压不弯那裊裊升起的炊烟。
    寒潭边,两个身影盘膝而坐。
    一个是成不忧,一个是丛不弃。二人已在寒潭修炼了整整三个月,如今已能在潭边坐上两个时辰,面色如常,呼吸绵长。他们的內力已彻底稳固在一流之境,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宗师气度。
    但今日,还有一个人。
    田伯光。
    他赤著上身,盘膝坐在寒潭正中的一块巨石上。那巨石高出水面尺许,四周是冰冷的潭水,寒气如刀,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眉毛、头髮都白了,整个人仿佛一尊冰雕。
    但他一动不动。
    忽然,他睁开眼,双掌缓缓推出。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气从他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地击在对面的潭水上。轰的一声,潭水炸开,激起丈许高的水花,隨即——那些水花竟在半空中凝结成冰,噼里啪啦落回潭中,砸出无数细碎的冰屑。
    成不忧和丛不弃看得呆了。
    田伯光收功起身,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落在岸边。他转过身来,二人这才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还是那张脸,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原本总是掛在嘴角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沉静。眼神不再飘忽不定,而是深邃如潭,偶尔掠过一丝精芒,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皮肤比从前白了几分,却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而是如同寒玉般透著莹润的光泽。就连原本有些散乱的髮丝,此刻也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透著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成师兄,丛师兄。”他微微点头,声音也比从前低沉了些,却更显沉稳。
    成不忧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小子!练了三个月,跟换了个人似的!”
    丛不弃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可还好?”
    田伯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如风:“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三人並肩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深的脚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令狐冲。少年提著食盒,是来给三人送饭的。一见田伯光,令狐冲也愣住了。
    “田……田师叔?”
    田伯光看著他,目光温和:“怎么,不认识了?”
    令狐冲挠挠头:“不是……就是觉得师叔好像变了个人。以前看见我,总要揪著我耳朵说笑,现在……”
    “现在不揪了。”田伯光淡淡道,“往后也不揪了。”
    令狐冲愣了愣,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悵然,却又说不出为什么。
    四人回到石屋,封不平已在堂中等候。他看著田伯光,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
    “成了?”
    “成了。”田伯光点点头,“多谢师兄成全。”
    封不平摆摆手:“是你自己的造化。玄阴指练到这个地步,黑白子见了也要吃惊。”
    田伯光道:“他那玄阴指,远不及此。寒潭相助,我又融入了剑宗的运功法门,如今这掌力,已不是单纯的玄阴指了。”
    封不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点头:“好,好得很。剑宗又多了一门绝学。”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將天地染成一片洁白。屋中炉火正旺,映得眾人脸上红彤彤的。
    成不忧忽然道:“师兄,咱们剑宗如今有两个一流,加上你,还有田师弟这玄阴指,是不是可以……”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成不忧便住了口。
    “可以什么?”封不平淡淡道,“出山爭雄?还是打上华山,找气宗算帐?”
    成不忧低下头,不敢吭声。
    封不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大雪。良久,他轻声道:“蛰伏十三年,如今总算有了起色。但这才哪到哪?两个一流,在江湖上能翻起多大的浪?气宗的岳不群,如今只怕也到了一流之境,嵩山左冷禪更是深不可测,魔教东方不败……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眾人沉默。
    封不平转过身,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令狐冲身上。
    “路还长,慢慢走。不急。”
    令狐冲望著师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整个山谷覆盖成一片银白。但屋中的炉火,却烧得正旺。
    春去秋来,四时轮迴。
    剑宗的山谷中,又是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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