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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清洲惊变

    京都迎来了一场小雪。
    细雪如盐,簌簌落在二条城的瓦檐上,將黑瓦覆上一层薄白。天刚蒙蒙亮,罗霄便醒了——连日来他睡得很浅,总在寅时末刻自然醒转。身旁甲斐姬仍在熟睡,蜷缩的姿势像只猫,一只手搭在他腰间。
    罗霄轻轻挪开她的手,起身披衣。纸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是织田家安排的侍女,每日此时会送来热水。但今日的脚步声却急促杂乱,不止一人。
    “出事了?”罗霄心下一沉。
    他拉开纸门,廊下果然站著三人,为首的是瀧川一益,脸色铁青,身后站著两名武士。甲斐姬也惊醒坐起,手已摸向枕边短刃,侧耳听著门外动静。
    “罗霄阁下。”瀧川一益声音低沉,“织田大人紧急召见,请阁下与甲斐姬速往天守阁。”
    “何事?”
    瀧川一益眼中寒光一闪:“清洲城……被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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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守阁广间內,气氛凝重如铁。
    织田信长跪坐在主位,未束髮,长发披散肩头,只著一件素色小袖。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一封急报,墨跡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明智光秀、稻叶一铁分坐左右,两人皆面色严峻。
    罗霄与甲斐姬入內行礼时,织田信长没有抬头,只是盯著那封急报,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著。
    “人都到齐了。”织田信长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光秀,你念。”
    明智光秀展开另一份文书,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今晨寅时三刻,尾张急报。斋藤义龙派大將氏家卜全、安藤守就率美浓军三千,联合织田信广麾下两千人,突袭清洲城。城中守军不足八百,城破。土田夫人、阿市小姐、以及留守家臣皆被囚禁於本丸。”
    “织田信广……”织田信长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我的好堂兄啊。我让他镇守尾张,他倒给我送了份大礼啊。”
    他抬头看向眾人,眼中血丝密布:“五千人。美浓三千,信广两千。也就是说,我那位堂兄这两年来,暗中募兵已逾两千之数。好......好......好得很啊。”
    稻叶一铁沉声道:“大人,当务之急是夺回清洲。尾张乃根本之地,我军粮源。若失清洲,军心必乱。且男山战事未了,若两面受敌……”
    “我知道。”织田信长打断他,目光转向罗霄,“罗霄君,你怎么看?”
    罗霄沉吟片刻:“清洲城坚,强攻不易。突然就城破,只怕......且土田夫人与阿市小姐在他们手中,投鼠忌器啊。”
    “这个我知道,信广骗开城门易如反掌。如今城內情势不明,罗霄君以为我军该如何处之?”织田信长故意让罗霄不断参谋,一是试探罗霄成色,二也是拿出主公之姿,不断坐实罗霄已经归顺於他的態势。
    “应先礼后兵。”罗霄道,“派人谈判,探其虚实。若能以计取之,最好不过。”
    织田信长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道:“若派你去,可愿否?”
    广间內一片死寂。甲斐姬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色。明智光秀与稻叶一铁交换了一个眼神。
    罗霄面不改色:“若织田大人信得过,在下愿往。”
    “好!”织田信长拍案而起,“光秀、一铁、甲斐姬、罗霄、罗成,你们率三千兵,即刻出发。光秀为总將,一铁副之。到了清洲,罗霄君先入城谈判——另外,你也是答应我要保护阿市的,不是吗?这就是机会!”
    他走到罗霄面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记住,我要清洲城完好无损地回来,更要阿市平安。至於信广……死活不论。”
    此话一出,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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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雪还在下,三千兵马踏雪而行,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痕跡。罗成骑马在前开路,银甲在雪光中耀眼夺目。甲斐姬与罗霄並轡而行,她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罗霄轻声道。
    甲斐姬咬了咬唇:“此去凶险。织田信广此人……我了解不多,但能隱忍至此,必是城府极深之辈。而土田夫人……”她顿了顿,“她对织田大人怨恨久已,此番与信广合谋,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拉你入局。”甲斐姬眼中忧虑,“夫君!..千万要小心啊。”
    罗霄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会的。”
    前方,明智光秀勒马回头,雪落在他肩头,衬得那张清瘦的脸更显冷峻:“罗霄阁下,入城之后,有几件事....万请留意。”
    “请讲。”
    “其一,儘快探明城中守军部署,尤其是美浓军与信广军的分布。其二,弄清土田夫人真实態度——她究竟是被人胁迫,还是主动合谋。其三……”明智光秀眼神深邃,“若有机会,与阿市小姐单独交谈。她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或许能提供线索。”
    罗霄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此外,”明智光秀压低声音,“我会在城外五里扎营。若三日內你未传出消息,或城中升起黑烟为號,我便强攻。”
    “三日……好!”
    “全军加速前进!”稻叶一铁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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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大军抵达清洲城外五里。
    雪已停,残阳如血,映照著那座熟悉的城池。城头旗帜已换——一边是织田家的木瓜纹,另一边却是美浓斋藤家的二头波蝶纹。两种家纹並列飘扬,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讽刺。
    罗霄只身骑马至城下。城门开了一道缝隙,十余名武士涌出,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將,面容与织田信长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鷙。他缓步走出,在罗霄身前三尺站定。
    “在下织田信广。”那人拱手,笑容温和,“久仰罗霄阁下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罗霄下马还礼:“信广大人。在下奉织田信长大人之命,前来会晤。”
    “会晤?”织田信广笑意更深,“好,好。请入城一敘——不过......依规矩.....需解剑。”
    罗霄坦然解下佩剑,交给一旁武士。心道:“任你狡猾也绝想不到,我若想取武器,可从系统中调取即可”,脸上却不动声色。
    织田信广眼中闪过讶色,暗自点头称讚。
    入城后,景象让罗霄心头一沉。街道冷清,商铺紧闭,显然已经禁街,只有巡逻武士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陌迴响。曾经繁华的清洲城,如今如死城一般。
    织田府苑前,守卫加倍森严。穿过熟悉的庭院时,罗霄看见池塘结了层冰,岸边的枫树枯枝在寒风中颤抖。
    广间內,烛火通明。
    土田夫人坐在上首,穿著一身深紫色和服,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如古井。她身旁坐著阿市——少女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多次。当看到罗霄时,她眼中瞬间涌起泪光,却又强忍著低下头。
    织田信广在下首坐下,笑道:“罗霄阁下请坐。来人,上茶。”
    侍女奉茶后退下。广间內只剩下四人。
    “夫人別来无恙。”罗霄先向土田夫人行礼。
    土田夫人看著他,眼神复杂:“罗霄大人,没想到......我们会这样再见。”
    “晚辈也没想到。”罗霄直视著她,“夫人可知,此举恐引刀兵之祸啊?”
    “刀兵之祸?”土田夫人轻笑,笑声里满是苦涩,“信长弒弟囚母时,可曾想过『孝悌』二字?我.....我至今都记得!......他逼死信行那日,血染红了这庭院里的每一块石板——罗霄大人,你能想像得到那日的惨象吗?”
    罗霄沉默。
    “你没见过,所以你很难理解,而我见过。”土田夫人声音颤抖起来,“我......我...亲眼看著我的信行,死在了他的兄长手里。从那天起,我....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我的信行。”
    阿市忽然捂住嘴,压抑地抽泣起来,大殿的烛光里,她娇弱的身姿如一座將碎的琉璃盏。金帛腰带束著的肩微微颤著。泪水是无声淌下的,顺著玉脂般的脸颊滑落,在下頜处悬成珍珠,一颗接一颗跌碎在緋红的袴上。她五指如初雪,却在嘴角压出一道忍耐的痕。髮髻上的珊瑚簪子隨她的战慄轻响,让大厅內安静的可怕。
    织田信广温声道:“婶母莫要激动。罗霄阁下此来是客,我们慢慢谈。”他转向罗霄,“阁下也看到了,清洲城如今在我手中。美浓斋藤大人已答应全力支持,並已与近江六角家结盟,只要信长退出京都,拥立我上洛,便可免动干戈。”
    “拥立你?”罗霄挑眉道:“信广大人......你那么肯定斋藤义龙会为了拥立你而大动干戈?”
    织田信广笑容不变:“斋藤大人认为如今,只有我才能够代表织田家,並且於大义上......至少我不会弒弟,不会囚母,不会......”。
    阿市猛地抬头,泪流满面:“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兄长也好,信广堂兄也好,母亲也好……为什么要这样……”
    “傻孩子。”土田夫人將她搂入怀中,柔声道,“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信长迟早会將你嫁给某个大名做交换,而信广答应我,会让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看向罗霄,眼神恳切,“罗霄大人,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寻一处安寧之地,与心爱之人平淡度日。现在机会来了——只要你答应迎娶阿市,加入我们,助信广上洛。待事成之后,你可以带著阿市和甲斐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以性命担保。”
    罗霄心中震动。他看著土田夫人眼中近乎疯狂的执念,又看向阿市无助的泪眼,忽然明白——这个女人早已被丧子之痛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她要的不是权力,仅仅是报復。而阿市,成了她报復工具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夫人,”罗霄缓缓道,“此事关係重大,请容我考虑。”
    “考虑?”织田信广笑道,“罗霄阁下,如今形势明朗。信长两面受敌,男山未下,清洲已失。四周大名强敌环伺,你若执意站在他那边,只怕……自身难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罗霄端起茶碗,借喝茶的间隙飞速思考。眼下若断然拒绝,恐怕难以活著走出这广间。显然,必须拖延时间。
    “三日。”罗霄放下茶碗,“给我三日时间考虑。此外,我要与阿市小姐单独谈谈——毕竟事关她的终身大事。”
    土田夫人与织田信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土田夫人点头,“阿市,你带罗霄大人去你房里。记住,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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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市的房间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雅致,只是多了几分冷清。屏风上的仙鹤图、案几上的插花、角落里的古琴……一切都还在,却没了往日的生气。
    关上门后,阿市终於忍不住,扑进罗霄怀里大哭起来:“罗霄君……我......我该怎么办……母亲她……她变得好可怕……阿市没有家了......没有家了”
    罗霄轻拍她的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道:“阿市,听我说,现在情况危急,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们现在一定要冷静,你懂吗?”
    阿市抽泣著点头。
    “你可知道城中守军如何部署?美浓军和信广军各有多少?”
    “美浓那边我不清楚。”阿市擦著眼泪摇摇头,“听说信广堂兄的人马在西门和南门,约两千多人。北门是两家混守……还有,母亲身边有十几个信广堂兄派来的侍女,其实是监视她的。”
    罗霄心中暗惊——土田夫人自以为在利用信广,实则早已被对方控制。
    “你母亲……她是自愿与信广合作的?”
    阿市泪水又涌出来:“起初不是……信广堂兄来找母亲时,母亲还和他吵过。但后来……后来斋藤义龙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愿意支持母亲为信行哥哥报仇,把信长哥哥赶走,母亲就……”她哽咽道,“就答应了。”
    “哦!”原来斋藤义龙才是幕后推手。罗霄瞭然——那只“美浓蝮蛇”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搅乱局势的机会。
    “阿市”罗霄按住阿市肩膀,直视她的眼睛,“你相信我吗?”
    阿市用力点头。
    “好。”罗霄压低声音,“从现在起,你装作顺从母亲和信广,若有异常情况,想办法传消息给我——我会住在府苑东侧的客室,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城去!”
    “可是....我们之间……怎么传消息?”
    罗霄从怀中取出一对儿小小的竹哨:“这是我们唐国的玩意儿,吹响时声音极轻,像鸟鸣。你我若有事,便在窗前吹哨。听到后就在花园假山下见面。”
    阿市用力的点点头,紧紧握住竹哨,仿佛握著救命稻草。
    门外传来脚步声。罗霄最后低声道:“记住,这几日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门被拉开,侍女站在外面,恭敬道:“罗霄大人,信广大人请您去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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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设在另一间广间。席间只有织田信广、土田夫人和罗霄三人。阿市称身体不適,没有出席。
    织田信广频频劝酒,言语间儘是拉拢之意。土田夫人则不时提及阿市与罗霄的“婚事”,仿佛已將他当作女婿。
    罗霄虚与委蛇,心中却清明如镜——这两人各怀鬼胎。信广要的是织田家督之位,同时覬覦上洛之事,土田夫人要的是报覆信长。而他自己,成了双方都想掌控的棋子。
    酒过三巡,织田信广忽然道:“罗霄阁下,其实你今日入城,我就知道你的来意。会晤是假,探听虚实是真。不过......我不介意——因为我也恰好需要你给信长带个话。”
    “哦?什么话?”
    “告诉他,”织田信广笑容渐冷,“若他三日內不退兵京都,並公开宣布让位於我,我就將阿市嫁给斋藤义龙。届时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罗霄手中酒杯一顿。
    土田夫人脸色也变了:“信广!你答应过我,不会让阿市嫁去美浓!”
    “婶母放心,”信广温声道,“只要信长屈服,阿市自然可以嫁给她心仪的罗霄阁下。”他看向罗霄,“阁下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罗霄放下酒杯,缓缓道:“唉......阿市......可真是位可怜的姑娘啊!.......不过信长大人性情刚烈,恐怕……”
    “恐怕寧为玉碎?”织田信广大笑,“那就让他碎吧。反正碎的是他的江山,他的亲妹妹,他的清州城——与我何干?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土田夫人浑身一颤。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织田信广,或许她此刻才终於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引狼入室。
    晚膳后,罗霄被“送”回客室。门外有八名武士“保护”。
    夜深人静时,罗霄推开窗,望著庭院中巡逻的火把。雪又下了起来,细雪在黑暗中如飞蛾扑火。
    他想起甲斐姬临別时的眼神,想起织田信长那句“死活不论”,想起阿市无助的泪眼,想起土田夫人疯狂的执念。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想当棋手。而他自己,该如何破局?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院子里八名武士高大威猛,显然织田信广已做足了准备。
    罗霄关好窗,躺回榻上。他需要休息,因为未来將是一场硬仗。
    而此刻,城外五里处的织田军大营中,明智光秀正看著手中的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鬼面组已就位。”瀧川一益低声道,“只等大人號令。”
    “不急。”明智光秀將密报凑近烛火,看著纸张蜷曲焦黑,“让信广再多得意一会儿。待罗霄营救小姐之时……便是动手之机。”
    烛火摇曳,將他清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寒光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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