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江的官道覆著一层薄雪,宛如一条灰白的绸带,在群山褶皱间蜿蜒南去。雪是昨夜停的,此刻冻得坚实,马蹄踏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罗霄坐在罗成身后,连日的逃亡让他眼圈发黑,下頜冒出青黑的胡茬。左臂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那是两日前在清洲火海中,为护著阿市穿过坍塌的廊道时,被落下的燃木烫伤的。虽经甲斐姬简单处理,但缺医少药,伤口边缘已有些发红。
他侧目看向另一匹马上的阿市。
少女裹在甲斐姬那件深蓝色的阵羽织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两日来,她几乎没说过一句话,总是睁著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望向虚空某处。唯有夜深露宿,她在睡梦中蜷缩啜泣时,才泄露出一丝活气。此刻,她正怔怔望著东北方的天际——那里,清洲城的方向,朝霞正將云层染成一种近似血痂的暗红色。
“阿市昨夜又没睡实吧。”甲斐姬的声音很轻,带著宿夜的沙哑。她一手控韁,另一手始终护在阿市腰间,是个保护的姿势。“寅时我醒来,见你睁著眼看星星,问你冷不冷,你只摇头。”
阿市仍然不说话,出神的望著远方,美丽的大眼睛中隱隱还有泪痕。
罗成在前头嘆了口气。少年银甲上沾染的血污和烟尘尚未洗净,在晨光中显得斑驳。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银枪横在马鞍前,枪尖明晃晃的,寒气逼人。
“前面就是铃鹿峠。”甲斐姬抬起下巴,指向远处两山夹峙的隆口。山势在那里骤然收束,形成一道天然关隘。依稀可见石垒的城墙沿著山脊攀爬,箭楼如同巨兽的獠牙,咬住灰白的天际线。“过了这道关,便是伊势。然后向西南方取道大和,再往西两日,就能到赤坂城了。”
罗霄眯眼细看。关隘险峻,確实是扼守南北的咽喉要地。
“此关险峻,能绕过去吗?”他问。
甲斐姬摇头,一缕散发被寒风吹起,掠过她结著薄霜的睫毛:“铃鹿峠是近江通往伊势的必经之路。两侧皆是百丈悬崖,猿猴难攀。若想南下……”她顿了顿,“除非我们向西北,经山城国绕行,沿途皆是山路,那样要多走六七日,而且京畿附近已都是织田大人的势力范围。”
罗霄心中一沉。他们隨身乾粮只够五日,马匹也已疲惫不堪。
“大哥,嫂嫂何必多虑,咱们闯过去就是了。”罗成昂著头,微笑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大不了就杀出条血路!我的枪还没怕过谁呢!”
“叔叔切不可衝动。”甲斐姬低声斥道(几日来,她已经习惯用唐国称呼来叫罗成),“那些守关將士绝不是美浓那些杂兵!佐久间信盛若在关上,他麾下五百赤备,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我们四人中,叔叔確实有万夫不当之勇,可对方若不开关口,只是箭雨齐发,我等焉能护得住阿市周全?”
罗成张了张嘴,终究嘆了口气道:”嫂嫂说的是!“,“这些可恶的傢伙!”,他握枪的手又紧了紧。
罗霄沉吟片刻,道:“见机行事吧。若守將可通融最好,实在不行,也只能硬闯。”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无把握。清洲一把大火,烧尽了太多东西,包括织田信长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
辰时初刻,四人来到铃鹿峠前十余里的一片杂木林。
林子疏朗,儘是落叶乔木,冬日里枝椏光禿,在地上投出蛛网般的影子。雪被树冠遮挡,此处地面裸露,冻土坚硬。罗霄正欲催马快行,林间忽然传来“沙沙”声响。
甲斐姬最先警觉,左手已从马鞍桥下取下长枪。罗成也哗啦一声,银枪一抖,寒光乍现。
与此同时,瞬间有三十余人从树干后、枯草丛中现身。动作整齐迅捷,眨眼间已呈扇形展开,封住去路。皆穿轻便皮甲,腰佩太刀,背负长弓。为首的是个疤面武士,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至下頜,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歪斜。
疤面武士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人,在阿市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甲斐姬身上。他抬手,部下齐刷刷拔刀,刀刃出鞘的“鏘”声连成一片,惊起林间几只寒鸦。
“奉织田大人令,搜查逃亡者。”疤面武士开口,声音粗嘎如砾石摩擦,“对面听著!下马受检!”
空气骤然绷紧。
罗成喉结滚动,枪尖微微抬起。甲斐姬却忽然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甚至理了理衣袖。她走到疤面武士面前三步处站定,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令牌。黑铁锻造,两面镀金,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阴刻织田家木瓜纹,线条深峻;背面是两个汉字:亲卫。
甲斐姬將令牌高举过肩,让晨光完全照亮它。她的声音清冷平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乃织田信长大人亲卫。奉命护送织田大人贵客返程。”
疤面武士上前两步,凑近细看令牌,片刻后,他猛地后退,鞠躬垂首道:“果然是大人亲卫,多有冒犯!”
他身后的三十余名武士见状,也都齐刷刷收刀入鞘,也跟著鞠躬行礼。林中响起一片甲片碰撞的“咔嗒”声。
甲斐姬收回令牌,淡淡道:“你们也是奉命行事”。她翻身上马,经过疤面武士身边时,瞥了他一眼,“今日之事,不必上报。”
疤面武士一怔,隨即深深低头:“嗨!”
四人策马穿过人群。那些武士立於道旁,无人敢抬头。直到走出林子很远,罗成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喃喃道:“嫂嫂……你这令牌,比大將军的印信还管用。”
甲斐姬摩挲著怀中令牌,神色复杂:“亲卫令牌,的確可入任何织田家城池府库。但方才那武士如此顺利就放行,说实话,我也所料未及……”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怕其中未必......”她柳眉轻蹙。
阿市在她怀中轻轻动了一下,將脸埋得更深。
罗霄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渐远的树林,心中却无半点轻鬆。確实是,太顺利了,甚至顺利得有些反常,他不敢深想。
”大人!我看画像上的人很像方才那几人“,一名武士此时正鞠躬在那名疤面武士面前提醒。“混帐!你的意思,是我看错了嘛!?”疤面武士厉声呵斥道。
“嗨!小人不敢!”武士立刻深鞠一躬,不再言语。疤面武士哼了一声,高声道:“都听著!给我继续搜索!不得有误!”,隨后他抬起头远远的望向罗霄几人离去的方向。
“阿市小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午时,罗霄一行人在一条冻溪旁歇脚。
溪面结著冰,冰下隱约可见流水潺潺。罗成砸开冰面取水,甲斐姬从行囊里取出最后几个饭糰,在炭火上略烤了烤。饭糰已冷硬,表面乾裂,中间夹著的梅子也失了水分。
阿市小口吃著,忽然轻声问:“甲斐姬姐姐,哥哥他……真的想杀我们吗?”
甲斐姬的手停在半空。炭火“噼啪”爆出一星火花,映亮她瞬间苍白的脸。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乾涩:“阿市,大人他……想杀的不是你。”
“那是谁?”阿市抬起眼,眸子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却空无一物,“是母亲?是罗霄君?还是......还是所有……所有不听他话的人?”
沉默......无人能答。
不知过了多久,溪流对岸的枯草丛中,忽然惊起一群麻雀。
几乎同时,甲斐姬和罗成霍然起身。罗霄也听到了——是衣袂破空声,极轻,极快,而且不止一处。
果然,十五道黑影从岩石后、树冠上现身。他们仿佛从阴影中化形而出,落地无声。黑衣,黑裤,黑色面具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手中兵刃各异:忍刀、锁镰、苦无、手里剑,在冬日惨白的日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泽。
”鬼面组!“甲斐姬暗自心惊。
为首的黑衣人身材矮小,佝僂如猿,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罗霄阁下,明智光秀大人让我最后问一次:可否回京都同织田大人一敘?”
罗霄缓缓站起,將阿市护到身后:“我已经说过多次,何必再问?”
“好!那便……”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得罪了!”语毕,一挥手,身后武士瞬间围了上来。
“阿市过来!”罗霄一把拉过阿市,护在身侧,右手持枪摆好架势。
甲斐姬也已长枪在手。她没有废话,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取为首黑衣人。枪尖冷光如练,刺破寒风。
战斗在瞬间爆发。
鬼面组不愧织田家耗费重金培养的杀手。他们三人一组,进退有度。第一组持锁镰专攻下盘,铁链挥舞如毒蛇,试图缠住兵刃或腿脚;第二组握忍刀近身抢攻,刀法阴狠,专刺咽喉、心口等要害;第三组在外围游走,只要抓住空隙,手里剑、苦无如蝗虫般从刁钻角度射来。
罗霄一枪盪开袭来的锁镰,反手刺穿一名忍刀手的肩膀。鲜血喷溅,温热腥甜。但他左臂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动作一滯,另一柄忍刀已刺到胸前!
“鐺!”
银枪如龙,堪堪挑开刀锋。罗成挡在兄长身前,接著枪花一抖,箭步向前,一招横扫千军逼退两人。“大哥!你护著阿市小姐,这些人交给我和嫂嫂!”
他说得轻鬆,但也发觉这些武士绝非泛泛之辈,不但配合默契、出招狠辣,而且招数怪异,好多次险些被对方精妙的配合所伤,不多时隱隱额角已见汗珠。鬼面组攻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更麻烦的是那些暗器——它们从不正面来袭,总是从视线死角飞出,防不胜防。
甲斐姬也全力拼杀。她完全放弃了防守,掌中银枪化作一团银色风暴,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一名黑衣人锁镰缠住她的枪尖,她竟不挣脱,反而借力前冲,瞬间刺入对方心窝。拔枪时带出一蓬血雨,她看也不看,隨即旋身踢飞两枚射来的手里剑,同时回头观察罗成和罗霄。
“叔叔小心!”她忽然厉喝。
罗成闻声侧身,一枚苦无擦著他耳际飞过,钉入身后树干,尾羽嗡嗡震颤。他惊出一身冷汗,大吼一声,”可恶!“隨后纵身跃入敌群,枪势却更疾,唰唰唰几枪逼退正面两人后,忽然斜出一招“青龙出水”刺穿旁边偷袭者的咽喉。
但鬼面组人数占优。倒下五人,还有十人,看到同伴倒下后,攻击愈发疯狂。一名黑衣人忽然挥舞著兵刃,合身扑向阿市——他想要夺走阿市,同时也可以其为人质要挟几人就范。
“滚开!”罗霄目眥欲裂,一枪上挑。黑衣人竟不闪避,任由长剑刺入肩胛骨,双手却死死抓住枪身。另外两名黑衣人趁隙扑上,忍刀双双直刺罗霄肋下!罗霄一愣,没想到敌人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千钧一髮之际,甲斐姬如鸟儿般一跃而至。她左手掷出一枚飞鏢,贯入一名黑衣人胸膛,右手银枪横挑,將另一人肠肚划开,瞬间鲜血如瀑。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法,只有招招见血的廝杀,每个人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游走。
不久,只剩下最后两名黑衣武士。
二人见势不妙,互看一眼,转身分头遁入山林。
战斗骤然停止。真是来的快,去的急。
顷刻间,林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余具尸体,鲜血渗入冻土,將雪染成暗红。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开来,令人作呕。
罗成银甲上多了七八道刀痕,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內衬卷出,已伤到皮肉,渗出了红红血跡。甲斐姬右肩插著一枚手里剑,幸好有肩甲保护,入肉不深,她咬著牙一把拔出,带出一窜血珠。
罗霄拄著枪,呼哧呼哧喘著气。刚才为护阿市,他后背又添一道刀伤,所幸不深。但最让他心疼的是此时的阿市——缩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正瑟瑟发抖,她裙摆上溅了几点血跡,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此地……不宜久留。”甲斐姬撕下衣袖草草包扎伤口,声音因疼痛而发抖,“鬼面组都来了!只怕大队人马隨后就会到。”
“走!”罗霄咬牙,將阿市抱上马背。
四人再度启程,但速度已大不如前。马匹疲惫,人人带伤,每走一步都神经紧绷,防备隨时从任何方向可能发来的暗器。
夕阳西斜时,铃鹿峠关隘终於矗立在眼前。
....................................
这是一座真正的雄关。
两山如巨门合拢,关隘便卡在门缝间。石墙高逾四丈,墙面用巨大青石垒砌,石缝里长满枯黄的苔蘚。墙头箭垛密如梳齿,每个垛口后都隱约可见弓手的身影。城门包著厚厚的铁皮,铆钉如獠牙。
当四人距离关门尚有百步时,大门忽然洞开。
大批人马从门內衝出……最终,大约五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如铁流般涌出关隘,在关前空地迅速列阵。长枪如林,枪尖在夕阳下泛著冰冷的寒光;弓箭手列於两翼,弓已上弦,箭簇齐刷刷指向四人。
马蹄踏地,甲片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这声音仿佛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阵前,一员大將策马而出。赤色大鎧,猩红披风,面色黝黑。正是织田家大將,以刚猛善守著称的佐久间信盛。
他勒马立於阵前,目光如电,扫过四人。在阿市脸上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隨即恢復冷硬。
“罗霄阁下,”佐久间信盛声如洪钟,在峡谷间迴荡,“我乃佐久间信盛,奉织田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罗霄环顾四周,对面五百精锐,弓箭手箭在弦上,其余士卒刀枪出鞘严阵以待。身后是来时小路,前方是铁壁铜关,两侧是百丈悬崖。如果现在转身跑,对面乱箭齐放的话.....这一次,恐怕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阿市已经嚇得浑身发抖,手指冰凉,紧紧拽著罗霄胳膊。罗成银枪横握,立於最前面,昂首看著对面,毫无惧色。甲斐姬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缓缓抬起了长枪。
空气凝固了。只有北风呼啸著穿过峡谷,捲起地面细雪,打在脸上如刀割。
良久,得不到回应的佐久间信盛缓缓的抬手。
数百张弓同时拉满,弓弦绷紧的“嘎吱”声连成一片,仿佛巨兽磨牙。箭簇寒光点点,如满天星斗,一齐对准了几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罗霄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回头,只见一骑快马冲了过来,马蹄踏在覆雪的路面上如擂战鼓。马上信使高举一卷文书,嘶声大喊:“停手!织田大人諭令到——!”
佐久间信盛眉头紧锁,手停在半空。
信使纵马直衝阵前,勒马时那匹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滚鞍下马,在雪地上踉蹌两步才站稳,快步走到军阵之前,展开文书,喘息著朗声宣读:
“织田大人諭令:
罗霄阁下智勇双全,忠义无双,乃当世俊杰。信长一见如故,恳请阁下加入麾下,共谋大业,早日平定天下,还百姓安寧。
舍妹阿市对阁下情有独钟,此亦天作之合。信长愿以妹相许,以国士相待。
望阁下三思。
织田信长亲笔”
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在峡谷寒风中迴荡。五百武士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罗霄。
罗霄沉默。
他望著眼前铁甲森森的军阵,望著高耸的关隘,望著西天如血的残阳。许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多谢织田大人厚爱。然罗霄已多次言明,吾乃唐人,志在四海,不愿捲入贵国纷爭。阿市小姐也不该成为……纷爭的牺牲品!”他顿了顿,感受到身后少女骤然绷紧的身体,“罗霄恕难从命。”
佐久间信盛脸色一沉,眼中杀机迸现。他冷冷的说道:”看来,只能如此了!“,说著,高举的手迅速上扬,眼看就要猛然挥下——
“且慢!”
信使伸出双臂,嘶声大喝,隨后低头从怀中又掏出一卷文书。他展开,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织田大人另有諭令!”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若罗霄阁下坚持要走,信长绝不强留。佐久间信盛及所部將士,不得伤害其分毫,即刻放行!违令者——斩!”
最后三几个字如惊雷炸响。
佐久间信盛愕然瞪大眼,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罗霄,仿佛要用目光將他刺穿。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乃主君亲命?”
“印信在此!”信使高举文书,朱红印章在夕阳下刺目如血。
佐久间信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仰天长嘆一声“大人啊!放虎归山,必成后患啊!”,隨后他狠狠的瞪著罗霄,良久终於挥手下令:“让——路——!”
军令如山。
五百武士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约两丈的通道。长枪收起,弓箭下垂,所有士兵垂首肃立,露出关隘內蜿蜒南去的官道。
信使这才下马,走到罗霄面前,郑重一礼。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双手奉给阿市:“小姐,这是大人命我交给您的。”
阿市颤抖著手接过,木盒约莫一尺长短,雕著细密的樱花纹,盒角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她指尖不住地颤抖,试了三次才打开搭扣。
盒盖掀开。
里面躺著一只旧布偶。
那是一只兔子玩偶,右耳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缝线,针脚粗大,用的还是与她当年裙子同色的樱粉色丝线。玩偶怀里抱著一颗褪色的布胡萝卜,那是她七岁时亲手缝上去的。
阿市的呼吸停滯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七岁那年的春天,她在庭院里追逐蝴蝶,玩偶被蔷薇枝勾破了耳朵。她哭著跑去找母亲,母亲正与家臣商议要事,无暇理会。她赌气自己缝,却怎么也缝不好,最后气得將玩偶扔进后院小河沟,哭著跑开。
后来她去找过,没找到。以为是被水冲走了,为此哭了整整三天,连饭都不肯吃。
原来……原来兄长捡回去了。
原来他还记得。
原来他……一直留著。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阿市將玩偶紧紧抱在怀中,布料粗糙的触感贴著掌心,却仿佛有温度。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连日来压抑的所有恐惧、悲伤、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玩偶下面还有一层。她哽咽著掀开隔板,里面是满满的金银细软:小巧的金锭、串成瓔珞的珍珠、数条金灿灿精美的项炼,镶嵌宝石的髮簪、一对羊脂玉鐲。每一件都精致,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却都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式。
最上面压著一张纸条。
阿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展开纸条。上面是织田信长的亲笔字跡:
“阿市
见字如面,
玩偶为兄已替你补好,本欲待你出嫁当天给你惊喜,如今你欲隨罗霄而去,急命送至,伴你身边。
些许细软,权作嫁妆。如罗霄愿隨你回我身边,更有山城国等京畿重地相赐。
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永远是织田家的公主,是我的妹妹。
兄长信长亲笔”
短短数行,阿市已泣不成声。她將纸条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遥远京都里,坐在天守阁中写下这些字的人。
信使静静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又转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长形包裹。包裹用深蓝锦缎裹著,繫著朱红丝絛。他双手捧给甲斐姬:“大人,这是给您的。”
甲斐姬解开丝絛,锦缎滑落。
里面是一副上等鎧甲。
银白色,甲片精美,在夕阳下流转著月华般清冷的光泽。甲片以秘银丝串联,衔接处巧夺天工,几乎不见缝隙。护心镜上浮雕著织田家木瓜纹,纹路细如髮丝。整副鎧甲刀枪难入,却又轻得出奇,真是一副极品。
鎧甲旁还有一柄太刀。鯊鱼皮刀鞘,紫檀木柄,刀鐔是纯金锻造的飞雀纹,雀眼嵌著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刀未出鞘,却已有森然寒气透出。
“大人说,”信使躬身,声音里带著敬意,“『我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焉能不拥有世上最好的盔甲与宝刀?』”
甲斐姬的手指抚过冰凉甲片,划过刀鞘纹路。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许久,她翻身下马,面朝京都方向,郑重跪下。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都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起身时,额上已沾了尘土,眼眶通红,两行热泪已然落下。
“信长大人……”她终於开口,声音嘶哑,“甲斐姬……拜別!您......多多保重啊!”
语毕,她擦了擦眼泪,翻身上马,將鎧甲和刀仔细系在马鞍旁。动作很慢,很珍重。
佐久间信盛看著这一幕,终於明白主君为何要放行。他深吸一口气,挥手下令:“开关——!送客——!”
关门缓缓洞开,一眼望去,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在暮色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罗霄四人策马通过关隘。
五百武士在道旁肃立,垂首躬身。甲片碰撞声整齐划一,仿佛是军人的致意。穿过城门时,罗霄看到门洞上方一处匾额上刻著四个大字:
“天下布武”。
.....................................
铃鹿峠在暮色中已成巍峨剪影,城头火把次第亮起,如一条火龙盘踞山脊。最高处的箭楼上,隱约可见佐久间信盛的身影,依旧立在风中,猩红披风猎猎飞扬。
“夫君,我们快走吧。”甲斐姬轻声道,將哭累发呆的阿市往怀里搂了搂。
四人两骑,继续南下。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如墨汁般洇开。星辰渐次浮现,银河横跨天际,清冷光辉洒在雪地上,映出四条长长的影子。
第五十一章 雪径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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