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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风雪征途

    京都的夜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月。二条城的石垣在夜色中威严矗立,城头火把在风中摇曳。
    甲斐姬策马扬鞭,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惊起几只寒鸦。连日疾驰让她浑身酸疼,腿內侧早已磨破,每顛一下都像刀割。但她不敢停——怀中那封密信贴著心口,滚烫如火。
    二条城的守卫远远望见那抹银白身影,大喊:“来者何人!?”,当甲斐姬高举织田家亲卫令牌报出姓名后,守卫慌忙开门。甲斐姬翻身下马,踉蹌了一步才站稳。她连日马不停蹄,双腿已僵得像木棍,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摔倒。
    “大人!”一名年轻武士迎上来,满脸惊喜,“您回来了!织田大人正在天守阁……有人已去通稟”。
    甲斐姬摆摆手,径直向里走。她累的已经不想说话,也不敢停——一旦停下,她怕自己会瘫倒在地。
    穿过重重门廊,沿途武士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她,低声惊呼;有人躬身行礼,她已无暇顾及。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著登上天守阁的楼梯。
    纸门拉开。
    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织田信长凭案而坐,面前摊著几份军报,眉头紧锁。明智光秀跪坐一侧,正低声说著什么,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甲斐姬单膝跪地,平息了一下呼吸:“甲斐姬,参见主公。”
    织田信长盯著她看了片刻。
    那张曾跟在他身边多年的脸上,此刻满是风尘。嘴唇乾裂,鬢边的碎发贴在脸颊。鎧甲上沾著泥点和冰碴,肩头的披风不知何时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木屐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甲斐姬低著头,心中满是惶恐和敬畏。
    “抬起头来。”织田信长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甲斐姬抬头。
    四目相对。织田信长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从眉骨到鼻樑,从眼下青黑的倦意到唇角那道乾裂的血口。他的眉头皱了皱,“甲斐姬,你瘦了。”
    甲斐姬鼻头一酸,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奉上:“主公,这是陈宫先生所定破敌之策,请主公过目。”
    织田信长接过,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展开信纸,烛火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一明一暗。
    明智光秀凑过去,探头去看,织田信长抬头瞪了一眼明智光秀,后者立刻一缩脖子向后跪了跪。
    室內寂静,只闻炭火噼啪。
    织田信长一页页翻著,眉头渐渐舒展。看到关键处,他轻轻“哦”了一声,抬眼望向甲斐姬:“这个......陈宫......人在赤坂?”
    “是。”
    “此计……是他一人所定?”
    “是。楠木大人也参与商议,但方略出自陈宫先生。”
    织田信长点点头,继续看信。须臾,目光停在信末那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写得格外工整,显然陈宫特意强调:
    “唯此法方可解公今之危局。然將军需应允宫三件事,此计方可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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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承认南朝为正统,以安南朝將士之心;
    其二,赐伊势国九郡与我家主公罗霄;
    其三,赐婚织田市与我家主公,两家结为同盟,十年內互不侵犯。”
    看罢,织田信长把信拿给明智光秀,“你也看看吧”。
    明智光秀急忙双手接过,低头仔细阅览。良久,低声道:“主公,前两条……是否太过?伊势九郡乃天然粮仓,这九郡给了罗霄,无异於割肉饲虎。至於承认南朝正统……”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信,望向甲斐姬:“陈宫此人,你见过几次?”
    甲斐姬一怔,答道:“数次。他是夫君麾下第一谋士,为人沉稳,思虑周详。”
    “他提这三条,罗霄可知晓?”
    “夫君临行前,曾与陈宫先生商议。这三条……是陈宫先生的意思,夫君也点头了。”
    织田信长笑了。
    那笑容有些莫测,不知是讚赏还是別的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夜风涌入,烛火剧烈摇曳。他望著窗外京都的万家灯火,良久不语。
    明智光秀跪在原处,欲言又止。他看了看甲斐姬,又看了看织田信长的背影,终於忍不住低声道:“大人,陈宫此计环环相扣,確实精妙。奈良山设伏,我军佯退诱敌,男山清剿,三面合围……不出意外,此战足利尊氏必败......陈宫......此人足智多谋,日后必为我军心腹大患。不如趁其羽翼未丰,设法……”
    “设法什么?”织田信长没有回头。
    明智光秀咬了咬牙:“设法除之。”
    织田信长猛然转身。
    那目光如刀,冷得刺骨。明智光秀浑身一颤,俯首不敢再言。
    织田信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他望著酒盏中自己的倒影,缓缓道:“光秀,你太让我失望了!”
    明智光秀闻言一怔,忙低头道:“请大人训下”。
    织田信长放下酒盏,目光深沉:“如今我军三面受敌,斋藤义龙在北,六角定赖在东,足利尊氏在西。这三者,哪个不是心腹大患?陈宫此计,可解我燃眉之急。若连眼前都过不去,还谈什么日后?”
    明智光秀抬起头,欲言又止。
    “至於伊势九郡……”织田信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嘲弄,也有几分玩味,“乱世之中,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本事夺下,暂时给別人又如何?就当是替我织田家看住了东大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甲斐姬身上,柔和了些:“甲斐姬,你跟著他……他对你可好?”
    甲斐姬一怔,隨即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那张满是风尘的脸上格外显眼。
    “回主公……夫君他……待我极好。”
    织田信长笑了,笑声中没有揶揄,反而透著几分欣慰,“好,好。我这亲卫队长,终於也有了夫君了。”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伸手虚扶:“起来吧。你如今不是我的部下了,不必跪著说话。”
    甲斐姬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织田信长望著她,忽然道:“甲斐姬,我问你一件事。”
    “主公请讲。”
    “你从赤坂来,一路上可曾遇到可疑之人?”
    甲斐姬心中一凛,仔细回想:“不曾。我专走小路,昼伏夜出,一路平安。”
    “那就好。”织田信长点点头,神色却凝重起来,“甲斐姬,你可知道,斋藤义龙如今为何敢与我开战?”
    甲斐姬摇头。
    织田信长从案上取过另一封密信,递给她。甲斐姬展开,只见上面寥寥数语:
    “武田信玄暗助斋藤,粮草已过信浓,三日內抵美浓。”
    甲斐姬瞳孔一缩。
    “武田信玄……”她喃喃道,“他若掺和进来……”
    “我军必败。”织田信长替她说完,“斋藤义龙得武田粮草,便无后顾之忧,可全力攻我京都。届时奈良山即便伏兵得手,男山足利尊氏被攻破,可我织田家也守未必能守得住京都。”
    甲斐姬抬头望他:“主公的意思是……”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案前,缓缓坐下。炭火映在他脸上,那稜角分明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深沉。他沉默良久,才道:“我需要一个人,带鬼面组潜入甲斐,刺杀武田信玄……”
    他没有说完。
    甲斐姬却已明白。
    “我去。”她道。
    织田信长抬眼望她,“你说什么?”
    甲斐姬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主公,我去。”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应声。他只是望著她。
    “甲斐姬,”他缓缓道,“你也知道,若论武力,我手下有的是人。瀧川一益,佐久间信盛,丹羽长秀,森可成——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身手了得?我派他们去,也不是不行。”
    甲斐姬静静听著。
    “可是,”织田信长话锋一转,“瀧川一益成名太久,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佐久间信盛刚猛有余,机变不足。丹羽长秀要留守京都,森可成另有任务。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他们都不熟悉甲斐。”
    甲斐姬心头一震。
    “你不同。”织田信长续道,“你十二岁那年,就曾隨我去过甲斐,在那里住过三个月。你还会说甲斐的方言。”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低头望著她:“更重要的是,你是女子。武田信玄的眼线再多,也不会太过注意一个行脚商人模样的女人。”
    甲斐姬听著,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主公是要我……”
    “扮成卖药的商人。”织田信长道,“武田信玄近年沉迷汉方医道,府中常招各地药商。你去甲斐,以卖药为名,混入府城,探明虚实,伺机干掉他!”
    织田信长望著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甲斐姬一怔,抬眸望他。
    织田信长已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挺直的背影。
    “……是。”
    甲斐姬退出广间,纸门轻轻掩上,泪水已经流了出来。
    她站在廊下,想起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背对著她,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那时她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拼命点头。
    如今她已不是他的人。
    可他还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
    甲斐姬深吸一口气,將令牌贴身收好,大步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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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门內,明智光秀跪坐原处,久久不语。
    炭火已渐弱,室內暗了几分。织田信长仍背对著他,望著窗外的夜色。
    “主公当真信她?”明智光秀终於忍不住低声道,“她已是罗霄的人,此去甲斐,若一去不回……”
    “光秀。”织田信长没有回头。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明智光秀一怔:“……十三年。”
    “十三年。”织田信长重复了一遍,“十三年,你是觉得我没有识人的能力吗?”
    明智光秀慌忙跪下颤声道:“大人!属下绝对没有此意啊!大人!”。
    织田信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缓缓道:“甲斐姬,是我一生都可以信赖的女人。”
    明智光秀低下头,不敢再言。
    “至於陈宫……”织田信长缓缓道,“他是大才,可日后若与我为敌,我自会有办法除了他。但此刻......他是盟友,是救我织田家於危难的人!”
    他抬眼望向明智光秀,目光如冰:“你若再提『除之』二字——”
    明智光秀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属下……谨记!”
    “走!隨我进宫面见天皇!”织田信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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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廿七,寅时。
    奈良山峡谷中的风像刀子。
    李嗣业伏在战壕中,一动不动。他的鬍鬚已结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旋即被寒风吹散。他就这样伏著,双腿早已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战壕是连夜挖的,沿著峡谷两侧山腰蜿蜒,深约五尺,宽可容两人並臥。壕顶以枯枝、积雪覆盖,从上方望去,与山色浑然一体。陌刀队的士卒们就藏在这冰冷的土沟里,一个挨一个,像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李嗣业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卒。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此刻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著牙,牙关发出极轻的“咯咯”声。
    李嗣业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后生抬头望他,眼中满是血丝。
    “撑住。”李嗣业用极低的声音道,“天亮前……足利军就会来。”
    后生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抖。
    李嗣业收回手,望向峡谷入口。
    那里,隱约可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罗成。那少年裹著白袍,与雪色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地蹲在一块巨岩后,盯著峡谷外的官道。他已蹲了两个时辰,换成常人早该冻僵了,他却像一尊石像,连肩头的积雪都不曾抖落。
    李嗣业望著那道瘦削的身影,心中暗暗讚嘆。这少年尚未行冠礼,却有这般定力。他想起罗成临行前拍著胸脯说的那句话:“李將军放心,敌军主將於我而言,不过是些插標卖首之徒!”
    这少年狂是狂了些,可他確实有狂的资本。
    风更大了。
    李嗣业抬头望了望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將峡谷盖得密不透风。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刺骨的寒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时辰。
    快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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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近江的山间小道上,另一支队伍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疾行。
    新田义显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深灰斗篷,腰间横著新田家传的太刀“瓶割”。
    他们已经急行军了七个多时辰。
    近江的山路崎嶇难行,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身后是绵延一里多的队伍——超过一千五百多人,都是新田军的精锐。
    不时有人滑倒。闷哼声,刀鞘磕在石上的脆响。但没有人停下,队伍仍然在迅速前行。
    新田义显没有回头。他只是盯著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被冻僵的面庞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义显大人。”
    熊野浩二从后面赶上来,与他並肩而行。这位跟隨新田义贞二十年的老將,此刻也累得脸色发白,但脚步依旧稳健。
    “大人,”他压低声音道,“士卒们已连续行军七个时辰了,天亮前必须找个地方歇息。再走下去,不用敌人来打,只怕,咱们自己先累垮了。”
    新田义显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他能感觉到——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前方五里,有个可避风的山谷。”他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进入山谷隱蔽。”
    熊野浩二点头,转身传令。
    新田义显继续向前走。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下,是坚定的信念。
    兄长把新田家的旗帜交给了他。
    他不能输。
    ....................................
    腊月廿七,戌时。
    摄津国,堺港。
    罗霄一行五人牵著马,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两侧是林立的商铺、酒肆、茶屋,灯笼高悬,人声鼎沸。穿著各色衣裳的商贾、浪人、船夫穿梭往来,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髮碧眼的南蛮人,操著生硬的日语与人討价还价。
    “这地方……真他娘的热闹。”赵虎小声嘀咕。
    张龙瞪他一眼:“小声点。”
    养由基默不作声,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扫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上,严密戒备。
    贾詡走在罗霄身侧,神色淡然,仿佛这喧囂与他无关。
    “少主,”他低声道,“恐怕有人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罗霄点点头。
    他早有预料。堺港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外来者一入港,必被盯上。重要的是看他们是谁的人。
    按照新田义贞的交代,他们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门头鲜亮的游廓。
    门上掛著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著一个字:“吉”。
    几人按照新田的嘱咐绕到后门,张龙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她上下打量著几人,目光在罗霄脸上停了片刻,沙哑著嗓子问:“找谁?”
    罗霄拱手:“真锅大人介绍,想与吉野太夫当面一敘。”说著递上了两块金条。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侧身让开:“大人来访,快请进来吧。”
    五人鱼贯而入。穿过一条窄窄的廊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精致的庭院。假山池塘,石灯笼,矮松,在夜色中朦朦朧朧,別有韵味。
    “几位请在此稍候。”老妇人引他们进了一间和室,便退了出去。
    和室內燃著淡淡的薰香,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榻榻米上铺著锦缎坐垫,矮几上摆著精致的点心与茶具。
    张龙赵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侷促,不知该坐还是该站。养由基靠坐在墙角,正好能看见门口和窗户。贾詡则从容地坐下来,给罗霄和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
    “好茶。”他缓缓道。
    罗霄也坐了下来。
    他並不著急。新田义贞说过,吉野太夫名为花魁,其实是他在堺港最重要的眼线。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纸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久等了。”
    声音不高,却清脆如玉磬,带著一丝慵懒,又透著几分矜贵。
    纸门拉开。
    罗霄抬眼,呼吸为之一滯。
    门口立著一名女子。
    她穿著一袭华丽的振袖和服,底色是沉静的深紫,绣著金丝银线的菊花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腰带是织锦的袋带,结在身后,垂落如瀑。长发高高綰起,插著一支玳瑁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金炼,缀著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眾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的脸,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的脸。不是那种惊艷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柔和的、安静的、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美。眉眼弯弯,含著笑意;肌肤胜雪,在烛火下泛著莹润的光泽。唇角微微上扬,像是藏著什么秘密。
    她微微欠身,行礼的姿態优雅如舞:
    “妾身吉野,见过诸位贵客。”
    罗霄起身还礼:“罗霄深夜叨扰,失礼了。”
    吉野太夫抬起眼帘,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罗霄大人……”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真锅大人提到过。请坐。”
    她款款入內,在他们对面跪坐下来,姿態端庄,却又不失风情。隨行的侍女將茶具撤下,换上新的。她亲手为他们点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著教养。
    茶过三巡。
    吉野太夫放下茶碗,轻声道:“真锅大人的信,妾身已看过。罗霄君需要一条船,去四国。”
    罗霄点头:“正是。”
    “船不难。”吉野太夫道,“难的是如何瞒过长宗我部氏的眼线。堺港码头,有很多都是他们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摺扇,轻轻放在罗霄面前,指节如葱,轻盈光滑,“这把小扇赠予大人”。
    罗霄拿起,展开。
    扇面上画著一幅水墨——一叶扁舟,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远处隱约可见几座岛屿的轮廓。船头立著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和扬起的衣袂。
    “明日辰时,”吉野太夫道,“大人去码头找一艘悬掛乌鸦旗的渔船。船主叫权兵卫,大人持此扇只需对他说是真锅大人让他送你们出海的便是了。”
    罗霄收起摺扇,郑重道:“多谢。”
    吉野太夫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花初绽:“大人不必客气。新田大人於我有恩,又有真锅大人安排,这点小事,不足掛齿。”
    她起身,盈盈一礼:“几位一路辛苦,今晚便在此歇息吧。妾身已让人备好客房。”
    罗霄起身还礼,“如此,多有叨扰了”,却见吉野太夫此时目光恰在他脸上。
    “罗霄君……是唐人?”
    罗霄一怔:“正是。”
    吉野太夫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
    夜深。
    罗霄躺在客房的榻上,昏昏欲睡,纸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罗霄大人,可曾安歇?”
    是吉野太夫的声音。
    罗霄坐起身,披上外衣,拉开纸门。
    吉野太夫立在门外,已换了一身装束——淡青色的家居和服,腰带鬆鬆地繫著,长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慵懒。月光洒在她光洁的肩头,映出朦朧的轮廓。
    “大人,妾夜深打扰,失礼了。”她微微欠身,“只是……有几句话,想与罗霄大人聊聊。”
    罗霄侧身让开:“姑娘请进。”
    两人在榻边对坐。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炭火未熄,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謐。
    吉野太夫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静静望著罗霄,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著月光的碎影。
    “罗霄大人……真的是唐人?”她轻声问。
    “是。”
    吉野太夫沉默片刻,忽然道:“是了,难怪一见到罗霄大人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实不相瞒,妾身的父亲,也是唐人。”
    罗霄一怔。
    “他姓松,是明州人氏。”吉野太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三十年前,他被掳来日本,辗转卖到京都,成了商人家的奴僕。后来主人开恩,放他脱籍,他便留在日本,娶了妾身的母亲。”
    她垂下眼帘:“妾身小时候,父亲常给妾身讲唐国的故事。说唐国的山,唐国的水,唐国的诗词歌赋。他说,有一首诗,叫《春江花月夜》,是唐国最好的诗……”
    她抬起头,望著罗霄,眼中有著孩童般的期待:“罗霄大人……你知道这首诗吗?”
    罗霄微微点头,他轻声吟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吉野太夫静静听著,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待他吟完,她轻声道:“父亲临终前,还在念这首诗。他说,他好想回唐国,再看一眼故乡的月亮……”
    她低下头,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罗霄沉默。
    良久,吉野太夫抬起头,脸上已恢復了那从容的微笑:“让大人见笑了。妾身今夜来,本是想……向大人求一首诗。”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砚台,一支毛笔,还有一小锭墨。然后她望著罗霄,眼中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只是……妾身忘了带纸。”
    罗霄一怔。
    吉野太夫缓缓站起身,背对著他,缓缓解开腰带。
    淡青色的和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褻衣。她的肩膀圆润如玉,在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她没有回头,继续轻轻解下褻衣,铺在矮几上。
    然后她转过身,只著一件薄如蝉翼的襦袢,胸前起伏的春色隱约可见。烛火摇曳,映著她微红的脸颊。
    “罗霄君,”她轻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一丝羞怯,还有一丝挑衅,“请为妾身题诗。”
    罗霄望著她。他知道,这一习俗確实是古时日本游女对意中人的表白。
    月光,烛火,雪肤,墨砚。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的画面。
    他笑了笑,提起笔,蘸饱墨,在那件雪白的褻衣上挥毫写下:
    《虞美人·咏吉野太夫》
    樱云漫捲摄津道,眉黛青山小。
    玉簪斜墮鬢边春,恰似吉川花气染罗裙。
    十三弦动君恩断,香冷吴儂漫。
    曾见芳名冠九州,唯有墨痕深浅绘红楼。
    落笔,搁笔。
    吉野太夫低头看著衣上的墨跡,一字一字念著。念到最后“曾见芳名冠九州”时,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抬起头,望著罗霄,眼中有著说不清的情愫。
    “大人……”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今夜……让妾身陪你,可好?”
    罗霄望著她。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吉野太夫此刻的神情,半是羞涩,半是期待,眼波流转间,足以融化世间最冷的冰。
    但他却轻轻摇头。
    “姑娘的美意,罗某心领。”他道,“只是罗某已有妻室,不敢……再唐突佳人。”
    吉野太夫怔了怔。
    隨即,她笑了,笑容中有释然,亦有欣赏,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她重新披上外衣,將那件题了诗的褻衣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大人果然与眾不同。”她盈盈一礼,轻声道:“如此......妾身……告退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大人”。她轻声道,“明日辰时,乌鸦旗。请......一定……保重啊。”
    纸门轻轻掩上。
    乱世长夜,月光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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