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雨不是下的，是砸的。
    黑色的汽车劈开灰濛濛的水幕，引擎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吴潜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西装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窗外，“北村”如同被遗忘的残骸，浸泡在七月黏稠的雨水里。灰败的墙体剥落得斑驳，紧闭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失去焦点的眼睛，漠然注视著这支闯入的不速之客。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裹挟著雨水腥气和某种更深、更令人窒息的腐烂味道，无声无息地钻进车厢。
    车轮碾过坑洼积水的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吴潜的目光掠过一扇扇紧闭的门窗，最后定格在路边。一个歪斜、锈蚀严重的金属路牌，上面写著“北村”，油漆剥落处露出的深红铁锈，蜿蜒如凝固的血跡。他眼神沉了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我们到了。”孙巧巧的声音绷紧，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她利落地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扑了进来。
    吴潜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著泥土、腐烂物和雨水的气息更浓了。他推开车门，坚实的军靴踏进浑浊的积水里，冰凉刺骨。几乎同时，后面几辆车的车门也砰砰打开。
    关娇芮迅速扫视著破败的街道、紧闭的门户，最后落在远处那片被临时警戒带围起来的区域——那里就是四起命案的现场。她紧抿著唇，拎著沉重的银色箱子，仿佛拎著整个小镇沉甸甸的死亡。
    郭子安紧隨其后，瘦高的身影有些瑟缩，他怀里紧抱著一个黑色设备箱，警惕地环顾四周，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眼神里带著点初临险地的惶惑。白汀的动作则敏捷得多，他像只轻盈的猫跳下车，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灰濛濛的天空，似乎在评估无人机能否在这种天气强行升空。他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出现。
    这个人是墨术，他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那副宽大的墨镜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镜片上只映出铅灰色的天幕和远处警戒带模糊的红色。他安静地站在车边，雨水顺著他轮廓冷硬的衝锋衣帽檐不断滴落，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黑色岩石，散发出一种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契合的寒意。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似乎习惯性地戴著一只薄薄的黑色手套。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猛地撕裂雨幕，由远及近，带著一种不管不顾的蛮横衝了过来。一辆沾满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旧款吉普车一个急剎，在警戒带外围粗暴地停下，车轮捲起的泥水溅了眾人一身。
    车门“砰”地被推开，一个穿著不合身旧警服、浑身湿透、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李邂）几乎是滚下车来。他踉蹌几步衝到吴潜面前，雨水顺著他稀疏的头髮往下淌，滴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嘴唇哆嗦著，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抽气声，恐惧像实质的冰块塞满了他的胸腔。
    “长…长官！不…不好了！”他的手指拼命指向小镇入口的方向，仿佛那里发生了第五个命案！就在镇口牌坊底下，血淋淋的。”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胆汁混合著雨水从他嘴角淌下。
    空气瞬间凝固。冰冷的雨点砸在头盔、肩章、雨衣上，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却盖不住那骤然飆升的、无声的惊悸。
    吴潜的脸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他猛地抬眼，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狠狠钉在镇口的方向。风雨声中，仿佛传来凶手无声的嘲笑。
    “走！”吴潜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像一把劈开混沌的刀锋。他迈开大步，军靴重重踏进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目標：镇口牌坊。
    调查组如同一支沉默的箭矢，刺破雨幕，紧隨其后。墨术的身影依旧落在最后，衝锋衣的黑色融进雨幕的灰暗里，墨镜下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镇口那座饱经风霜的石牌坊，在滂沱大雨中像一具沉默的骸骨。牌坊下，警戒带刺目的黄色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一辆锈跡斑斑的破旧三轮车歪斜地停在牌坊柱脚旁，如同被隨手丟弃的垃圾。
    车斗里，一个女人蜷缩著。姿势扭曲怪异，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狭小空间的玩偶。雨水无情地冲刷著她惨白肿胀的脸，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沾满了泥污。她穿著廉价的碎花裙子，已经被泥水和某种深色的污渍浸透，紧紧裹在身上。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眼睛，空洞地圆睁著，凝固著生命最后一刻的极致恐惧，直勾勾地瞪著铅灰色的天空。
    吴潜站在警戒线边缘，像一尊冰冷的雕塑。雨水顺著他的下頜线流下，渗进衣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每一个角落：扭曲的尸体、石柱上的血字、歪斜的三轮车、泥泞中凌乱模糊的脚印……最后，他的视线越过混乱的现场，投向牌坊后方那条通往小镇深处、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狭窄巷道。巷口幽深，仿佛一张不怀好意的嘴。
    “巧巧，”吴潜的声音低沉紧绷，压过雨声，“带两个人，封锁所有进入镇子的路口，尤其是后面那条巷子。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他指向那条幽暗的巷道。
    “明白！”孙巧巧眼神一厉，立刻挥手招呼附近几个同样脸色发白的当地辅警，动作迅捷地分散开，冲向各自的位置。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制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吴潜的目光转向白汀。白汀手中的控制器屏幕亮起，一架小型旋翼无人机发出细微的嗡鸣，在雨中略显艰难地腾空而起，摇晃著，像一只倔强的雨燕，朝那条巷道深处飞去，镜头不断调整角度，试图捕捉任何可疑的移动或痕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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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出现角色（按章节出场顺序排列）：吴潜、孙巧巧、关娇芮、郭子安、白汀、墨术、李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