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海离开南门老街的时候,太阳刚过午。
江风沿著河埂卷上来,把他后背那层汗意吹得发凉。他走得快,心里却並不比来时更稳。来时憋著一口气,问也问了,卦也算了,如今真得了结果,反倒像胸口压了块石头。
大吉。
就两个字。
偏偏这两个字后头,还跟著一串比卦更像卦的交代。换船,换灯,换人,换货位,连走哪道水都替他分好了。赵四海在码头混了十几年,什么神神鬼鬼的话没听过,唯独没听过算命先生替人排渡江章程。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信了,还是只是太想信了。
南门出去往西,就是云州最乱的下平码头。到了这里,空气里总拧著一股咸湿混腥的味,烂木头、船油、河泥和人汗搅在一起。船工骂声此起彼伏,扛包的、抬箱的、卸桅的,从跳板跑到岸边,一个个满头是汗。河道上大小船只挤成一锅,稍不留神就能擦出一串骂娘声。
赵四海刚踏进去,自家两个伙计便迎上来。
“四哥。”高个那个先开口,“东家催了两回,问你人呢。”
赵四海嗯了一声:“船备好了?”
“都备好了。”矮个那个赶紧道,“还是东家给的黑头乌篷,快得很,货也装了大半,就等明日潮头一到直接下夜水。”
赵四海脚下一顿。
黑头乌篷,走夜水。
和云间月先前那句交代,撞了个正著。
他抬头看向码头边那条船。船身窄长,吃水不深,平时跑夜线確实利索。可这一刻落在他眼里,那船却像是有人替他挑好的一条路,快是快,未必是活路。
“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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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伙计都看著他。
赵四海抹了把脸:“这船不用了。”
“不用了?”
“去,把老刘那条窄底轻舟借来。”
两个伙计当场愣住。高个的先急了:“四哥,东家点名让咱走这条船。老刘那船又小又旧,装货也不稳。”
“破也换。”
“可东家那边……”
“东家那边我去说。”赵四海声音不高,却硬,“再去找三盏新风灯,今晚就掛上。还有,货位重排,第一箱压后,最后一箱挪前。明晚不走主河道,绕西汊。”
两个伙计面面相覷,像在看一个忽然发了癔症的人。
“四哥,你这是听谁说的?”矮个的压低声音,“今儿一早东街就有人传,说南门那边来了个只会说大吉的野道士,你不会真……”
赵四海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不算凶,后半句却硬生生噎了回去。
赵四海平日不是爱改主意的人。正因为如此,他这一回越反常,两个伙计越不安。可他自己心里更不安。没去南门问那一卦之前,他多半只会觉得东家催得紧;如今再回来,看见船、灯、货、路都像提前摆好了,他反倒浑身不舒坦。
这种不舒坦,跑水的人都懂。
不是见鬼,是见局。
赵四海没再解释,转身便去找东家。
东家姓冯,是云州做盐线买卖的老手,说话总笑著,像块抹了油的木头。这会儿他正坐在码头后头的帐房里拨算盘,听赵四海说完要换船换路,脸上的笑先停了停,隨后慢慢淡了。
“四海。”冯掌柜放下算盘,“这趟货催得急,走主河道最省时候。你临门换船,耽误的是我的时辰。”
“耽误不了多少。”赵四海道,“老刘的轻舟我熟,走西汊虽绕些,却稳。”
“稳?”冯掌柜笑了一声,“你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也说这种虚话了?走主河道,过雁回湾,至多两更就能入下平码头。绕西汊,多出半夜路,你拿什么担?”
赵四海抬头:“拿命担。”
冯掌柜看他片刻:“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赵四海没答。
这种事他没法说。真把“街上问了个卦”搬出来,冯掌柜先要笑他脑子进水,再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放风,逼他改线。
帐房里静了片刻,外头码头上的人声、水声、木板相撞的动静一阵阵送进来,反衬得屋里更闷。
冯掌柜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只是这回那笑薄得很。
“也罢。”他说,“你是这条线上的老人,既然怕,就按你的走。只是有一条,货不能有失。”
赵四海抱拳:“我知道。”
冯掌柜摆摆手,像懒得再多说。
赵四海退出帐房,走出几步,心里那股凉意反倒更重了。
太容易了。
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冯掌柜却几乎没怎么拦。若真不在乎,他先前又何必催得那样紧,连船和灯都替他挑好?
赵四海回头看了眼帐房门口。门帘半掀,冯掌柜正低头继续拨算盘,看不清神色。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赵四海总觉得里面那人不像在看帐,更像在等什么。
“四哥。”两个伙计又凑了过来,“真换?”
“换。”赵四海收回目光,“现在就换。”
码头边很快忙起来。
原先装上乌篷船的货被一箱箱重新搬下,船工骂得难听,问他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半道折腾。赵四海一声不吭,只盯著他们搬。第一箱换到最后,最后一箱挪到最前;原先全堆在前舱的人手,也被他拆成前后两拨。那几个最能打的,被他点去船尾守著。三盏新风灯也掛了上去,在暮色里一字排开,看著有些怪,却不至於扎眼。
老刘那条轻舟果然又窄又旧,船板上还有几块新补的木片,一脚踩上去都发闷。伙计们一边搬货一边抱怨,说要真遇上风浪,这条船怕是先自己散了。赵四海没接话,只把绑货的绳结一个个重新过手。
越看,他心里越沉。
因为有两只货箱分量不对。
外头看著一样大,抬起来却沉得过分,不像盐,倒像里头压了別的东西。赵四海摸著箱角,没有当场拆,只抬眼看了看四周。码头人多眼杂,东家又盯著,这时候动手,反而容易露。
云间月叫他把第一箱换到最后,最后一箱换到最前。
若那道士不是瞎碰上的,他到底看出了什么?
天色慢慢暗下去,河道上起了雾。
不是大雾,只薄薄一层,贴著水面浮。码头两岸的灯火被雾一遮,都朦朦朧朧化开了,连熟悉的渡口轮廓都显得远了些。
赵四海站在船头,手按著刀柄。刀是旧刀,人是旧人,江风的味道也还是他闻惯的味道。可今夜这风一吹,他总觉得船下的水比平时更凉。
“起锚。”
一声令下,轻舟慢慢离岸。
三盏灯在船头晃出细碎的光,像三点不肯灭的火星。船身切开雾气,没有照惯常那样往雁回湾抢,而是贴著主河道边缘缓缓转进西汊。
后头有人低声嘀咕,说这路偏,说半夜走支水不吉利。赵四海听见了,只冷冷回了一句:“再不吉,也比撞匪强。”
那人立刻闭嘴。
前半程还算平稳。
西汊虽窄,水却不急,轻舟吃水浅,走起来反倒灵便。赵四海一直盯著前头雾色和两岸黑黢黢的芦苇。跑船的人信眼,也信耳。夜里雾重,许多杀机都是先从声音里漏出来的。
风声、水声、櫓声、船板偶尔发出的轻响,他都熟。
所以当前头水声忽然空了一下时,赵四海背上的汗毛一下就竖了起来。
“停。”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很快。
撑櫓的伙计下意识收力,船身微微一顿。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雾里嗖地一声,一支铁矢擦著船头灯火飞了过去,钉进后头水里,带起一片冷溅。
“有伏!”
这一嗓子刚落,雾里便亮起几盏火把。
火光一照,前后两侧都浮出黑影来。三条快舟从雾里钻出,像鱼背破水,船头站著的人都蒙著脸,手里提刀提鉤,有一个已经重新把弓搭上弦。
对方显然早埋在这里,就等他们照原路闯进来。
若今夜赵四海走的还是东家那条快船,走的还是主河道雁回湾,这一刻正好会被两侧夹进死角。快船大、货重、吃水深,转不开身,前舱又堆满人,一旦第一轮箭落下来,半船都得乱。
可现在,情形偏了。
就偏了这么一点,活路便露了出来。
“后头的別慌!”赵四海厉声喝道,“左櫓收,右櫓推,贴岸!”
他手下最能打的三个本就在船尾,正好迎上后头摸来的那条快舟。刀光一照,第一下鉤索便落空了。前头那两条匪船也明显愣了一瞬,像没料到他们会从西汊出来,更没料到这轻舟上的人手布得这样怪。
“先断灯!”雾里有人喝。
两支箭衝著船头三盏风灯来。可灯位掛得比寻常低半截,舟头又窄,箭角一偏,只射灭了最边上一盏。余下两盏一左一右还亮著,光不大,却够赵四海看清前头匪船的来势。
“顶上去!”
他不退反进,操起船鉤朝前一顶,硬把对方船头推歪半尺。两舟擦身而过,刀背在夜里撞出一声闷响。船上一个伙计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差点栽进水里,被后头的人一把扯住。
赵四海喉咙发紧,却没有乱。
因为这一刻,他终於彻底明白了云间月那几句“附赠”的用处。
换窄底轻舟,是为了让船在西汊转得开。
掛三盏灯,是为了让匪人误判船头宽窄和主位所在。
把最能打的人留在后头,是因为真正要命的一鉤,多半不是从正面来,而是从后方贴上来断退路。
至於把第一箱和最后一箱对调……
赵四海眼角一瞥,忽然看见前头那只被挪到最前的重箱,刚好替掌舵位挡下了一支弩箭。箭头深深钉进箱板里,木屑四溅。
他脑子里轰地一响,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两只异常沉的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盐。
对方要截的,也未必只是货。
“把前头那箱撬开!”赵四海吼。
“现在?”伙计都傻了。
“撬!”
那伙计一刀劈开木盖,滚出来的不是盐包,而是一层油布裹著的铁件。雾里火把一照,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分明是没过官面的短弩和箭簇。
船上顿时死寂。
连对面匪船的人都像滯了一下。
下一瞬,雾里有人破口大骂:“妈的,不是说走主道的大船吗?”
“货怎么在前头?”
“別让他们跑了!”
这几句一出来,赵四海心里反倒定了。
先前他还抱著一丝侥倖,想著也许只是自己多心。可现在,对面几嗓子一吼,什么都坐实了。有人提前把他们这趟押运的船、路、货位全卖了个乾净。若照原定走法,今夜他们撞进来的根本不只是河匪拦路,而是一场算好了让他们人赃並获、再死在江上的局。
一旦船翻人死,短弩沉江,谁还能说清这批东西原本是谁的?
赵四海胸口怒火猛地窜起来,连怕都压过去了。
“往岸边撞!”他提刀大喝,“货不要了,人先上滩!”
轻舟本就离岸不远,这一衝,船头狠狠擦上浅滩。眾人趁势跳下去,踩著烂泥和芦根往岸上扑。后头匪船也追了过来,刀声、骂声、水声混成一团。赵四海反身一刀,砍断第一个扑上来的鉤索,紧接著又一脚把想登船的人踹回水里。
混战里,他肩侧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却换来半步空当。他顺手扯起一支从箱里滚出来的短弩,对著雾里火把最亮的地方便扣了机。
一声惨叫立刻穿破江雾。
对方阵脚终於乱了。
他们原本仗著路线、船型和货位都在预料中,才敢稳稳伏在这里等。如今每一步都差了,一差便全差。轻舟没有照他们算好的位置闯进来,船上人手也没被先手打散,连那两只藏了东西的箱子都被挪了位置。局一错开,河匪也不过是一群拿刀吃饭的亡命徒。
赵四海带著人一路踩著芦盪往外冲。西汊岸边乱石和浅泥交错,大船上不来,快舟也不好深追。后头骂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火光还在雾里晃。
直到他们翻过一片矮坡,躲进一座废弃的旧晒盐棚下,赵四海才终於停住,弯腰一口一口地喘气。
四下一清点,人竟都还在。
有两个掛了彩,一个肩头中箭,一个腿上挨了刀,最重的也不过是皮肉伤。若按原计划走主河道大船,这会儿別说人了,只怕尸都已经顺水飘散了。
赵四海靠著木柱,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冷汗和血。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个坐在旧木桌后、垂眼瞥一下铜钱就说大吉的年轻道士,忽然清清楚楚浮到他眼前。那时赵四海还觉得对方轻慢,觉得两个字太薄。如今再回头看,那两个字不是薄,是重。若没有后头那些看似閒话的交代,根本撑不住。
伙计们这时也都缓过来。有人脸白得发青,哆哆嗦嗦问:“四哥,那箱里怎么会是弩?”
赵四海沉默片刻,低声道:“別问。”
不问,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一旦问开,今夜就不只是河匪夜伏这么简单。谁在东家货里夹了违禁弩箭,谁又提前把他们的路线卖给河上匪徒,背后牵著哪条线,他这会儿连想都不愿往深里想。
另一个伙计结结巴巴道:“四哥……南门那位道长,他,他是不是……”
赵四海抬起头,看向远处雾里尚未散尽的河面。
是不是神仙?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自己这一条命,连同船上这几条命,今夜是实打实地从鬼门关前偏开了。
而那个坐在街角喝凉茶的年轻道士,分明早在他们离岸之前,就把这条偏开的缝指给了他。
赵四海低头看著掌心被绳索磨出来的新血口,忽然想起云间月说过的那句:你怎么活回来,不归神仙管,归你自己。
他那时没懂,现在懂了。
那句大吉,从来不是替他担保。
那只是把活路摆在他面前,看他敢不敢伸手抓。
夜风从破棚缝里灌进来,夹著河水的凉腥。赵四海坐了一会儿,忽然撑著膝盖站起身。
“四哥?”
“回城。”
“现在回?”几个伙计都惊了,“这会儿回去,不怕东家那边……”
“正因为怕,才更得回。”赵四海把刀插回鞘里,声音沉得发硬,“货丟了还能再说,命若今晚交代在这儿,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先把伤口裹上,天一亮就进城。”
他说著顿了顿,又补一句:“进城前,先去南门。”
那几个伙计面面相覷,不敢再问。
赵四海自己心里却已经定了。
这趟回去,不论东家那边怎么说,他都得先去见一眼那个年轻道士。
不是为了问卦。
是为了把那句轻飘飘的大吉,原原本本还回去。
第三章 河匪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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