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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不是,师兄你真会啊 第四章 活路是做出来的

第四章 活路是做出来的

    赵四海是在三天后回到南门老街的。
    天刚亮不久,老街上还没完全闹起来。卖蒸饼的婶子刚揭开第一屉,白汽混著面香从笼屉里扑出来;茶棚那边才摆开桌,伙计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昨夜留下的茶渍;卖糖人的老汉正举著铜勺熬糖,手腕一甩,细细一线糖浆拉出个將成未成的雏形。
    街角那张旧木桌也刚摆上。
    云间月仍旧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坐在椅子里,手边缺口茶壶里是刚换上的凉茶,三枚铜钱被他捏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山上雪站在旁边,把那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扶正,抬头时正好看见街口有几个人过来。
    为首那个,正是赵四海。
    只不过他来时的模样,和三日前问卦时已经大不一样。
    他肩上裹著布,脸色也不太好,显然带著伤。可那双眼睛却比上次更亮,像是被生死劈过一遭后,反倒把里头那股浑气劈开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伙计也都掛了彩,手里却抬著东西,两只沉木箱,一匹新布,还拎著半扇风乾的火腿,动静大得让半条街都忍不住侧目。
    卖蒸饼的婶子先看见,立刻哎了一声:“这不是前几天那个问过江生死的汉子?”
    茶棚里有人把脖子伸出来:“真回来了?”
    “瞧这架势,像是回来还愿的。”
    一时间,旁边几个摊的人都不忙了,眼神齐齐往街角飘。连远处那位摆龟甲的老先生都忍不住抬了抬眼。
    山上雪也眯了眯眼,先去看赵四海的步子。
    虽伤著,却稳。
    说明这趟伤得不算重,且人回来之前已经做过决断,不是单纯来谢恩这么简单。
    云间月则像是早知道会有人来,连姿势都没变,只抬了抬眼皮:“活著回来了?”
    赵四海走到摊前,先把身后人抬的箱子放下,隨后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退开半步,朝著云间月结结实实抱了一拳。下一瞬,他膝盖一弯,竟真要跪。
    山上雪眉梢一挑。
    云间月却比谁都快,抬脚勾住桌脚,椅子往后一滑半尺,顺带避开了这一礼,嘴里还不紧不慢:“別。你这一跪,我今天的生意就得歇。”
    赵四海动作顿住,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半跪的势头收住了。他不是喜欢把感激掛脸上的人,可这一路从江上捡命回来,又提著礼一路走到老街,真看见云间月时,他胸口那点压著的话反倒堵住了。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道长,我回来谢命。”
    这一句不高,落在街上却很响。
    旁边顿时一阵低低抽气。
    云间月把铜钱搁回桌上,似笑非笑:“你这话说大了。我只卖卦,不卖命。”
    “可我这条命,確实是照著你的话捡回来的。”赵四海声音沉下来,“若不是你叫我换船、换灯、换位置,今夜回来的就不是我,是我的尸首。”
    话音刚落,周围看热闹的人便一下炸开了。
    “真遇上事了?”
    “我就说云道长不是瞎说。”
    “快讲讲,江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卖糖人的老汉连糖都顾不上浇了,拿著勺子就往前探,眼神亮得像自己也在船上死里逃生了一遭。连那几个原本抱著胳膊看戏的閒汉,也都把腿从茶棚凳子上收了回来。
    云间月却一点不急,抬手给赵四海倒了半盏茶,推到他手边:“坐下说。活人说话,站著太费劲。”
    赵四海这回没再硬撑,坐了。
    一坐下,旁边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原本空荡荡的街角像忽然长出半圈人墙。山上雪抱臂站在木牌旁边,看著这阵仗,忽然就明白了云间月为什么一点不拦。
    因为这也是局的一部分。
    死人不会回来给他作证,活著回来的人会。
    而且会比他自己开口更有用。
    赵四海把那夜西汊遇伏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他没添油加醋,只把该说的说清楚。说他们原定要走主河道、用大船;说他临时换了轻舟,改走西汊;说对面如何提前埋伏在雁回湾附近,连船型、灯位和押货顺序都像摸得门儿清;说他们在前头木箱里撬出短弩和箭簇,那根本不是一趟单纯押盐的活,而是有人想借他们的命和那批见不得光的货,一起沉进江里。
    街上的热闹一点点安静下去。
    原本拿这事当稀罕听的人,听到后头,也都慢慢听出冷意了。
    这哪里是河匪抢货,分明是把人命掐好了往江里送。
    卖蒸饼的婶子先啐了一口:“这是哪个黑心烂肺的,要拿活人去填坑?”
    茶棚里有人压低声音:“多半不只是河匪,背后怕还牵著別的。”
    “嘘,小点声,这种事少沾。”
    赵四海说到最后,掌心都攥出了汗。他没提冯掌柜,也没提自己心里那些更深的猜测,只把那夜船上混战和雾里几句喊漏了嘴的话说完,便端起茶盏,一口把凉茶喝了下去。
    茶是凉的,入喉却硬生生把他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道长。”他把茶盏放下,抬头看向云间月,“你早就知道那趟有死局,是不是?”
    这一问出来,四周所有目光便都钉到了云间月脸上。
    山上雪也看过去。
    她比旁人更清楚,云间月多半並非真知道江上具体会出什么,只是从赵四海那身泥、水、刀、口风和对东家的態度里,拼出了一条大概的死路,然后顺著那条死路,把能活下来的缝塞给了对方。
    可这种时候,实话反而最没用。
    云间月端著自己的茶,神色一点没变:“我要真什么都知道,还坐这儿算卦干什么?直接去码头当东家不好么?”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
    气氛一松,刚刚那点冷意便被笑声冲淡了半分。
    赵四海也被这句堵得一顿,隨后竟也苦笑了一下:“是。可你给我的那几句话,句句都落在活路上。”
    云间月这才看他一眼:“不是我给你活路,是你自己照做了。”
    赵四海张了张嘴。
    云间月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仍旧懒散,话却很直:“我若叫你换船,你嫌麻烦不换;叫你改线,你怕误事不改;叫你重排货位,你觉得荒唐不理,那这一趟你就是死。你之所以坐在这儿,是因为你信了半句,也做了半句。”
    街上安静片刻。
    这话不怎么像神仙话,倒像一盆冷水,迎头把“神卦救命”那层光晕冲淡了些。可越是这样,赵四海反而越服。
    因为只有真在死局里滚过一遭的人才知道,活命这件事,確实不是坐等別人递来的。
    他低下头,半晌才闷声道:“可若不是你先给我指出来,我连信哪半句都不知道。”
    云间月笑了下,没再接这句,只把目光落到那两只沉木箱上:“谢礼拿走一半。”
    赵四海一愣:“什么?”
    “太多了。”云间月道,“我这摊子小,搁不下。”
    “这是该的。”
    “该不该另说。”云间月抬了抬下巴,“那匹布留下,火腿也留下,木箱抬回去。你这箱子太显眼,摆我摊前,像来上贡,不像来问卦。”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赵四海却急道:“道长,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我收了,东西我挑著收。”云间月看著他,慢悠悠道,“你要真想谢,下回见著谁走到死路边上,別光顾著看热闹。”
    赵四海怔住。
    这话比收不收礼更让他一时无措。
    云间月却像只是隨口一说,已经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看什么?热闹听完了,不掏钱么?”
    街上先是一静,隨即哄的一声笑开。
    卖糖人的老汉第一个接话:“云道长,你这回可真出了大风头。”
    卖蒸饼的婶子也跟著道:“我早说这位不是一般骗子。”
    “什么骗子,”茶棚里有人立刻纠正,“这是神卦。”
    “对对对,神卦。”
    “连河上的死局都能断出来,不是神是什么?”
    一时间,整条街上的目光都热了起来。
    原本只是把云间月当个怪道士、閒时消遣看两眼的人,如今再看他,眼神里已经多了些分量。有人甚至当场就要往前凑,说自己也想算一卦,看今日出门办事能不能平安回来。
    云间月一抬手:“排队。只问生死,別问別的。”
    还真有人老老实实开始排。
    山上雪看著这一幕,眼尾轻轻跳了一下。
    这人果然天生该吃这碗饭。
    不是吃神仙饭,是吃人心饭。
    她侧头看向云间月。阳光这会儿刚越过街檐,斜斜落下来,正照在他半边脸上,把那点总像没个正形的懒意也照得明亮了些。他坐在旧木桌后,还是旧道袍,还是缺口茶壶,还是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可此刻街上这么多人围著,他偏偏还能稳稳坐住,像这摊前的热闹和敬畏都只是一层过水的浮沫。
    山上雪忽然就想起他昨天下午说的那句:活著回来的人,会觉得我准。
    她原本把这话当黑心笑话听,如今却第一次真看见它是怎么长出形状来的。
    不是靠他自己夸,不是靠铜钱和签筒唬人。
    而是靠赵四海这种人,真从死局里爬回来,带著一身还没散尽的血腥气和惊魂,坐到这张木桌前,说一句他准。
    一人说,十人听。
    十人听了,便会替他往外传。
    传的人越多,这句大吉便越像真能压住命。
    这不是卦象。
    这是见证。
    她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笑意刚到嘴边,却先变成一句不咸不淡的讥讽:“师兄,你这名声涨得可真快。”
    云间月正低头收赵四海留下的布,闻言抬眼看她:“羡慕?”
    “不羡慕。”山上雪道,“我只是在想,你这摊子以后怕是真只剩好评了。”
    云间月听明白她在借前几日那句旧话打回来,立刻笑了:“那不是正好?做生意,最讲究口碑。”
    山上雪看了他一眼:“你倒真不怕哪天口碑太好,把自己抬到下不来。”
    云间月把布匹搭在椅背上,语气轻飘飘的:“能不能下来另说,先上去了再说。”
    山上雪被这无赖话堵得一时没接上。旁边却正好有人听见,忍不住笑出声来。街上气氛一时更热,几个本来只是来买饼、喝茶、卖菜的,也都磨磨蹭蹭不肯走,非想看看这位新鲜出炉的神卦师今天还会不会再断几个大吉。
    赵四海那边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著摊前这番热闹,神色复杂得很。旁人眼里这是道长神通,他却比谁都清楚,那夜真正把自己从江上拽回来的,不是一句空口白话,而是这道士从自己只言片语和一身痕跡里看出来的门道。可也正因为知道这一层,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人可怕。
    不是可怕在神。
    是可怕在稳。
    他能在你张嘴之前,就先把你脚下哪块地鬆了、哪条路会塌、哪一步还能退,都看得七七八八。
    这种人若拿来救命是本事,若拿来害命,怕也一样是本事。
    赵四海心里刚掠过这念头,便见云间月抬眼朝他看了一下,像是隨便,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还不走?”
    赵四海一怔。
    云间月慢条斯理道:“你既然能坐到这儿,说明城里那头你还没处理乾净。早些回去,该捂伤口捂伤口,该断尾巴断尾巴。等人家先来找你,你就没这么从容了。”
    赵四海瞳孔微微一缩。
    山上雪也抬了下眉。
    云间月这句,看似閒话,实则又点到了要害。赵四海既能活著进城,又敢带著礼先来还愿,说明他和东家那边还没彻底翻脸,或是还来不及翻脸。可那夜局既然败了,对方就不会当没这回事。赵四海若在老街上多磨蹭半日,回去说不定连该防谁都来不及。
    赵四海显然也明白,脸色一下就凝住了。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多谢道长提醒。”
    这一次他没再试图跪,只是把拳抱得极稳,隨后转身招呼几个伙计抬起一半礼物,快步离开。
    围观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云道长这是神人风范,有人说南门这摊子以后怕是得排到街尾,也有人压低了声量,说今后若真遇上凶险,还是得来这里求一句大吉。
    云间月像没听见,低头把收下的布叠好,又拿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半扇火腿,嫌它碍地方,便顺手推到桌脚旁边。
    山上雪看得嘴角一抽:“你还真收。”
    “为什么不收?”云间月理直气壮,“活路是我指的,茶也是我请的,收点谢礼不过分。”
    山上雪冷笑:“你方才不是还装得挺清高?”
    “那是给街坊看的。”云间月把那匹布捲起来,扔到她怀里,“拿著,给你做件新衣。”
    山上雪下意识接住,怔了一下:“给我?”
    “不然呢。”云间月看了眼她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你总不能真陪我在这儿摆一辈子寒酸摊子。”
    山上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又看了他一眼,像一时不知该骂他会装,还是骂他拿借花献佛当本事。最后她只把布往桌上一拍,淡淡道:“先留著。等你哪天真饿得揭不开锅,再拿去换米。”
    云间月嘖了一声:“师妹,你这样说话,很伤刚发財的师兄的心。”
    “少来。”
    “真伤了。”
    “那你自己算一卦,看什么时候能好。”
    云间月顿了顿,忽然笑起来:“这个还真算不了。”
    山上雪抬眼:“为何?”
    云间月把三枚铜钱一拢,指腹轻轻搓出一声清响,目光却落在老街尽头那些越聚越多的人身上。
    “因为我不算前程。”
    山上雪唇角抽了抽:“想差评的都回不来了,是吧?”
    云间月看著她,眼里终於又恢復了那种惯常的、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师妹聪明。”
    山上雪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就想把桌上的茶盏砸过去。云间月早有预料,身子一偏躲开,茶水只泼湿了他袖边一点。
    旁边正好有人经过,被这动静吸引,探头问了句:“怎么了?”
    云间月面不改色,抬手一拂袖口的水痕,嘆息道:“我师妹心善,怕我天热口渴,特地给我添水。”
    那路人一脸恍然,还夸了句“山姑娘真是贤惠”,听得山上雪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等那人走远,她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云间月。”
    “在。”
    “你迟早会遭天打雷劈。”
    云间月想了想,竟认真点头:“有可能。”
    “你还知道?”
    “知道啊。”他抬起眼,笑意轻轻一挑,“可在那之前,先让我把饭吃上。”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又想起半个月来,那些来问生死的人离开时的神情。
    有人鬆口气,有人红了眼,有人像从绝路边被拽回了一步。
    云间月骗了他们吗?
    若从手法上看,是骗了。
    可若从结果上看,那些人至少在离开这一方小摊时,胸口都多了一口敢再往前走的气。
    她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单纯的气恼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荒唐,又像是服气。
    她盯著云间月看了很久,最终只低低嘖了一声。
    “好好好。”她说,“这么玩是吧?”
    云间月闻言反倒笑得更舒坦了,伸手给她也倒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师妹消消气。”
    山上雪这回没有再把茶泼他一脸。
    她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早凉了,入口带著一点微苦。
    她望著桌上那三枚被他盘得发亮的铜钱,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或许世上真有些人,不靠神,也能从死路里扒出一点活气。
    只不过这活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自己用眼、用手、用那点谁也说不清的狠劲,一点点从人心里掏出来的。
    她忽然又想起师父祁抱真从前说过的一句话。那老道人喝多了酒,抱著破葫芦坐在门槛上,看著山下灯火对他们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能看见天命的人,而是明知世上多的是改不了的东西,仍肯在別人鬆手之前,再替人多扛一把。山上雪当时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师父多半又是在借酒胡说。如今再看云间月坐在这张旧木桌后头,拿几枚铜钱、几句轻飘飘的话撑住一个又一个来问生死的人,她竟忽然觉得,师父那句酒话也许当真没有白说。
    只是云间月这人,实在不像个能让人轻易生出敬意的样子。你若真多看他两眼,先看到的总是他的懒散、刻薄、不要脸和那点气死人不偿命的笑,至於別的,全都被藏在后头,像故意不让人看见。可偏偏也正是这种藏法,才让山上雪越来越想知道,这层笑下面,到底还压著多少她没看明白的东西。
    茶棚那边忽然爆出一阵笑骂,老街上又恢復了寻常热闹。云间月靠在椅背上,重新把铜钱捏回掌心,眼里那点刚刚褪去的玩笑又回来几分,像什么都没说过。
    可山上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看这卦摊,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先前只把师兄当个不著调的江湖半仙,靠嘴混饭吃,靠胆糊弄人。如今再看,才看见那层吊儿郎当的壳子底下,藏著的是一双太熟人命轻重的手。
    也正因为太熟,才不肯把自己的卦说成神跡。
    他只是骗。
    骗人,骗局,骗出一条活路。
    她低头把那半盏凉茶慢慢饮尽,没再继续和云间月抬槓。
    街上风声吹过,木牌轻晃。
    大街小巷的人还在传,南门外老街角上新来了位神卦师,年轻,嘴毒,算生死准得惊人。
    可只有山上雪知道,这神卦师的卦,从来不是什么天机。
    他问的不是神。
    他靠的,是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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