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当大地震颤,岩石哀嚎,当亿万炮弹的轨跡如同倒卷的流星雨落向世界的心臟,高耸的城墙在势能武器的蓝色辉光中扭曲、呻吟,当战爭引擎喷吐出团团烟雾缓慢驶过战场,战士手中等离子体火舌照亮钢铁银灰色的表面……第四军团,钢铁勇士的石匠索尔塔恩·沃·布隆在亲手点燃那些他毕生都在计算的毁灭方程时——
他总会想起更早的时候。
不是洛科斯城墙化为齏粉的瞬间,而是那之前的某个时刻:当僭主询问是谁背叛他时,大家在铁王座前相视一笑,仿佛共享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关於变革与建立的黑色玩笑。
但索尔塔恩知道,他们那时真正想起的,其实是更久以前——
那个被关在金笼里的四岁男孩,在星璇的注视下,第一次来到洛科斯皇宫的清晨。
你会记住的。
他自称是故事的主角,他的名字是……卢克塔。”
838.m30洛科斯奥林匹亚
当第一缕光刺破东方的山脊时,洛科斯的城墙正从长夜的铁灰色中缓缓甦醒。
石墙上凝结的夜露开始蒸腾,融化在金色光辉中。晨光尚未抵达谷底,但高处的箭塔已镀上了一层苍冷的青铜色。
沉闷的呼啸声隔著玻璃,一下下顽强地叩击窗框。
年轻的佩图拉博打开了窗锁。
风从卡迪希亚台地吹来,带著乾涸河床的尘土味和远处山巔未化的雪气。
这风先触到城垛上飘扬的紫旗。
旗面绣著洛科斯的七重冠纹,抖动时簌簌作响。
而在天穹之上,星之旋涡已然隱没,只留下一片纯净得近乎冷漠的蓝色。
佩图拉博收回目光。纸张被风吹得抖动,听见声音,他回头,没有將一丝注意分给桌上被半成品模型压著的设计图,而是紧盯著门。
最终,他还是比推开门的侍从更早注意到对方——那人並不是洛科斯的僭主。
在侍从眼里,佩图拉博是个孤僻的小孩,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小孩了。自他被洛科斯高贵的僭主收养已过去三年,现在已经是十四五岁的青少年体型,是个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的年轻人。
实际上,他还只有九岁。
侍从每日得穿过弯曲的王宫花园小路,跨过铺满石子的台阶,攀登嘎吱作响的十五层高塔,才能堪堪將来自僭主的食粮,或者,消息,送到这个九岁的孩子手中。即使如此,他也不敢產生丝毫怨念。
如果这塔顶代表奥林匹亚世俗权利的至高点,那么佩图拉博必是洛科斯僭主最光亮和宝贵的那颗明珠。
“现在不是早餐的时间。”
“是。”侍从诚惶诚恐地点头,为消除佩图拉博的疑心,“为您带来僭主大人的消息,大人。”
侍从听见他沉默了两秒,“他大可以直接前来打断我的工作。”佩图拉博嗤笑道,扬起眉毛,“看来他的时间正宝贵。”
侍从张了张嘴,缓缓摇头,“僭主大人说,有一个惊喜要给您。”
佩图拉博没有说话,他沉下目光,就好像正面对著的不是空气,而是一件他已遗弃了很久的旧物,脸上的神情苍老而淡漠,不属於这副年轻面容。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惊喜”一词落下的瞬间,侍从瞥见佩图拉博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就像严冬冰原上倏忽闪过的一线裂隙,属於一个更稚嫩、更柔软的年纪。但它消失得如此之快,快得仿佛只是高窗外……
那来自陌生台地的风恶意戏弄。
佩图拉博已经迈步朝向侍从,“走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
天还没亮。
不是地球上那种透著温柔微蓝的未亮,而是更加厚重、坚硬,仿佛被墨汁和岩石粉末混合凝固了的黑暗。
薄薄的云层被高空无形的狂风席捲,如初雪融雪般化开。璀璨群星闪现,明月將光芒慷慨地洒向奥林匹亚高耸的群山。
而在群星中央,星辰漩涡高悬,宛如夜空佩戴的一枚浩瀚冠冕。磅礴的能量流如创世之息般缓慢喷涌而出,形成巨大而清晰的螺旋臂。
这些螺旋结构並非简单的光带。它们是由无数层次的光谱编织而成。最外围是极光般的轻薄面纱,散发著柔和的青红与淡紫辉光。向內色彩逐渐浓郁,凝聚为蓝色液態宝石般的瑰丽河流。其间点缀著突如其来的高能粒子流划过的短暂辉煌。
整个漩涡在缓慢、庄严地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带动周围空间的星光產生微妙的透镜效应,使得漩涡附近的星星时而拉长成光弧,时而匯聚成光点。
这是男孩醒来看见的第一幕景象。
他试图爬起来,但是黄金铸成的鏤空圆球让他无法在一个顛簸的弧度上站立。
跪坐时冷硬的金属也令膝盖不適,他便索性蜷缩侧臥,观察起押送他的队伍。
四名身著金白鎧甲的男子,两前两后,护送著他。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剃度的男人跟在旁边,穿著华丽的长袍,手持长杖,看上去像是祭司。
男孩本能地认为对方无法听懂自己的语言,但当他开口之际,流畅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你是谁?”他下意识问出人类辩识彼此,包括认识自身,最永恆的那个问题。
独自走在前面的带队者抬起眼皮,他戴著一顶有彩色纹章的头盔,如果熟悉纹章的含义,可以看出他是洛科斯第 97大连的次选官,在他的手下中享有权威。
他自称是米提亚德斯,表示了对男孩的怜悯,毕竟——虽然不需要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但夜末的冷风也足以让一个娇嫩的四岁孩子受苦。他曾经也押送过像男孩这样的孩子,但那个孩子更为壮硕、坚韧,不凡。而男孩让他想到自己家里仍需妻子照看的孩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男孩询问。
米提亚德斯回答他,三年前,想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而当男孩追问下去,他却一声不吭不愿回答了。
“看样子我是个囚犯。为什么不把我放出来?难不成你们担心我插翅膀飞了?”
男孩似乎很轻鬆地接受了他被押送的事实,就像生来就在这个金笼子里。他的顺从是对的——米提亚德斯想——那样少费很多心力,笼中男孩应该在市井里作为展示洛科斯神眷的一部分,而不是被山里牧民听见號啕大哭。
即使男孩想逃离笼子,他也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这很愚蠢,他想,因为男孩是神的礼物。这里就是他的家。
米提亚德斯向男孩解释了情况,以免他在这四岁孩子黢黑的眼睛里变得可笑。高人一等的小男孩歷史上只有一个,只有一个也够了。
“我们不能放你出来。『帕尔纳索斯』……祭司们在那里发现你,眾目睽睽之下,你是凭空出现在太阳神之冕里的孩子,神的礼物——”
就在他刚说完最后一个词汇时,扛著鏤空金球的队伍,在被一代又一代牧民用脚打磨的碎石上顛簸了一下,“凡人没有处置祂手中圣器的权力。”
“谁有权力放我出来?”
“『皮提亚』饮用圣水……”米提亚德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为你耗费了三只年幼的山羊。三只羔羊从蹄子开始颤抖,被献祭给神灵。这是我见过『皮提亚』主持过的最紧张的神諭仪式,但凡不吉,女祭司便会在数日的歇里斯底中死去。”
“看不出和我有什么联繫。”
“有。”米提亚德斯的语气温和而固执,“圣器只有一个人能处置,他听命於伟大的洛科斯僭主,这是占卜的结果。”
男孩摇了摇头。
此刻,乾燥的风带来山羊的叫唤,声源就在更远的地平线,出现黎明的方向——如刀锋般的山脉却截断了它,宏伟又庞杂的洛科斯在此拔地而起。
这支队伍与城市的青铜大门之间隔著山谷,城门在黑暗中暗淡无光。
城市那金色的圆顶並非辉煌的冠冕,而是如覆甲的头颅般低伏著,蛰伏在高耸的城墙与堡垒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它庇护著城內的一切,也將所有来者,无论敌友都隔绝在外。
这是一个力量之地。信仰与劳役编织出清晨的片刻寧静,但无数发射孔如同头盔的眼隙,冰冷武器的径管从中探出,它的好战本性昭然若揭。
一行人带著男孩,默默地攀上了陡峭的山脊。男孩听著盔甲碰撞的金属敲击声,和祭司长杖与地面碰撞的沉闷响声,眼前的星之螺旋已变成天青色苍穹上一抹微不可查的淤伤。他翻了个身,贪婪而忘我地观察著视野中摇晃地面上一丛丛尖锐的山地植物,灌木丛间开著大片金色花朵,粗糙而生机勃勃。
金雀花。
男孩嗅闻到空气里的椰奶香,心想。
眾人来到悬崖,深谷下方豁然洞开。洛科斯统治的肥沃谷地与之前的山地相比,如同异境。梯田与针叶林之上,溪流与水库反射著村落灯火,湿郁的香气蒸腾。道路沿崖壁凿阶而下,几步之间,队伍便从高山旱地坠入潮润的谷中森林。
如同一段文明与地质的演化迁徙史,这段路程悠久而复杂。虽然脑海中並没有过多相关知识,男孩也为它和思绪中那份隱约的抽象原型吻合而感到舒適。
米提亚德斯在石砌楼梯的一个很短的平台处停了下来。
“看来你们有麻烦了。”男孩调侃。
米提亚德斯开始发號施令,动员眾人將圣器有条不紊地搬运下去。
他们通过了滋生藻华的下坡路,来到一条更为宽阔的铺面公路。外缘以陡峭的谷坡为界,並有一堵用灰泥砌成的矮墙作为標誌。
“很热。”男孩问,“还有多久才能到洛科斯?”
“快了。”米提亚德斯望向脚下的路,手指指向远处,“继续向下,就会抵达高速公路。”
“高速,真的吗?这球滚下去更快,我都能看到终点。”
眾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包括米提亚德斯,他们继续保持原来的步伐。男孩听见米提亚德斯教育他,“这是神的圣器,这么说会遭天谴,你必须收回这话。”
“你是在关心我?”男孩打趣。
“荒谬……”米提亚德斯没有回头,但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职责所在。”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生硬,“为了所有人,我认定你已经在祭司的见证下把话收回了……”
“和你们呆一块儿已经是惩罚了。”
男孩再次出言不逊。
“谦逊点,年轻人。”米提亚德斯用剑柄敲向男孩,警告他,“你不懂什么是心存敬畏吗?”
然而他在金笼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无聊地观察鏤空花纹,打起瞌睡。
路边的色彩变得丰富。
一行人沿著山谷继续下行,一路顺利。他们穿过有唤醒家人的声音传出的村镇和山庄,精心修筑的梯田和遍布山丘的土壤防害陷阱。平整的石块铺就的地面越发频繁出现,偶尔会有拉著车的牲畜迎面而来。
不久之后,道路从一座宽阔的桥樑跨过了河流。一到对岸,它立即开始向陡峭的高地迴转,山坡很快变成了峭壁,洛科斯的城墙从山巔生出。
这时男孩主动醒来了。
依山而建的宏伟城堡如童话般佇立,它几乎是凡人能想到的关於君权神授的体现。仅仅是在它的脚下,孩童无忧无虑地玩耍,他们的奇思妙想都会因为城堡多出好几倍,洛科斯人对本国的骄傲感同样如此。
米提亚德斯回头看向男孩,他的声音中流露出自豪。
“这就是洛科斯的城墙,”他说。“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男孩点了点头。
“你的自豪是有根源可循的。”
就在眾人得意之时,紧接著,男孩拋出一个让他们惊讶的话题。
“但我见过更好的。”
米提亚德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见过更好的造物。”男孩重复道,他的目光掠过城墙,投向更遥远的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不在眼前的庞然巨构,“比它更高,比它更坚固,比它……更先进。如果洛科斯人將来也造出了那样的墙,你们今天为之骄傲的这一切,又算什么呢?”
米提亚德斯张著嘴,他和他身后的士兵一样,感到一种根基被撬动的眩晕。他们无法理解这句话,但男孩语气中那份確凿无疑已经令人恐惧。
男孩收回目光,看到眾人失魂落魄的脸。
“玩笑而已。”他拍手,“不然我怎么能当『神的礼物』呢?”
1.你惊扰了switch?游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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