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图拉博的瞳孔猛然扩张,如同风雪呼啸中迅速冰冻的海洋。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高窗透入的斑驳晨光都停滯了流动。
达美克斯半张著嘴,手里把玩的权杖停在半空。
卡索迪斯祭司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米提亚德斯和所有士兵、大臣,都像是被冻结的雕塑,只有眼睛里还残留著难以置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辩论已经结束,以为这个叫卢克塔的男孩已经用犀利的反驳证明了“神不存在”一方的荒谬时——
他调转了矛头。
对准了佩图拉博。
…
但他怎么敢?
惊愕之中,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他竟要挑战佩图拉博!那可是名震洛科斯的天才,先他而来的神子。
他曾在一周內背诵並批註了埃菲里姆城赫拉斯托的五十卷《辩证法》,並將其寄还作者本人。在两位僭主面前,法拉基的祭司被他驳得体无完肤,狼狈如丧家之犬。
得墨纽斯、阿德拉卡斯托、赫普隆……佩勒孔提亚九大智者,没有人不畏惧他。
这样的天才,怎会有势均力敌的对手?
更何况,男孩明明已经贏了。他既已证明自己,为何还要——
“有趣。”达美克斯最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里混合著惊愕与更大的兴致,“孩子,你刚刚才驳倒了卡索迪斯对神的论证。”
“是的。”卢克塔点头。
接著他嘆气,“我驳倒了他那种论证方式。但这並不等於,神绝对不存在。”
卢克塔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在城墙下,我听米提亚德斯说——”
他回头冲次选官眨了眨眼睛,后者不安地后退半步。
接著他转向佩图拉博,黑眼睛里闪烁著冷酷的光芒,“您曾用一个关於布匹的推论,彻底否定了神的存在。现在,我將以您的方式,从您的逻辑根基出发,向您证明,您错了。”
佩图拉博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那不是愤怒,亦非轻蔑,而是一种坚硬而温敛的专注。他没有说话,只微微頷首——一个近乎接受对决的姿態。
“您先开始。”卢克塔咳嗽一声,“麻烦了。”
佩图拉博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在背诵一份设计方案。
“假设我们面前有一匹布。它织工精妙,图案繁复,色彩和谐。一个无知者看到,会说:『这必然是出自一位技艺超凡的织工之手。』但若我们了解织机的构造,了解染料的化学原理,了解经纬交织的力学法则,我们便会明白:这匹布的诞生,是丝线、染料、织机、以及操控者的经验和意图,在自然法则的框架下,必然產生的结果——它的製造者是人类,其中没有『织布之神』的位置。將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精巧存在归於一个虚构的设计者,这是理性的懒惰。”
他略作停顿,看向卢克塔,目光如刃。
“假定『一条布是由人类代理製造』很正確,因为我们『可能会遇到的每条布』都是由人类製造。由此可合理推断,每条布匹的製造者都是人,而非——例如,会说话的巨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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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响起低笑。
谁能想到,这个一脸不高兴的大个子也有著幽默感?
卢克塔也跟著笑了,他原以为佩图拉博是个老成持重、近乎非人的存在,毕竟在米提亚德斯口中,他如此令人畏惧。
“我们的布匹经由一个商人被卖到另一个商人,”他继续说,“在某个时刻,一个代理人从另一个代理人那里购买了这捆布。因此,『最初製造者』的存在最终可以被证明,他是人类。”
“宇宙如同那匹布。它的精巧——蕴含其中的秩序与法则,是人类基於有限观察得出的结论。隨著我们对物理法则、生物演化、星辰运转的理解加深,我们会发现:不论是精美得无法从自然中长出的织布,人类的灵性,太阳的光芒,花朵的芬芳……这一切都可以在更基础的、不需要『神』这个变量的框架下得到解释。因此,神是不必要的假设。”
卢克塔静静听完。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
殿內穿堂的风,將身后米提亚德斯加重的呼吸声也送至耳畔。
“精彩的寓言。清晰的逻辑。”
卢克塔思索著,但紧接著,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
“然而,您的寓言存在一个根本且致命的漏洞。”
佩图拉博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咳。卢克塔自知他在虚张声势。
但是,绝不能输在气势上。
一定要有风度。
因为帅是一辈子的事!
“您的比喻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卢克塔缓缓道,“即:我们能够完全理解万物。您假设知识的边界是可以无限拓展的,终有一日,我们可以掌握创造这匹『宇宙之布』所需的一切织造原理。”
他向前一步,小小的手掌按住冰冷笼栏。
“但请告诉我,佩图拉博?您用来理解织机的逻辑,您用来分析染料成分的理智,您用来归纳力学法则的数学——这些工具本身,是从哪里来的?”
大殿內鸦雀无声。只有远处传来卫兵换岗时盔甲碰撞的细微声响。
很多人已经跟不上辩论的节奏了。
“它们是那匹『布』的一部分吗?”
卢克塔继续追问,“我们的思维能力,不论是识別模式因果,还是抽象推理的能力——这些诞生於物质头脑中的性质,它们是否能解释自身的有效和普適?”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佩图拉博。
“一块石头遵循重力法则下落,我们可以用物理定律描述它。但『物理定律』这个概念,是人类心智的创造。我们凭什么相信,我们心智所构建的这套逻辑体系,能够绝对真实地反映那独立於我们心智之外的法则?我们凭什么確信,我们不是在用布匹自身的一个线头,去试图理解整架织机?”
佩图拉博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您的无神论建立在理性万能之上。”卢克塔给出了致命一击,“您假设人类的理性可以穿透一切迷雾,最终抵达纯粹客观的真理。但您无法证明这一点。您无法证明,理性不是宇宙这匹『布』上一个美丽自洽……但终究是局部的图案。您无法证明,我们所认知的一切自然法则,不是某种我们永远无法用自身逻辑触及的意志所呈现出的、我们所能理解的表面形式。”
他顿了顿,让这个观点渗入听眾的思绪。
“因此,您的布匹寓言非但不能证明神不存在,反而揭示了它的反面:即使我们理解一切,我们仍然会面对一个无法用那些原理解释的终极问题——为什么存在可理解性?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存在可理解性?”他轻声问,那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出来,“为什么纷繁的星尘会排列成可被数学描绘的轨跡?为什么万物的生灭会遵循可被逻辑追溯的因果?为什么混沌之中,会涌现出『规律』这般清晰的事物?为什么……”
“……为什么『一』的后面,必然是『二』?为什么贝壳的螺旋、星系的旋臂、乃至叶片脉络的分叉,都会隱约指向同一个不可言说的比率?仿佛整个宇宙,都在用一种沉默的语言书写,而我们的理性,竟恰好能磕磕绊绊地……阅读?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佩图拉博冰蓝色的眼睛闪烁著光,用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喃喃,“为什么我竟也无法知晓……”
大殿內只有火炬偶尔爆出的细碎噼啪声。达美克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权杖上的纹路,卡索迪斯祭司的呼吸变得粗重。群臣焦躁不安。
“不去思考它,是懒惰的理性。”
卢克塔的声音在宏伟的大殿中迴荡。
“所以,神可能存在,並非作为您寓言中那个多余的『织布之神』,而是作为確保了『布匹』能够被人们所部分理解的根基。否定祂,您就动摇了您自己一切论证所依赖的根基——理性的可靠性。”
说完,他转向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卡索迪斯祭司,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而您,祭司大人,您知道为什么输了吗?”
卡索迪斯猛地抬头,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他颤抖著后退两步。殿內所有人都看见他那丟脸的模样,却並没有人指责卡索迪斯的懦弱——因为他们也说不出话来。
但卢克塔还是没放过他。
“您试图用具体的神跡来证明神。但这些都太容易被质疑,太容易陷入『用未知解释未知』的陷阱,正如我刚才所指出的。”卢克塔看著他,“这样的神,一旦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加深,就容易被驱逐,就像佩图拉博用织布寓言驱逐的那样——当年在两位僭主面前悽惨败退的洛达斯克。”
卢克塔轻轻摇头。
“神如果存在,祂不是答案,而是所有问题得以被提出的那个背景。”
卢克塔的目光扫过震惊的达美克斯,扫过沉思的佩图拉博,最后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那日光背后那浩瀚无垠、交织了理性与神秘的星空。
“因此,我们得到了两个共同成立,又相互矛盾的结论——”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正题:必须存在一个绝对的、作为理性与秩序终极根基的神,否则我们自身的理性认知將失去最终的依据,陷入彻底的虚无和怀疑。”
“反题:不可能存在一个我们能用理性概念,比如『原因』、『造物主』,去描述和界定的神,因为任何理性描述都会將神降格为世界內部的存在物,从而自我消解。”
他收回目光,看向达美克斯,也看向佩图拉博,平静陈述。
“就像一架望远镜,透镜不可能看到目镜。或者一个照相机,可以用镜头捕捉视野,但不可能说,我获得了整个视野。”
“人类的理性,既无法彻底否定神——因为那会否定自身,也无法真正认识神——因为那会局限祂。无论是主张『神存在』还是『神不存在』,只要试图用人类的理性去绝对地证明或否定它,都会陷入同等的荒谬。我们被困在了自己思维的边界之內。”
“这就是结论。”
死寂。
长达数个心跳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就是没有结论。”卢克塔笑了出来,“瞧瞧!这么多人!皇帝,大臣,士兵……你们听我讲了一个多小时的废话呢。”
4.没有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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