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青铜灯盏中跃动,將壁画上奥林波斯的诸神投影於高耸的穹顶。
普勒摩得大厅。
这座以“战爭先驱”为名的殿堂——今夜不闻兵戈,只余欢宴。
空气里浮动著复杂的气味。
烤肉的焦香、蜂蜜酒的甜腻、没药与松脂燃烧的烟靄,以及从宾客们浸了橄欖油的发间、涂抹香膏的肌肤上蒸腾出的温热。
奢华与原始並置的芬芳,恰如这场宴会本身。
矮榻按严格的等级排列。
最靠近中央火塘的是达美克斯及其家眷,紫红的羊毛毯铺在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基座上;向外是贵族与將军们;再远处,有功的公民们分享著较为朴素的席位。
黑劳士奴隶赤著脚,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添酒、撤盘,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拉长。
此刻,佩图拉博的目光正扫过一盘用蜂蜜和珍贵香料醃製的异域禽鸟。
他刚刚已经告诉达美克斯这些奢靡的花费足以养活多少穷人,后者只是安慰他,让他不要再这么阴沉。
这里有太多不必要的奢靡,而他总能指出来。
结果显而易见,他也无法融入宴会。
他的思绪不能沉静下来,它们一直在与现实对抗。
知识是天赋也是折磨,这让他比旁人更能深刻地明白如何合適地安排物资——
如此,许多事物的更好前景……
本该存在。
他只是看著。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从入口处传来。
卢克塔被一位侍从领了进来。
他被特別地换上了一身绣有洛科斯家纹的紫边白袍。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审视、討好、嫉妒。
音乐短暂地停滯,然后为了新王子更加卖力地奏响。
“听说了吗?他是僭主大人……”
仕女们捂嘴窃窃私语。
达美克斯的长子哈尔孔听到了,他感到不屑。
对他来说,又是一个所谓的“神赐”来分薄父亲的关注和未来的权柄。
卢克塔脸上掛著得体的、训练过的微笑——这是下午被礼仪官紧急培训的成果。
“哦!看看,诸位。我们的神赐之子来了!”
达美克斯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喧囂。
他坐在主位,张开双臂。紫袍在火光下流淌著奢华的光泽。
“过来,我的小子,来你父亲和兄长们身边!”
卢克塔依言走过去,步伐平稳。
他能感觉到佩图拉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似乎带著一丝……同情?
或者说,是“又一个倒霉蛋掉进泥潭”。
实际上,他並不排斥参与洛科斯僭主的浮夸演出。
所以……
有什么好盯的?
卢克塔瞪了他一眼。
后者环抱双臂,向沙发后靠去。
他被安排在达美克斯左手边一个特意加高的座位上。
紧挨著佩图拉博,对面便是达美克斯的大儿子哈尔孔,以及其他两名达美克斯的亲生孩子。
次子安多斯看上去是个靦腆的人,鲜少和人有眼神交流。
达美克斯唯一的女儿——其名卡莉福涅,举杯示意。
卢克塔也照模照样举杯。
“吃啊,我的孩子们!像阿喀琉斯在帕特洛克罗斯的葬礼上那样吃!”
不是……?
你这个形容它对吗??
卢克塔蚌埠住了。
哈尔孔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毫不客气地打量著被安置在自己父亲身旁的卢克塔。
比起佩图拉博那种令人恼火的、仿佛永远在审视一切的沉默,这个新来的小子至少看起来……
更像个正常孩子?
但早上听过那些传闻又让他心里犯嘀咕。
“嘿!小不点!”
哈尔孔隔著桌子喊道,声音洪亮,压过了部分音乐声。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满是食物的桌面上,目光灼灼。
“我是哈尔孔。听说你把我们最伟大神庙的祭司大人和咱们的怪人……”
他朝佩图拉博的方向粗鲁地扬了扬下巴,“都给绕晕了?耍嘴皮子的功夫不错嘛!”
周围几个与他交好的年轻贵族发出附和的轻笑。
“討论神存不存在?神当然是存在的!”
“有这功夫,不如討论討论怎么让边境巡逻的马匹更壮实,怎么把山里那些像苍蝇一样的土匪窝给端了!”
他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腰侧,宴会不允许佩剑,“实实在在的东西,懂吗?”
达美克斯微笑著,似乎乐於看到孩子们之间的互动……或者说,试探。
佩图拉博则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对赫拉孔粗俗的比喻和短视感到厌烦。
“你说的……”
卢克塔放下手里的银勺,金属与盘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抬起眼,在摇曳的火光下,直直看向哈尔孔。
“是指昨天上午,洛科斯尊贵的僭主、他的將军、他的谋臣——”
“奥林匹亚最有权势和智慧的一群人——”
“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旁听的那场『耍嘴皮』吗?”
卢克塔的声音不大,甚至带著孩童特有的清亮,但这句话就像一颗冰块,瞬间让主座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冷了下来。
哈尔孔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挑衅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適的词。
难道要否认父亲和大臣们確实旁观了整场辩论?
还是要贬低那场辩论本身的价值?
无论哪个选择,都显得愚蠢。
他周围的几个年轻贵族也停止了嬉笑,有些尷尬地挪开视线,或者低头摆弄手中的酒杯。
“我问你——”
卢克塔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为什么我们要保护洛科斯?为什么洛科斯值得保护?你手里的剑为什么锋利?剑接下来该指向哪里?你清楚吗?”
卢克塔停顿,“你能回答吗?”
“还是说,你就是个捡到树枝的猴子,只知道挥动它,因为血液飞溅让你自我感觉良好?”
卢克塔嗤笑一声。
“这些问题就是通过『耍嘴皮』解决的。”
哈尔孔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咬紧后槽牙,拳头捏得发白,“指向哪里?这还用想?”
哈尔孔不耐烦地几乎吼道,“指向敌人!指向所有敢覬覦洛科斯財富和土地的渣滓!父亲,你说是不是?”
他转向达美克斯寻求支持。
“够了。”达美克斯瞥了哈尔孔一眼,带著警告的意味。
他缓缓地用一种混合了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的目光,扫过自己座前这片小小的、却足以影响整个大厅气氛的区域。
“我的儿子们,”
达美克斯开口,声音在宏大的音乐与喧囂衬托下,奇异地清晰:
“宴席是放鬆的场所,不是辩论场,更不是校场。赫拉孔,你的勇武毋庸置疑,但此刻,它应该用在享受美酒,而非质问兄弟上。”
赫拉孔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在父亲的目光下,终究没能发作,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怒哼。
他抓起眼前的金杯,仰头將里面暗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血。
“卢克塔还小,思考方式自然和你们这些青年不同。各有各的长处。”
达美克斯又瞥了一眼自己十几岁的儿子,对方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少年期,“拿出点气度。”
哈尔孔试图听从僭主的指令,但仿佛被蝎子蛰伤。那痛苦令他无法轻鬆做到,眼中是委屈与怨恨。
他觉得卢克塔和佩图拉博一样,都是怪人,偏偏父亲还宝贝他们。
於是他咬牙转向另一边,开始和同伴大声討论起最近一次剿匪行动中某个士兵的勇武表现。
声音洪亮,肢体动作夸张,就像一场表演。
达美克斯这才將视线转向卢克塔。
目光深沉,卢克塔在其中看到了审视,一丝属於刻意营造的“慈父”的无奈。
“至於你,卢克塔,我的孩子……你初来乍到,言辞便如此锋利。智慧是神的馈赠,但懂得在何时、对何人使用它,是更宝贵的智慧。”
达美克斯润湿了嘴唇,斟酌话语。
这个新来的养子,本质上和佩图拉博一样锋利,甚至更加狡猾——
噢,佩图拉博……
当他的冷酷被激发时,刀刃是没有鞘的。
达美克斯早就看出这点。
想到这里,僭主嘆了一口气。
“看看他,多像个小大人!”
达美克斯亲昵地——或许过於亲昵——揉了揉卢克塔蜷曲的头髮。
像是被打扰吃饭的不满,卢克塔咕噥一声。
然后达美克斯举杯。
“总之——忘了那些不悦的事吧!因为人生短暂,及时行乐!”
“为了洛科斯的双重恩赐!为了佩图拉博的智慧,也为了卢克塔带来的……我很確定,惊喜!乾杯!”
眾人轰然应和,金杯碰撞声清脆。
终於能好好吃饭了。
卢克塔也捧起面前一个对他来说过於沉重的小金杯,里面是葡萄酒。
他抿了一小口,甜腻中带著酸涩。
宴会继续。
舞女的丝带几乎要拂到卢克塔的脸上。
自由人侍者流水般呈上更多食物:裹著金箔的糕点,镶嵌著宝石的烤乳猪,从遥远冰湖运来的、在席间渐渐融化的奇特鱼膾……
“老皮,你怎么不吃?”
卢克塔注意到佩图拉博只是沉默地坐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喝著葡萄酒。
如果宴会的氛围可视,到他这里一定是负数,就像一个吞噬热情的深渊。
闻言,佩图拉博把自己面前的食物推了过去。
这个举动引发了一些人的注意。
达美克斯坐在主位,像丝毫不觉,微笑著向参智的第三席,蒙达克·尤米诺斯,寒暄了几句。
他来自伊瑞克斯,被他的同伴视为外来者,举止粗鲁。
达美克斯將他安排在自己的席位附近,以提醒其他十一位参智,他们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於他的意愿。
这些事情超出了哈尔孔的能力。
达美克斯想,安多斯更好一些,但他对於君王来说又过於仁慈。在他三个亲生子女中,只有他的女儿,卡莉福涅具备领导潜质。
真遗憾——奥林匹亚有女僭主,但在洛科斯从未有过。永远不会有。
对於食物,卢克塔从来是欣然接受。
但他注意到席间有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当他抬头时,席位对面的目光又消失不见了。
哈尔孔仍在继续他的表演,安多斯在一旁静静喝酒(就像佩图拉博)。
只有那位达美克斯的女儿,用叉子漫不经心地分割一块山羊奶酪,和她的兄弟安多斯说了句什么。
卢克塔装作自己没发现。
她放鬆警惕,又把目光投过来。
卢克塔突然扭头——
她绝对没料想到这个反应。
男孩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是一个象徵胜利的微笑。
卡莉福涅——这位坐在对面,有著丝绸般闪亮黑髮的少女,露出一个略微尷尬的笑。
很快,她也朝卢克塔做了个鬼脸。
“你和她在干嘛?”
佩图拉博的声音响起。
“这个嘛……”
卢克塔犹豫了一下,也朝他做了个鬼脸,“你想加入吗?”
“幼稚。”
佩图拉博皱眉。
8.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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