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想法与城墙上突发的变故,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就在刘璝骂得兴起,口沫横飞之际,他身后一名將领猛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剑尖已从刘璝后背透胸而出!
刘璝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身后之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隨即重重栽倒在地。
城上城下,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弒主行为惊得目瞪口呆。
吴懿、雷铜与张任几乎同时认出了那人,失声叫道:
“张孝廉!”
他们喊的是官职而非名字。孝廉,乃地方官举荐的孝顺清廉之士,是步入仕途的重要途径。曹操起家亦是孝廉。这制度看似为寒门开了道缝,实则大多仍被世家把持。
面对这骤变,城头守军茫然无措。那被称为张孝廉的將领,一脚踢开刘璝的尸身,高举染血长剑,对著城下怒吼:
“留侯张良之后,张翼张伯恭!愿为汉室忠臣,追隨刘皇叔!”
果然是他!费观心中暗道。他断言会动手的,正是这张翼。
张翼家族,確如其所言,承袭自汉初留侯张良一脉。虽非嫡系正支,只是旁系,然其人对先祖荣光极为自豪,素以匡扶汉室为己任。
此人性情刚直,清廉自守,却失於圆融,不懂变通。或许正因如此,他颇崇信法家之术。
总之,与费观这等“紈絝”绝非一路人,往日並无深交。多亏了那场现代的“白日梦”,费观才能结合当下记忆,想起这號人物及其秉性。
“伯恭终究还是转投了。”身后的张任低声嘆息,语气复杂,“主公(刘璋)故意不委他以重任,將他留在城中,没想到......唉,或许,此乃天意吧。”
张翼与张任,性情能力皆有相似之处,故往日走得颇近。不同在於,张翼內心认定刘备比软弱的刘璋更配继承汉室大统,只是碍於忠义名节,勉强追隨。
而张任则坚持“忠臣不事二主”的信条。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也是根本的分歧。
片刻死寂之后,雒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第一个策马入城的,是刘备。
此刻,便能窥见刘备的过人之处。他完全可以怀疑这是诱杀之策,派將领先行。但他却昂首挺胸,一马当先,坦然得如同回到自己治下的城池,甚至向著道路两旁惊疑不定的百姓,微笑著挥手致意。
刘备径直来到城中官署,立刻传令要见阵前反正、手刃刘璝的將领。
张翼应召而来,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前。
刘备满面春风,亲手將他扶起,盛讚其为“汉室忠臣”,言其必能继承先祖张良遗志,匡扶社稷。隨即下令,赏赐金银绸缎。
这些財帛,其实刚从雒城府库中取出,但这齣处,谁又会在意呢?
赏赐仪式这才刚刚开始。所有在攻取雒城中有功的將领,皆按功劳大小,获得了相应的赏赐与官职任命。
投降的將领亦不例外。费观得了一个长长的头衔:“裨將军”兼“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
听起来威风凛凛,但费观心下雪亮。金子对他这益州首富吸引力有限,刘备便以官位来酬功安抚。
这些官职,本是他记忆中刘备拿下成都后才论功行赏的,如今因他表现得“积极”,便提前到手了。
无论早晚,他本就是巴地大姓,江州更是他的老巢,刘备此举,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將既成事实以公文形式確定下来罢了。
对外,则能宣扬他善待降臣,广纳贤才,对刘备而言,实是一举两得。
“裨將军”只是个中级武职,“巴郡太守”与“江州都督”更是將他牢牢摁在了老家巴郡。这相当於只是將他原本就享有的权力,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啊,公文!费观转念一想,有了刘备亲自授予的正式官职,似乎行事確实方便许多。
他脑中立刻浮现出另一个亟需拉拢的人才,而这正式官职,正是说服对方的前提。
或许有人会说:“你费观不是口口声声要『安贫乐道』,归隱田园吗?为何突然如此积极?即便为了岳父安危,也不至於此吧?”
在此他必须澄清,是“安富乐道”,绝非“安贫乐道”!
后者是要人在贫穷中找寻乐趣,譬如饿肚子的苏格拉底。可他费观即便隱居,也想做一头富足的猪,绝无兴趣过清苦日子。
既然活著,舒坦些不好吗?若有能力,顺带帮衬一下无力之人,也算积德。
言归正传。刘备即便不能一统天下,至少在未来十年內,將是益州说一不二的主宰。其后,便是刘禪的时代了。
刘备在夷陵惨败后,缠绵病榻数月便溘然长逝。那场大败是否折损了他的寿数,或是纯粹病故,已无从考证。但此后,蜀汉的权力结构確是以诸葛亮为核心重塑的。
有人会问,这有何不好?
费观直言不讳:很不好!
诸葛亮自是经天纬地之才,但他认为,在识人用人上,刘备远胜於孔明。
夷陵一战,蜀汉菁英凋零殆尽,诸葛亮不得不事必躬亲,最终在五丈原活活累死。
反过来看,这也说明他对未达其严苛標准者,缺乏信任。而那个標准,实在太高了。
简而言之:顶尖的运动员退役执教,往往成绩不佳。因为他们天赋太高,按部就班就能成功,反而难以理解和教导天赋平庸者该如何努力。
此外,诸葛亮对人性中某些弱点,也缺乏必要的包容。原因无他,他自身活得太正,太直。
他坚信自己的道路正確,便將他人的“越轨”视为异常,並试图强行“矫正”。这无异於强迫所有人走他规定的独木桥,反抗是必然的。
就像现代社会,要求公务员个个道德完人,其结果往往是找不到完人,只能找到偽君子。既如此,不如承认现实,寻求一种不引发强烈反弹的治理方式。
陈寿在《三国志》中如此评价诸葛亮的治国:
–违犯法令者,虽轻必戮。
–言不由衷,狡辩饰非者,虽轻必戮。
–小恶小过,亦未尝不加惩戒。
–察人言行,不与充满虚偽者共事,亦不与之交往。
光是读这些,就让人感到窒息,不是吗?
像他费观这样的人,落在诸葛亮手里,怕是直接够得上“虽轻必戮”的標准了。
陈寿写“百姓皆畏而爱之”,那是因为诸葛亮对平民適用相对宽简的律法,而对官吏士族则用严苛的法度。
有人会说这不公平吗?或许从理想角度看,这正是该追求的。
然而,现实呢?你我所处的现实,真是如此吗?
况且,诸葛亮的標准也非全然正確。刘备评价马謖“言过其实,不可大用”,诸葛亮却力排眾议重用,导致街亭之败,这说明诸葛亮亦非神人,终有看走眼之时。
李严与诸葛亮政见相左,最终被废黜,鬱鬱而终,亦是明证。《三国演义》將李严描绘成十足小人,但如今的费观深知,真相远非如此。
李严自有其过错,费观並非要为他辩护。但他確信,李严的过错並非导致其悲剧的主因,权力过度集中於诸葛亮一人之手,这种不正常的局面,才是促使部分大臣產生反抗心理的根源。
在此情况下,需要一个能充当桥樑的人。
一个既能向诸葛亮直言,又能代表他们这部分人利益的角色。
以前是李严,现在......或许该换他了。原因很简单,他知道结局。
歷史的未来,费家终將没落。原因之一,便是诸葛亮屡次北伐,耗尽了蜀汉国力。
他虽使蜀汉农工显著发展,却依然无法承受连年征战的巨大消耗。最终,不得不压榨蜀中有產之家。他们被授予虚职,然后被“劝捐”家產以证忠诚。
费家尤受苛待,概因他费观,根本入不了诸葛亮的法眼。
既然无需照顾,剥夺起来自然毫无顾忌。他与诸葛亮曾经的政敌李严过从甚密,亦是原因之一。
他一直努力完成份內之事,却仍被诸葛亮看轻,他推测,更多是政治考量。
刘璋让出益州后,被迁往荆州安置。后关羽败亡,荆州易主,孙权为搅乱益州,极力优待刘璋,甚至名义上仍奉其为益州牧。
虽效果不彰,但他费观作为刘璋女婿,在蜀中仍有一定潜在影响力,这无疑加深了诸葛亮的猜忌,对他施以更严厉的制衡。
基於这些盘根错节的缘由,诸葛亮有意削弱他们费氏的势力。事实也確是如此发展。
记忆中,他应是病故,但他怀疑,是面对现实无力改变的巨大压力,加速了他的死亡。他被封了个无权无势的內地太守,最终孤寂而终。
后来逐渐崭露头角的侄子费禕,曾追赠他都亭侯、镇威將军等荣誉,试图恢復他的名声,言其仕途出色,对百姓有恩。然,人死如灯灭,身后哀荣,於他何益?
此刻,一切豁然开朗。
他初见诸葛亮时那股莫名的感觉,並非仅仅源於对对方风姿气度的欣羡或自惭形秽,更是因为,诸葛亮所秉持的那套煌煌大义与坚定信念,从根本上威胁到了他费观想要的生活方式!
那时他尚未完全明晰,看似被形势推著走,实则潜意识里,他早已开始为改变那既定的“未来”而行动。
若他只是一介耕田农夫,沉默是金方为上策。但作为坐拥巨富的巴蜀名门,兼之“刘璋女婿”这个在益州易主后便显得格外刺眼的头衔,从刘备入主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他的原罪。
为弥补这弱点,过去的他依附李严,最终失败。如今,他必须亲自下场,奋力一搏。
为了守护家族,也为了他心心念念的安逸生活。
幸运的是,他尚有时间绸繆。为刘备立功,以此確保岳父安全,同时聚拢那些欠下他人情、与他利益相关的力量,形成一股政治势力,作为抵御未来不测风云的“保险”。
他打算只居幕后支持。心中想到的人选,也以武官为主,而非文士。
考虑到未来的汉中之战,以及夷陵之战后的北伐,有实力的將领身价必然看涨。
至於夷陵之战......是否要干预?这未免太高看他的影响力了。
况且,阻止那场战役究竟是好是坏,他也拿不准。这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权衡。谁该活,谁该死,他是否应该袖手旁观。
为避免误解,他必须声明:他不討厌诸葛亮,也不憎恨刘备、张飞、关羽。
只是,他自己的生活更珍贵。他们將自身的大义强加於人,於他而言,便是一种无形的暴力和压迫。
有人曾言:“大义是美德的一部分,但强迫他人遵循大义,本身就是丑陋。”费观心中默念,“这『光復汉室』的大义,亦是如此。”
无论他作何想,大军自雒城向成都进发的最后准备,已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军议之上,诸葛亮向刘备建言,在直扑成都之前,应先利用新降的益州將领,平定周边郡县,稳固后方。
“雒城已下,成都门户洞开。眼下唯一可虑者,乃周边郡县猝然生变,断我粮道,据守关隘,阻我归路。故,宜遣新降之益州名士、將领,与我方人员搭档,预先招抚安抚。此亦是他等立功之良机,必当用心。”
他甚至细致地安排了监视人员,以防降將反覆。因具体人选尚未议定,费观主动请缨,愿以巴郡大姓身份,先行返回巴郡稳定局势,並提议让与他私交不错的简雍同行。
简雍性子疏阔,与费观颇为投契,且刘备身边猛將如云,智囊齐聚,暂离一个简雍並无大碍。
诸葛亮闻言,羽扇微顿,似笑非笑地看了费观一眼:“看来,伯仁是欲寻一酒友同行了。”
费观嘿嘿一笑,不置可否。简雍倒也爽快,表示乐意前往。刘备见二人皆无异议,便痛快地准了此事。
於是,为攻打成都清理外围的兵马分作三路:张翼、吴懿隨赵云前往犍为郡;严顏、张裔隨卓膺前往巴西郡;而费观则与雷铜、简雍,一路直奔巴郡。
实际上,他是径直回家去了。
他想念家中可口的饭菜,想念妻子......嗯,或许更想念侍婢阿真那如女儿般贴心的嘮叨。
最重要的是,他有可能在那里,寻得不止一个,而是两个极出色的人才。这一切,都得益於刘备亲手赐予的正式官职。哪怕是临时的。
为何必须是刘备,而非岳父刘璋?答案显而易见,岳父太过孱弱,唯有刘备,方有资格覬覦天下,这才是说服那些人才的根基。
想到此,费观不由感慨:自己最近几日似乎过於“积极”了,著实不像他往日的风格。
其实,还有一件一想到回家,便有些不痛快的事,那就是他得了刘备的高官厚禄,衣锦还乡,对未来固然有利,但想到妻子可能会因此埋怨他“卖岳父求荣”,脸上就有些掛不住。
故而他再三叮嘱简雍与雷铜,务必守口如瓶。
正思量间,一股熟悉而诱人的香气飘入鼻端,是家乡菜的味道!他的肚子立刻不爭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夹起面前一道菜餚送入口中。
“味道好极了!”他满足地嘆息。果然,还是家常饭菜最是熨帖。
金刚山也要饭后才得游,眼下,还是先慰劳五臟庙要紧。不,如此佳肴,岂能无酒?
“宪和(简雍的字)兄!”费观立刻端起酒杯,满面堆笑,“小弟敬你一杯!一直敬佩你自黄巾起事时便追隨皇叔的这份义气与眼光!”
“哈哈哈!”简雍开怀大笑,举杯相迎,“还是伯仁老弟懂我!放心,日后军中若有哪个不开眼的为难你,儘管来找我!诸葛军师?哈哈哈,跟主公睡过同一张床的老兄弟可不止一两个,你猜谁陪得最久?”
费观对答案並不好奇,但这是“工作”需要。
这绝不是自己贪杯的藉口!他在心中强调。
所以,戒酒之事,还是......明日再议吧。
第12章 费观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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