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
这座城池,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为天下权势与风云际会的中心。
四方才俊如过江之鯽,匯聚於此,渴望在这即將到来的崭新时代分得一杯羹;各地的珍奇货物、四方商旅,更是络绎不绝,將城门內外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在这座匯集了三教九流、几乎彻夜不眠的繁华之都,却有一处宅邸,氛围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此处,人人经过时皆不自觉放轻脚步,目光中混杂著敬畏与疏离,那便是已辞官隱居的前镇军將军,贾詡的府邸。
然而,总有人不惧外界目光,时常登门拜访。或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或是与这位以智计闻名的老者有几分旧谊。
这一日,贾詡辞去所有官职,在家读书散步,清閒度日已有两月之久,府上便迎来了一位客人,丞相仓曹属(负责军粮调达)傅干。
“听闻彦材(傅乾的字)已升任参军,得以侍奉魏公左右了。恭喜荣升。”贾詡放下手中书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哈哈哈,”傅乾爽朗一笑,自行在下首坐下,
“许都近日流传,说镇军將军大人已看破红尘,即將羽化登仙。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实,大人风采依旧。”
傅干本是西凉马腾部下,当年马腾欲联合袁尚共击曹操时,他力劝马腾认清时势,归顺曹操。奈何劝说未果,他便转而投了曹营。
因这层渊源,加上与贾詡算是同乡,傅干对这位智谋深远的老者一向执礼甚恭,视若乡中长辈。而贾詡对他,也算是少数几个能稍微信任、略开言路之人。
“如今正值魏公为再度进兵濡须口,紧锣密鼓筹备之际,彦材你竟能抽出閒暇,来看我这闭门谢客的老朽?”
话虽如此,贾詡眉宇间却並无不悦,反而似对故人来访十分乐见。
“魏公此刻正在鄴城,与天下智谋之士共商平定祸乱之大计。关中、西凉已入手,如今兵锋所向,东吴与汉中耳。
若得汉中,则益州门户洞开。真正的魏公时代,即將来临。大人......您如何看待眼下时局?”傅干收敛笑容,正色问道。
“你百忙之中抽身来此,就只为与老夫閒谈天下大势?”
贾詡反问,脸上不见慍色,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却悄然焕发出几分神采。
纵然是不得已赋閒隱居,但他毕竟是一辈子在刀尖上跳舞、於险局中博弈过来的人。越是风云激盪、暗藏凶险的时局,反而越能激起他骨子里的那点余热。
再如何想隱藏锋芒,若始终无人问津,心中难免也有几分寂寥,贾詡亦不能免俗。
若他真想彻底安稳度日,早就寻个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隱居去了,何必仍留在这是非之地的许都?
贾詡心下暗忖,这都城中,大多数以隱居为名逗留不去之人,恐怕都是在静待时机,期盼著能一展抱负的野心家罢了。
“继承人之位,至今仍未落定。”傅干压低了声音。
依仗父亲权势,早年行事颇为张扬的曹丕,近年来在继承人之爭中感受到了来自弟弟们,尤其是曹植的步步紧逼。
焦虑之下,曹丕四处寻求智囊辅佐,然则许多清流名士,对其性情多有微词,反而更倾向於其弟。
走投无路之下,曹丕只得將目光投向了因各种缘由被边缘化的贾詡。而贾詡,竟也应允了。
此事传出,许都不少人都在背后窃笑,说算无遗策的贾文和,终究是老糊涂了。这何尝不是对曹丕的一种不信任?
『幸好,老夫尚有时间,燃尽这最后一点余烬。』贾詡表情淡漠,心中却如明镜。
他確信,曹操近期的某些举动,恐將成为一步错棋。並且他预言,这一步,將对未来的继承人之爭,產生决定性的影响。
“能直接侍奉魏公,是乾的荣幸。然则,干心中常怀忧虑,恐才具不足,难堪大任。如您所知,干所能信任者,唯乡中长辈,镇军將军大人您了。”傅干言辞恳切。
“马寿成(马腾)若早年肯听你之言,本可据西凉、关中而窥天下。老夫一久不问世事的老朽,又能给彦材你何等建议呢?”贾詡微微摇头,
“不过,既然你肯拨冗前来探望,不妨边饮茶,边听听老夫一些不合时宜的痴言妄语罢。”
侍从奉上清茶。贾詡端起茶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窗欞,望向遥远的南方。
“一年前,魏公亲率大军,前往濡须口,欲平定东吴挑衅。结果如何?劳师动眾,却近乎一无所获。依老夫看,倒不如趁著收取关中的锐气,直扑汉中的张鲁。”
“干亦深以为然。”傅干点头。
张鲁欲吞益州以抗曹操,此事几近公开。当刘璋引刘备入蜀以拒张鲁时,魏国谋士们的意见便已產生分歧。
丞相掾赵戩曾预言刘备无法平定益州,反会陷入麻烦。而傅干则针锋相对,断言刘备今非昔比,有关、张两位万人敌义弟,更有黄忠、魏延、赵云等猛將辅佐,臥龙、凤雏充任智囊,取益州只是时间问题。
“彼时若趁势征伐汉中,即便我军疲惫,但只要立刻进军益州,刘备便只能退回荆州,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地。
可惜,魏公认为赤壁之败,东吴罪责更甚於刘备,一心想要雪耻。结果只在濡须口徒耗钱粮,空自对峙。
老夫敢断言,此番二次出兵,恐怕依旧难有大的收穫。东吴气势正盛,根基未损,能保不败,已属万幸。”
“然魏公此次誓要让东吴付出代价,决心甚坚。且他表示,待濡须口战事告一段落,便会亲自主持攻略汉中。
魏公雄心可嘉,然则我军兵力,实不足以同时应对两个方向。干所忧者,乃是徒然耗费时日,给了刘备喘息壮大的机会,得不偿失。”傅乾麵露忧色。
“东吴固然不可小覷,但听彦材之言,似乎更为看重刘备?”贾詡啜了口茶,慢悠悠地问。
“『光復汉室』此一名分在手,其力可抵十万兵,此中关窍,大人您岂会不知?”
“知。”贾詡放下茶杯,“然主张『汉室气数已尽,新朝当时』者,亦大有人在。那些受魏公提拔恩惠的新进士大夫,谁愿意放弃到手的权柄,回到那个名存实亡的汉室麾下?
荀文若(荀彧)之结局,便是时局不再需要汉室之明证。准確地说,是魏公......已不再需要汉室了。”
两年前,董昭等人曾私下询问时任尚书令的荀彧,关於曹操进爵魏公、加九锡之事是否合宜。这实则是一次试探,意在爭取百官之首荀彧的支持。彼时,荀彧如此回答:
“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寧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荀彧何等聪明,岂会不知曹操心意?他不过是抱著最后一丝期望,恳切地希望曹操能止步於此,不要迈出那僭越的一步。
然而,曹操隨即便將这位一生忠於汉室、几乎未曾离开许都的老臣,远调至寿春军前,其心意,已是昭然若揭。
当然,贾詡並不认为这全然是曹操之过。既已走到这一步,若无更进一步之心,反倒奇怪了。
贾詡觉得,荀彧或许是相信自己能够制约、感化曹操,但这想法,未免过於天真。
从这一点看,贾詡认为刘备亦然。若无问鼎天下的野心,岂能成为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雄主?
在贾詡看来,自曹操將主要精力投向东南的那一刻起,刘备入主益州,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干以为,当下之策,应是给予吴主適当名位,加以安抚,而后迅速转而用兵汉中,方为上策。”傅干坚持己见。
“老夫亦觉此策更妥。然则,只要魏公雪赤壁之耻的心思不熄,此议便难获採纳。
人老往往固执。这固执的根源,多半是因自觉时日无多,不足以开创不確定之未来,故而总沉湎於回忆,试图弥补过去的遗憾。魏公,正值此境。”
“弥补遗憾么......”傅干喃喃重复,脸上露出释然与无奈交织的神情,
“大人之言,可谓一针见血。”
他原本是打算冒著在出征前言及“不吉”的风险,极力进言与东吴暂息兵戈,但贾詡却点明,曹操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难道就此袖手旁观,便是为臣之道?
贾詡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魏国根基雄厚,非刘备、孙权可比。一次征伐受挫,无撼国本。机会,总会再来。
彦材当务之急,是稳固己身地位,待时机真正来临时,方能使你之建言,真正被听入耳中。”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傅干:“彦材,莫忘。若生命於人人公平,老夫便不会是这般活法了。有人胎死腹中,有人二十岁便战死沙场,有人却能长寿至目睹儿孙先亡。
生命的尽头在何处,谁又能真正预知?既然如此,又何必因执著於弥补过去的遗憾,而轻易放弃未来的可能?”
傅干闻言,先是怔住,隨即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大人教诲的是。干......明白了。”
他自觉此番来寻贾詡,是对了。与贾詡一样,他本身也非魏国嫡系臣子,深知那些老臣对外来者的警惕。
他本以为自己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融入其中,成为他们的一员。
但贾詡点醒了他,时局变幻,老臣亦有被更替之时,而他,未必不能抓住机会,占据一席之地。
关键在於,要能判断出那“时机”何在。
他隱隱感觉,那契机,或许就在汉中。
“啊,说起来,”贾詡像是忽然想起,隨口问道,“那刘备,如今在益州情形如何?”
他虽赋閒,市井流言也能听闻一二,但终究不如在位时能接触到机密军情。
傅干精神一振,將自己所知尽数道来:“刘备进展神速,已攻破雒城,兵锋直指成都。损失,似乎並不大。”
“哦?”贾詡眉毛微微一动,“雒城竟如此轻易便被攻下?想必倒是出乎不少人预料。”
“正是!因此丞相府近日颇为忙碌。魏公在前往濡须口之前,不是曾对汉中及巴地诸蛮进行过一番事前策反,以为將来夺取汉中、进军益州做准备么?
如今眼看刘备势如破竹,若这些布置因准备不及或形势突变而功亏一簣,相关人等自然是焦虑万分。”
这类事前策反,十有八九会因局势变化而失效。於整个魏国而言,或许无伤大雅,但对於具体负责此事的谋士而言,却可能关係到前程仕途。
若能藉助与扬州或凉州有渊源的傅干、贾詡等人之力,或可挽回一二,但这样一来,功劳便要被分去大半。
“天下未定,名义上仍属汉室,而魏国尚为公国,內部却已开始拉帮结派,爭权夺利......”傅干心中暗嘆,这岂是兴国之兆?前朝王莽旧事,犹在眼前。
不过,转念一想,这混乱局面,对他个人而言,或许反是一个机会。
“但有一事值得一提,刘璋麾下有一人,名为费观,此人交游广阔,颇有人缘。自他率眾归附刘备,並得诸葛亮以礼相待后,益州不少观望的名士、將领,竟纷纷效仿,望风归顺。他归附的名头也选得极好,既为保全岳父刘璋,亦为匡扶汉室之忠心。”
“人各有所长。天下之臥龙既为兴復汉室而择刘备,他便也隨之而择么......”贾詡静默片刻,咀嚼著傅干带来的消息。
费观。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印象不深,只是偶然掠过耳边。如今再次听闻,是巧合么?
贾詡从不信无由之巧合,在他看来,世间所谓的巧合,多半是无数精密因果交织而成的结果。
“丞相府为阻挠刘备彻底掌控益州,在魏公兵发汉中前,正设法极力搅乱局势。那臥龙似乎也有所预料,正试图经略巴东、巴郡、巴西三地,以绝后患。不过,据干所知,丞相府似乎已另有定计。”
“哦?另有定计?”
“那费观,乃是巴地所谓的『七大姓』中,唯一的汉人大姓。其身兼刘璋女婿与刘备新臣双重身份,处境本就微妙。若他意外身亡,会如何?
那些因信费观而投降的蜀臣会如何作想?刘璋会如何反应?巴地其他蛮夷大姓,又会如何利用这汉人大姓空缺的局面?届时,岂非是一片混乱?”
“那边具体情况我不甚明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傅干声音压得更低,
“费观此人,命不久矣。”
丞相府內智谋之士云集,他们若铁了心要设计除去某人,布下的必是难以挣脱的死局。
“丞相掾赵戩,已公然断言,此人已是一具尸体。”傅干道。
“赵戩?”贾詡闻言,眉梢微动,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是那个曾断言刘备取不下益州,反会惹祸上身的赵戩?他竟又如此断言了?”
“正是此人。”
“呵呵,”贾詡捻须轻笑,带著几分戏謔,
“若那费观此番能活下来,便是得感谢赵戩这番『断言』之功了。”
傅干先是一愣,隨即也明白过来贾詡是在调侃赵戩上次判断失误之事,不由莞尔。
赵戩虽在刘备一事上看走了眼,但其人绝非庸碌之辈。
他年岁与贾詡相仿,曾仕王允,王允被李傕所害后,他投奔刘表备受礼遇,后归曹操,亦是颇受重视的名士。
其人工於心计,曾冒险收葬王允尸首,此事颇为时人称道。
贾詡笑罢,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低声自语般喃喃:
“若那费观,真能避开赵戩所谓的『死局』,让老夫第三次听闻其名......那此人,倒真有点意思了。”
茶香裊裊中,贾詡与傅干对坐,饮尽了杯中残茶。
他们都清楚,此番別后,短期內怕是难再如此閒谈了。
......
与此同时,远在巴郡鱼復县的费观,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怪事,莫非染了暑热风寒?”他只觉得身上一阵莫名发冷,回想起昨夜,似乎是袒胸露腹睡了一夜。
“说起来,昨晚还做了个不祥的梦......”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梦中,竟与那索命的黑白无常同桌饮酒。那两个勾魂使者说他是不该存於世间之人,定要带他走。他不肯,便与他们赌酒,直喝得天昏地暗......
待到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被褥尽湿。此刻回想,仍觉那梦魘无比真实,心有余悸。
唯有一点,模糊记得:那黑白无常赌输后,悻悻退去时,似乎丟下了一句话:
“哼,你这傢伙,看来终究是个死在酒上的命!”
费观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恼人的记忆。
“tmd,做的什么鬼梦!是说我无论如何折腾,都逃不过原本的命数吗?”
他啐了一口,心里莫名有些发毛,“这简直像是诅咒,真叫人不安生。”
但转念一想,他又强行振作起来,自我安慰道:
“罢了!往好处想,说不定是预示我能活到九十高寿,最后是喝酒喝死的呢!”
这么一想,似乎那梦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拍了拍脸颊,决定不再纠结於此,还是先应付眼前的局面要紧。
第15章 许都茶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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