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的思虑並未停止。帐內灯火摇曳,映照著他清癯而凝重的面容。
刘备深知这位军师每逢大事必有静气,此刻的沉默正是在权衡万千可能,故而只是静静等待,未出一言催促。
良久,诸葛亮轻嘆一声,羽扇微顿,开口道:
“马超、马岱皆万人敌,非等閒之辈。我军之中,唯翼德、子龙或可与之爭锋。”
“子龙已往犍为郡经略地方,即便星夜兼程赶回,亦需时日。远水难救近火啊。”刘备眉头紧锁。
“事急从权,”诸葛亮语气决断,
“必须即刻派遣翼德与文长將军前往。由翼德以武勇正面迎战马超,文长则协助孟达、霍峻坚守葭萌关,如此或可支撑到子龙回援。汉升將军本亦是最佳人选,然雒城新定,需有大將镇守,以防不测。”
敌人有两万西凉铁骑,己方却无法抽调同等兵力。刘璋虽有意归附,然其麾下三万兵马、一年存粮皆是变数,若见己方势弱,难保不会再生反覆之心。
故而,雒城兵力需儘量保存以震慑成都,葭萌关亦不能示弱,必须大败马超,將刘备军的兵威彻底烙印在益州人心头。为此,唯有投入最精锐的力量。
“翼德性情刚猛,爭强好胜,我恐其临阵心切,遭人算计。我是否该隨军督战?”刘备仍不放心。
“亮已思虑及此,当遣孝直隨行,以智略辅佐,適时劝諫翼德。然在此之前,需先稳住翼德將军之心志。”
“即便他闻听马超来袭,急躁请战,主公亦请暂且按兵不动,亮自有道理。”
话音未落——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张飞如同一头咆哮的猛虎冲了进来,声若洪钟:
“大哥!俺听说马超那廝在打葭萌关!人人都说他勇猛,俺老张倒要瞧瞧,是他的枪利,还是俺的丈八蛇矛更狠!”
然而,诸葛亮却似全然未闻张飞之言,转而面向刘备,忧形於色地嘆息道:
“马孟起乃西凉第一猛將,昔日曹操亦曾被其长枪杀得割须弃袍,狼狈不堪。我军中能与之抗衡者,唯云长耳。可惜云长远在荆州,身系重任,一动则荆州危矣,实是两难!”
张飞闻言,额角青筋暴起,黑脸涨得通红,怒吼道:
“军师!你何故如此小覷於俺!曹操百万大军俺也一声喝退,那马超小儿,能可怕到哪里去?”
“翼德於长坂坡虽勇,然究其根本,乃是曹军不明我方虚实,侥倖成功的疑兵之计罢了。”诸葛亮摇头,语气凝重,
“马超曾横扫西凉、关中,其麾下铁骑贯穿曹军精兵阵型,几夺曹操性命。此等人物,即便云长亲至,亮亦不敢言必胜。”
“放屁!”张飞气得跳脚,鬚髮皆张,
“俺若败给马超,甘愿將这颗头颅献上!军令状要不要?俺现在就写与你!区区西凉村夫,看俺不把他捅成个筛子!”
诸葛亮见他火候已到,这才“勉为其难”地缓缓点头:
“既如此......翼德既有此决心,亮便准你前往。然需谨记,遇事多与孝直商议,不可莽撞。”
“得令!”张飞大喜,当即挥毫泼墨,草草写下军令状,隨即风风火火地衝出帐外点兵去了,那架势,仿佛慢了一步马超便会跑掉一般。
刘备见状,心下仍是惴惴,表示欲亲自隨后压阵。诸葛亮却摆手阻止:
“主公另有要地需往。有孝直辅佐翼德,足矣。”
“不往葭萌关,我还有需亲身前往它处?”刘备大惑不解。
“正是。”
“何处竟比葭萌关还要紧?”刘备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诸葛亮羽扇指向南方,沉声道:“主公需立刻动身,去见宪和与费观公子。”
“他们不是去了巴郡安抚地方么?巴郡乃后方,理应安稳,何须我亲往?”刘备眼中满是困惑。
诸葛亮眉头微蹙:“亮恐......此刻已有些迟了。主公若不想失去宪和,便需即刻启程。”
刘备见他说得严重,虽不明就里,但素来信服孔明之谋,当即不再多问,决意依言而行。
只是心中那个疑问仍在盘旋:为何非得他亲自去不可?
“罢了,去了便知。”刘备心道。纵是龙潭虎穴,既然孔明如此篤定,他走一遭便是。
送走刘备,诸葛亮独立帐中,望著摇曳的灯焰,低声自语:
“无论是费观起了异心,抑或是他遭遇不测,皆是天大麻烦。翼德需应对马超,唯有劳烦主公亲自走这一趟了。”
他相信刘备识人之明尤胜自己,且其人格魅力非凡,或可化解潜在危机。
再者,简雍虽常被低估实力,但其隨刘备身经百战,败绩极少,即便以寡敌眾亦往往能全身而退,有他在,或可支撑一时。
“孝直啊孝直,安抚翼德之任,便託付与你了......但为防万一,我亦要抽时间往葭萌关一行才行。”
原本计划待降將经略周边郡县后,他便要直扑成都,如今计划全被打乱。
荆州精锐已隨关羽镇守,时间拖得越久,荆州便越危险。他必须儘快了结益州之事。
......
“阿嚏!”
巴郡崎嶇的山道上,费观连连打著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怪事,身子並无不適,莫非是林中有甚花粉粉尘?”他暗自嘀咕。
此时,前行探路的雷铜忽然举手,示意队伍停下。前方是一片绵延十数里的茂密森林,小道蜿蜒其中。
“主公,林中有异动,恐有埋伏。末將建议,绕路而行。”雷铜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回报。
“不过是些剪径毛贼,纵使多我一倍,老夫亦能应付!”简雍在一旁,对雷铜的提议颇不以为然。夹在关羽、张飞等猛將之中久了,他难免对此类谨慎显得有些不耐。
费观初时也觉得简雍所言在理,但目光瞥见雷铜那异常严肃的表情,猛然想起此人在军中的绰號,“常胜王”。
这绰號听著气派,知情者却晓其真意:非必胜之仗不打,若见势不妙,跑得比谁都快!史上其於汉中战死,亦是因无法违令,被迫出击,退路被断所致。
“绕路。”费观当即决断。
“连伯仁贤弟也不信我?”简雍挑眉,不满之色溢於言表。
费观並非不信简雍之能,而是更愿相信这位“常胜王”在生死关头那近乎本能的直觉。
然而,简雍坚持己见,认为绕路耗时费力,有损军威,最终下令队伍照常前行。
军令既下,眾人只得遵从。
而结果——
“中伏了!撤退!快撤!”
喊出这一声,並第一个拨转马头的,竟是简雍自己!
就在队伍大半进入林间小道那一刻,两侧密林中骤然响起尖锐呼哨,无数身影跃出,皆作巴人装扮,人数一眼望去,绝不少於千人!
巴人本就擅长山地丛林作战,身形矫健如猿猴,甫一接战,便有数名荆州军士惨叫倒地。
简雍脸色瞬间铁青,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盗匪,而是有备而来的精锐!
他毫不恋战,当机立断,喝令撤退。
一行人丟盔弃甲,颇为狼狈地向来路的鱼復县方向退却。
费观心下虽恼,但对简雍这份见机极快、绝不拖泥带水的决断,倒也暗赞了一声。这恐怕正是此人能於乱世战场存活至今的保身之道。
“早听雷將军与我之言,何至於此!”费观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忍不住抱怨。
袭击他们的,莫非就是前几日攻打鱼復县的那伙人?
时隔不久,可能性极大。难道自己与简雍也在他们的目標之列?
“我等分量如此之轻,竟也值得他们大动干戈?”费观转念一想,或许正因为他们看起来“分量轻”,才好拿捏?
“晦气!”他暗骂一声,不再多想,专心逃命。
“咳咳,身为下属,你若確信,便该再劝......罢了,此时说这些无用,先思脱身之策......哎呦!”简雍面露尷尬,正欲搪塞,一支冷箭“嗖”地擦著他头盔飞过,嚇得他一缩脖子。
若幕后黑手真是袁约及其掌控的巴人部落,其意图恐怕是要在此地製造大规模混乱。
而他们便將费观与简雍视为了可以轻易拿下的目標,故而发动袭击......
“娘的,越想越憋屈!”费观甩甩头,將这些杂念拋开,眼下保命要紧。
而且这种想法,似乎一分钟之前刚在脑海中出现过?自己才二十多岁,莫非就患上了老年痴呆了?定是被简雍这廝气的!
直至天色渐晚,眾人终於狼狈不堪地逃回鱼復县城。
县城虽简陋,总算有城墙可依,能据守待援。敌人或许久攻不下,补给不继,便会自行退去。
然而,鱼復县竟似提前得了消息,城內防守准备正紧锣密鼓地进行。而负责指挥布防的核心人物,赫然是本该已在前往江州途中的张嶷!
张嶷见到费观等人,亦是吃了一惊,隨即面露恍然之色。
原来,张嶷在前往江州途中,亦遭遇巴族小队袭击。
他虽凭武艺杀出重围,却发现另有数百巴族战士正朝鱼復县方向运动。为保护县民,他当机立断,折返鱼復,组织防御。
“方才袭我之敌,已逾千人,竟还有数百在外?”简雍闻言,脸色更白,忍不住用一种带著幽怨的眼神瞥向费观。
他本以为这巴郡之行是份閒差,可安稳赚取功劳,岂料接连遇险,仿佛霉运缠身。虽知並非费观之过,只是习惯使然,但那眼神著实让费观火大。
“是谁方才大言不惭,说敌人数量翻倍亦能挥手破之?!”费观反唇相讥。
若有吴懿、张任这等宿將在侧,局面何至於如此被动?偏偏是简雍与雷铜......唉!
费观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简雍自知理亏,乾咳两声,目光游移地望向別处,竟吹起了口哨。毕竟是他固执己见,导致数十兵士伤亡,面上实在无光。
好在有负伤的张嶷总揽防务,简雍、雷铜从旁协助,鱼復县的防御体系连夜构筑起来,堪堪可守。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寒意未退,只见北、西两个方向烟尘大作,至少有两千余巴人蜂拥而至,將鱼復县团团围住。
当先一人,脸上涂著诡异青纹,身披狼皮,气势汹汹,正是那自称“巴西王”的杜濩!其身旁一中年文士打扮者,想必就是袁约了。
为探明虚实,费观决定上前交涉。毕竟曾在巴地大姓聚会中有过数面之缘,或可凭藉几句言语,套出些端倪。
“杜濩!”费观於城头,扬声高喊。
杜濩挥手止住队伍,策马缓缓上前几步,咧嘴大笑,声如破锣:
“费观!都说你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俺看你是饿癆病吧!瞧瞧,比上回见时,又圆润了不少!”
费观气得险些破口大骂,强自忍住。对方如此囂张,是打定主意不留丝毫转圜余地了?
“自古以来,巴郡七大姓,唯巴国高贵血脉者方能位列其中!尔等自荆州流窜而来的野种,篡改宗谱,强占巴地,竟敢妄自称王!真当我辈会一直忍气吞声吗?”杜濩声音激昂,挥舞手臂。
这番话听著竟有几分歪理,其身后的巴人兵士纷纷举兵刃吶喊响应,欢呼阵阵。
简雍在费观身旁小声嘀咕:“他说的......是真的?”
费观勃然怒道:“你信他的鬼话连篇?”
简雍立刻变脸,义正辞严:“我就知道!”隨即指著城下大骂:“蛮夷之辈,果然狡诈至极!”
费观无语。这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不过骂得倒也没错。他费家虽自称巴国遗族,实则祖籍江夏。
但家族何时迁居巴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或许真如杜濩所言,是为了在此地立足而编造的身份?不过既然自家都弄不清,自然更不能承认杜濩之言。
杜濩一番慷慨陈词后,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油滑笑容,向后招了招手。
几名巴人壮汉抬著两具以粗布包裹的物事上前,重重放在阵前,隨著杜濩手势,猛地將布幔掀开!
剎那间,费观双眼瞪大,仿佛浑身血液都被冻结!
......
许都,丞相府属衙內。
老学士赵戩手持狼毫,於绢帛上挥毫泼墨,留下一行沉稳字跡:
“刘备虽得雒城,然益州未定。傅干之辈妄言吾料失准,殊不知,操之过急者反露破绽。”
他搁下笔,嘴角噙著一丝冷哂。
自荀彧不明不白死后,接替其位置总揽机要的,乃是素以书法、政略闻名於士林的钟繇。而赵戩,可谓是钟繇麾下得力助手之一。
想他年少时便以聪慧著称,胸怀匡扶天下之志,致力於教化人心。
然歷经十常侍、董卓之乱,直至曹操掌权,他早已深信汉室气数已尽,唯有鼎故革新,另立新朝,方能彻底革除积弊,惠泽苍生。
为此,一些必要的“不公”与“牺牲”,在他看来,乃是不得不付的代价。
“若非马超这枚棋子,焉能布下此局?此人,倒真是老夫的福星。”
赵戩捋须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约莫一年前,马超再起兵戈,肆虐凉州。
张鲁遣部將杨昂相助。二人合兵攻陷凉州刺史治所冀城,待夏侯渊援军赶至,刺史韦康便已遇害。
韦康素有名望,於是其亲族与附近豪强愤而起兵復仇,助夏侯渊將马超、杨昂逐至汉中。彼时,隨夏侯渊出征的谋士,正是他赵戩。
他深知平定西凉、关中后,汉中便是下一个目標,故早已暗中遣人联络杨昂。他早看透此人心胸狭窄,贪鄙成性,乃十足小人。
他对杨昂许以重诺:马超势颓,难再崛起;张鲁面对魏公大军,亦如螳臂当车。不若趁早改换门庭,助魏立功,必保其世代荣华。
杨昂亲眼见驍勇如马超亦被夏侯渊杀得丟盔弃甲,自觉前途无亮,当即牢牢抓住赵戩拋来的绳索。
赵戩为表“诚意”,送上足足一箱重若成人的金银。而通过杨昂,他的触角得以深入依附张鲁的巴人部落之中,种种计谋,隨之源源而生。
“待马超攻破葭萌关,巴人夺占江州,则益州必乱!届时魏公亲征汉中,不仅汉中可得,趁乱取益州亦如探囊取物。天下大势,由此而定,亦为將来之禪代,再添一重基石。”
信已写完,赵戩轻轻吹乾墨跡,准备將眼下进展稟报钟繇。
待此事尘埃落定,他定要好好敲打一番那个胆敢质疑他的傅干,让所有人都瞧瞧,这许都来的“空降之士”,该如何行事!
......
城头之上,费观死死盯著城下那两具熟悉的躯体,双目瞬间赤红,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滔天怒火直衝顶门,几乎令他站立不稳。
他的妻子刘英,他视若亲女的侍婢阿真......竟已遭毒手!
第17章 巴郡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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