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观对雷铜说了句“晚了”,便不再理会身后那隱约传来的嘀咕声,径直走向瘫倒在地的杜濩。
“喂,感觉如何?”
杜濩紧闭双眼,牙关紧咬,似已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寻常人如袁约那般,光是目睹或听闻酷刑惨状,意志便已崩溃,但他身为一族之王,似乎还想硬撑到底,维持最后那点可怜的王族体面。
“断其脚筋。”费观冷冷下令。
雷铜毫不迟疑,手起刀落,精准地挑断了杜濩的双脚脚筋。
“呃啊——!”杜濩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
费观面无表情,继续道:“再断他双手食指。”
雷铜会意,上前抓住杜濩的手腕,刀光一闪,两根食指应声而落。
失了这至关重要的食指,莫说持剑挥矛,便是想稳稳握住兵器都难如登天。往后,他顶多只能做些最基础的日常活计,与废人无异。
“鬆绑。”
绳索虽解,杜濩却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瘫软在地,等待脚踝伤口凝结。或许日后能勉强倚仗拐杖站立。
费观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剩余的黑压压一片俘虏,朗声道:
“昔年汉高祖尚为汉王时,欲出兵定鼎中原,奈何兵力不足。而率先助其夺取关中的,便是尔等先祖,七大姓!”
俘虏群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面露疑惑。
“尔等或以为,七大姓自古便是巴地贵族么?此乃虚言!”
费观断然否定。此事知之者甚少,连他自家过往亦存疑竇,故而在整顿家业时,他特意查证了族史渊源,其间还得诸葛亮与李严相助。
而他从刘备处得来的官职,招揽王平尚在其次,更重要的便是为了此刻说服巴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內容其实都白纸黑字记载於《史记》中。
他往日读史,只观大略,何曾留意过此等细节?反观诸葛亮,竟连第几卷第几页数都瞭然於胸,著实令人佩服。
“当时汉王辖地,唯有我等巴人!而助取关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巴人首领,乃是罗、杜、督、鄂、度、夕、龚七姓!”
俘虏们的议论声更大了。除去龚氏后继无人,由他费氏顶替其位之外,其余姓氏,与如今巴地七大姓一般无二!
“高祖得天下后,赐七大姓免除徭役赋税之特权!故而七大姓势力年復一年,日益壮大!可尔等看看,这巴西王都做了些什么!”
他原本计划先以酷烈手段报復杜濩,再行说服,如今看来,这般发展反倒更佳。
“刘皇叔主张『匡扶汉室』,欲再兴汉祚!知我者皆晓,我岳父乃鲁恭王刘余之后、益州刺史刘璋,而我,是他女婿!可即便如此,我如今亦追隨刘皇叔。为何?”
他目光扫过眾人,声若洪钟:
“只因汉高祖当年,是得我等先祖之助,方取天下!我期待著一个新的时代!然而,尔等的王,却残杀我妻,她身上,亦流淌著汉室血脉!须知,我岳父亦正欲与刘皇叔联手,共开新汉!”
骚动之声再起。虽然岳父张鲁欲投刘备是他虚构,但两月后张鲁確会归降,此刻说来倒也並无大碍。
而他追隨刘备,实因刘备是眼前唯一选择,但在此刻,他必须扮演一个满怀忠义、心向汉室的忠臣。
“如今阴谋已然大白!曹操,乃玩弄天子之奸贼、逆臣!刘皇叔,是天下唯一可抗曹之英杰!故而天下英雄,皆甘心俯首,匯聚於刘皇叔旗之下,我,亦是如此!”
“而尔等的王所做一切,除了背弃祖辈功业荣光,投靠奸贼,还有什么?!”
场中一时鸦雀无声。这些人,应当开始明白该投向哪一方了。
这並非只因突然有了大义名分,而是有理、有利、更有生路的一方,不投靠才是怪事。
於是,费观终於取出了诸葛亮推荐的那篇长文。幸好他未曾全靠记忆,而是誊抄了下来。
“顺帝、桓帝、灵帝在位之时,巴地屡有叛乱。天子本欲发兵征討,又恐远征耗费国帑,士卒罹患瘴癘,遂问计於益州计曹掾。计曹掾奏对曰……”
这里所说的瘴癘,是指外地人水土不服,饮错水源便可能致命。非特指疟疾。
费观继续念著:
“七大姓所治村落,本以猎虎为生之悍民。他们仗此悍勇,助汉高祖立下大功。为旌表其义,高祖免其赋税徭役。故而,昔日西凉羌人屡犯汉中,劫掠郡县如入无人之境时,他们协助官军,奋勇抗击!在巴人屡次血战之下,羌人南侵屡屡受挫,巴人遂被誉为『神兵』!羌人甚至告诫子孙,莫犯南方!”
他將巴人先祖的英勇事跡读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俘虏们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既然要捧,便需捧到云端!
“建和二年(公元148年),羌人忘祖训,再寇汉中!太守与官军束手无策!然巴人再起,大破羌军!若无巴人,蜀汉百姓,早受那野蛮残暴的西凉人奴役矣!”
读至此处,他偷眼观瞧庞德神色。庞德乃西凉人,马超更有汉羌混血之名。却见庞德面色如常,微微頷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再看那些巴族俘虏,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儘是饮下“扬威”烈酒般的酣畅与骄傲。
“此后类似之事,又发生三四次。巴人对汉室忠心耿耿,从无歹意。只因地方官吏与豪强地主横徵暴敛,役使其如牛马,甚有传言,视其不如战俘!”
“没错!正是如此!”
“说得对!”
附和之声顿时从四面八方响起,群情激愤。
“彼时,七大姓忙於聚敛私財,无暇他顾。百姓欲赴朝廷申诉,奈何路途遥远,冤屈难伸,走投无路之下,自尽者眾!最终,忍无可忍的贫苦之人合力反叛。
他们並非深谋远虑,只是表达了但求安居乐业的百姓心声!故而,派遣贤明牧民之官,予其温饱之机,严惩汉人、七大姓中那些为非作歹的官吏豪强,叛乱自然平息,无需劳师动眾,远征討伐!”
“说得好!”
有人振臂高呼,旋即引来一片轰然叫好与热烈掌声。气氛已然成熟。
“吾!將遵循此法度,代刘皇叔派遣贤官,严惩那些利慾薰心、玷污部落荣耀、只顾私利之徒!”
他猛地上前一步,声如雷霆:
“故而吾问尔等!这巴西王杜濩,还是尔等的王吗?!”
“不是!”
在群情激愤的氛围裹挟下,否定之声脱口而出,匯成一片。
杜濩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一幕,最终万念俱灰般垂下了头。
费观走回杜濩身边,蹲下身,声音冰冷刺骨:
“我瞧著面善,你便觉著可欺么?你的名望、地位,皆已墮入泥沼。我会让你觉得,方才被石板压死反倒是种解脱。”
“我会当著你的面,摆出你的妻妾子嗣。然后,依约杀掉三人。由你亲自指认!”
“你……你不是人!”杜濩嘶声道,眼中布满血丝。
“我非『仁』,只是『人』。”费观用一个简单的谐音回敬。
杜濩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著虚无、悔恨、怨毒、愤怒与悲哀。
“你定然不愿指认。但你必须指认。你的妻妾子嗣,超过二十人。只需指认三人。若你不指……”
费观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你的妻妾,將被分赏予效忠於我的部下。你的孩儿,將被发卖予西凉奴贩!听说羌人被巴人欺压甚久,对巴人奴隶,报復起来可是极尽酷烈,是么?”
杜濩双目圆瞪,血丝遍布,眼珠几乎要凸出眶来。
那未来的景象,光是想像便令人毛骨悚然。即便他指认三人赴死,剩下的那些人,又会如何看他这个父亲、夫君?
“当初为何要惹我?!莫非我就那般好欺吗?!”
嘲讽亦需资本。费观情不自禁,情绪激动起来,扬手狠狠扇了杜濩几个耳光,本来还想揪住其衣领继续发泄,却被身后的庞德轻轻拉住。
“主公,方才所为,已是极好。但请暂且忍耐。”庞德低声道。
费观喘著粗气,渐渐冷静下来:
“……是了。你拦得好。”
“还有一事,尚需向主公稟明。”庞德道。
“何事?”
“羌人称巴人为『神兵』,恐是误记。『山兵』方是確称。羌人素来攻伐巴人,巴人除助高祖入关中外,从未主动北越秦岭。”
原来是他这西凉人,来纠正这“不实”之处的。诸葛亮断不会告知错误信息,这想必是羌人那边的认知。
“我记下了。”费观点头。
“光记下,恐还不够。”庞德却道。
“不够?还需如何?”
费观微感诧异。庞德从未对一事如此坚持,莫非是因对西凉故土情深?似乎不尽然。
“若被征西將军知晓,恐会愤而与主公决斗。某敢断言。”
“……啊,我明白了。”费观瞬间瞭然,“必当谨记,绝不再提。”
“无论如何,为主公计,西凉乃刘皇叔必取之地。故巴人之事可止於此,在西凉地界,主公需谨言慎行,今日之言,万不可再提。”
“明白,此乃金玉良言。”费观郑重应下。
庞德或许认为,从巴族歷史看,他们善於守土,却非开拓之材。相较於常年与中原衝突不断的羌、氐等族,巴族確是如此。
高祖赖巴人之力取关中,乃特例。而费观,也已为巴人寻得了新的用武之地。
他们的敌人,不止在北方。
顺长江而下,沿南方群山,尚有另一强敌。
仅仅四年前,极南之交州,便刚经歷一场转折。
士燮,这位將交州治理得恍若世外桃源,使中原战火如同虚设的人物,已向孙权称臣。
而如今名义上的交州刺史,乃是步騭。
士燮年近八旬,已被高高掛起,身居虚职,而步騭正通过其子士徽进行权力交接。
不消几年,士徽便会被带往东吴为质,再外放为太守。士燮亦將不久於人世,届时,交州將彻底落入东吴囊中。
此刻,正是权力交替的关键时节。
“反正都要用兵,后方自是越富庶越好,不是么?”费观心中默道。
让杜濩承受极致痛苦后再取其性命,於公而言,只是扫尾;於私,却是最重要的血祭。
眼下,此处之事算是暂且告一段落了。
虽然言之尚早,但他的目光,已悄然投向了南方那边区域。
第28章 巴族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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