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观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驱散那阵阵袭来的眩晕。
额上伤口流下的血已模糊了他半边视线,温热粘稠。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何处错了!”
隨后,他猛地昂头,朝著城楼大喊。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城上的黄权与刘巴皆是一怔。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素来被他们轻视的“紈絝”,此刻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费观抬手直指黄权:
“黄公衡!你鼓动岳父死战,莫非只为全你自家忠烈之名,不顾益州万千生灵涂炭?!你当初力諫岳父勿迎刘皇叔,反遭外放,此事我岂不知?!若你担忧日后前程,大可不必!刘皇叔与诸葛军师,皆深知你才,渴求已久!”
“你……!”黄权气得鬚髮微张,“你竟敢污我黄权是为苟活才欲死战?!此乃辱我太甚!”
“既非为苟活,那为何眾人皆欲降,独你二人要战?!”
费观毫不退让,声音虽因失血而微颤,气势却不减,
“即便如你所言,坚守一年,逼得刘皇叔暂退荆州,然我益州届时还剩下什么?!府库早已空虚,南中几近失控,曹操更在关中虎视眈眈,隨时可能南下!到那时,站在此地的若是曹操,你黄公衡还敢说同样的话吗?!”
他喘息著,积蓄力量,继续吼道:
“刘皇叔需益州以兴汉室!曹操视益州为何?不过是他称帝路上又一战利品!你敢保证刘皇叔退去便不再来?那他为何而来?!你让益州苦战三年,究竟想得到什么结局?!”
“若你此举,真是出於对岳父的忠诚,那你比我更不堪!你这是在扭曲主公本心,固执己见,强逼岳父与全城军民为你那点虚名殉葬!若不服,便驳我!”
一番疾风骤雨般的斥责,掷地有声,城上城下竟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费观只觉自己如同在演独角戏,今日似乎过於较真了,但形势逼人,他不得不如此。
他將那兀自颤抖的手指转向了刘巴:
“还有你,刘子初!你不过是单纯厌恶刘皇叔,故而不管旁人如何说,定要死战到底,是也不是!”
“竖子安知大势!休得胡言!”刘巴冷声斥道。
“他娘的!我怎会不知?!”费观啐出一口唾沫,
“天下谁人不知,刘皇叔三顾茅庐前,便曾邀你出山!你当时是如何对他?当面折辱,言他无法自证汉室宗亲,所谓『匡扶汉室』不过培植势力的口號!即便如此,刘皇叔仍爱你才华,诚意十足!就算你再厌恶、再瞧不起,当面说几句话,全了礼数,难道不是你口中『士人之道』吗?!”
“曹操席捲荆州时,刘皇叔携民渡江,你又在做什么?你转身便投了曹操,助他『接管』荆州!既如此,你当初何不直接去许都、鄴城投曹?偏要等他兵临荆州,才急不可耐地献上荆州舆籍,带头办理交接,这又要作何解释!”
说到此处,他已是气喘吁吁,连说唱都没这般费力过。
过往被这两人轻视鄙薄的怨气,此刻尽数爆发,言辞如同连珠箭般激射而出。
往日他不知这些细节,无力反驳,如今略知一二,底气自是不同。
刘巴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投来一个极尽嘲讽的眼神。
“益州紈絝,是从何处听来这些道听途说,隱忍至今,欲作搏命一击?看在刘益州女婿份上,往日眾人容你放纵,如今你竟不顾自身曾行的腌臢事,急著揭人短处。真是可悲復可嘆!”
“tmd!”费观彻底怒了,血冲头顶,
“一旦被盖上烙印,便永世不得翻身吗?!那孔孟墨荀韩非,主张人即便犯错,亦可悔过自新,莫非都是空谈?!还是你自觉比这些先贤更为高明?!”
“谁人无过?!重要的是知错能改,活出与过往截然不同的人生!曹操命你招降荆南四郡时,你如何回他?你说『若去荆南遇刘备,他招揽恳切,难以推拒,理应避开』!曹操听了,又说了什么?他说你若真投刘备,便是对他忠诚不足!你是被逼南下,但那时你便已知,若继续下去,迟早要侍奉你瞧不起的刘皇叔!”
“果不其然!刘皇叔一闻你至荆南,立刻便请你鼎力相助!可你又是如何行事的?未投曹操,亦未理皇叔,直接溜到交趾,投了士燮!这便是你口中正直士人的道义吗?!”
“就算那般也罢了!你与士燮不合,竟又跑回益州!一个士人为寻明主漂泊天下,或可算作风骨,然你所作所为,归结起来,不过是『不负责任』四字!你敢说『不是』吗?!”
他声嘶力竭,嗓子已然沙哑。但若不如此,他感觉自己隨时会倒下,只能拼命支撑,將胸中块垒尽数倾泻:
“你最最重要的一点!你为何厌恶刘皇叔,我清楚得很!汉室宗亲身份『或为假冒』不过是藉口!真正缘由,是因他出身『织席贩履』,是你看不起的『游侠』,非你眼中名门望族!
你认为士人屈身游侠之下,乃是奇耻大辱!是与不是?!若非如此,你便在此,大声驳我,让所有人都听听!”
刘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交加。费观所言,句句戳中他心底隱秘,一时竟气得语塞。
费观身后,刘备麾下诸將已然骚动起来,若费观所言为真,他们岂能容刘巴如此轻慢自家主公?
反倒是刘备出声劝阻:“子初乃难得贤才,诸位莫要过於激动。费將军,也请暂且息怒。”
费观听得此言,几欲吐血。这刘皇叔!有空在此展示仁德,不如先派人给他包扎止血!他自己此刻实在不便动手。
话说回来,刘巴当真值得刘备如此看重么?刘备看中之人,后来无不证明其才,刘巴又岂是例外?
正如他所言,刘备为得刘巴,追索近十年,三顾茅庐请诸葛亮,怕也没这般执著。
据说连张飞都极钦佩刘巴才学,关羽曾因嫉妒而劝刘备莫要再追。后来刘巴归顺,张飞欲与之亲近反遭冷落的故事,更是流传甚广。
刘巴后来在蜀汉所展现的,乃是制定律法、经济方略、撰写公文之能,皆是立国不可或缺之才,难怪刘备念念不忘。
尤其在钱粮货幣政策上,堪称当世翘楚,诸葛亮主政,亦需此类干才填充骨架。
嗯,思绪飘得远了……费观强自拉回心神。
那黄权之才,与刘巴又有不同。
若说刘巴是律法经济之专才,黄权则堪称战略大家,能谋全局,可独当一面。
汉中攻防战之战略蓝图便出自其手,法正则完善战术细节。
后来蜀汉降魏之臣中,黄权所受待遇最高,连司马懿都讚嘆其能,且其人至死未负蜀汉,较之刘巴,更多几分气节。
总之,此二人之弱点,今日皆被他当眾戳破。他倒要看看,这两位自詡聪慧之士,会用何等言语反击。
问他是否早有深思熟虑?倒也未必。
不过是积怨爆发,图个痛快,顺带充当恶人,反衬刘备仁德罢了。
剩下的事,自有刘备与诸葛亮去料理。
“哎呀!费將军!”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由远及近。费观闻声,嘴角不由扯出一丝笑意。
“这满头的血是怎么回事!您何苦做这等傻事!”
雷铜急匆匆奔至近前,手忙脚乱地用隨身布巾为他按压包扎额上伤口。费观这才觉得心神稍定。
与此同时,身后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喧譁。其中夹杂著李严、法正等人惊诧的声音。
费观心下诧异,何人到来,竟能引得他们如此动容?
他勉力转头,只见荆州来人皆是一脸“竟有此事”的愕然,而益州士人则纷纷朝著某处新至的身影行礼通名,態度极为恭谨。
那是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文士,费观並不识得,但一个名字已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他再次望向城头。只见岳父刘璋、黄权、刘巴三人,亦是满面震惊,显然没料到连这位人物也会现身於此。
这时,雷铜挺起胸膛,带著几分得意道:
“哈哈哈!子敕先生接了俺的帖子,这不,不顾年高,欣然赶来了嘛!”
“子敕先生……接了你的帖子?”费观一时愕然,几乎忘了头上伤痛。
子敕先生,指的正是秦宓。费观曾言,他在益州最敬董和之德,那是为官最应有之品德。
而若论学问渊博,则首推秦宓。
昔年齐桓公尊管仲为“仲父”,刘备亦曾欲拜秦宓为“仲父”,延请出山,却皆被秦宓以病推辞。
此人本是如同荆州司马徽一般的隱逸高士,任凭谁请,皆不愿出。
传闻刘璋相邀时,他曾直言“不往愚者处”。直至诸葛亮亲自恳求,方肯出仕。
而其人性情刚直,敢於直言。刘备兴兵伐吴为关羽復仇时,他便曾力諫天时地利皆不允,盛怒下的刘备竟將他下狱。
如此人物,竟比原本歷史早数年现身於此?雷铜这莽夫,究竟使了何种手段?
只见这位年过六旬、鹤髮童顏的秦宓,缓步上前,面向城楼,朗声道:
“山野之人秦宓,於故乡绵竹潜修学问近六十载。闻听益州、荆州诸位才俊齐聚於此,不自量力,前来妄言几句。”
“子敕先生过谦了。事已至此,先生但讲无妨。”城上刘璋声音带著几分复杂,允准道。
秦宓微微欠身致谢,隨即环视眾人,缓缓道:
“益州、荆州相爭,汉中捲入,歷时数载。身为绵竹人,不堪其扰,遂迁居德阳县。无人知我行踪,天下仿佛清静,唯余学问自娱。”
“不日前,雷铜將军因功返乡,於村中设宴。老夫亦得请柬,然婉拒之。翌日,雷铜將军亲至陋室。老夫只道是寻常请託出仕,便欲如常推却。但……”
他目光扫过一旁挠头憨笑的雷铜,续道:
“雷將军却面露疑惑,摇头言道,他立战功虽喜,然夫人怀上二胎,喜悦更甚,只求老夫为这未出世的孩子,取一吉祥『胎名』。言村中无有像样学士,故来寻我这看似能吟两句诗的外乡老者。”
原来秦宓隱居村中时,並未用本名,只以化名示人。雷铜这憨货,怕是只当他是个寻常归隱老儒。
“老夫活至今日,尚是首次有人求取胎名,心下好奇。便一边思忖,一边与之閒谈。未及数语,雷將军便言老夫学识似乎颇高。隨即又问,胎名何时能取好?”
秦宓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个似无奈又似好笑的神情:
“当时老夫仿佛著了相。暗显了几句平生所学,奈何他似乎因学识浅薄,未能领会?於是老夫言,需再多谈片刻方能取名,便与他论及天文地理。
雷將军只是静听,待老夫言毕,方答:『先生学问,俺愚笨,领会不得,但知定然深奥。有这般学问,取的胎名定是极好的。』”
“他当真只为求一胎名。”秦宓轻轻一嘆,
“老夫一时兴起,便以玩笑相问:『以我之学,若投你主,可得何职?』雷將军却正色答:『先生方才连俺来意都未问,便言无意出仕。此刻知俺主公是刘刺史女婿,又受刘皇叔拜为平西將军、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便动了官位心思?
俺来此只为求取胎名,非是仗势为你谋利。』”
眾人闻言,皆面色古怪地看向雷铜。雷铜更是尷尬,连连摆手,声称自己也是到了此地,才知老者竟是名满益州的秦子敕。
“恰在此时,有兵士来报,请雷將军前去剿匪,话语遂断。”
“既然雷將军忠於將职,那老夫,是否忠於士人之职?那日之事,老夫思之三日三夜。只因老夫犯了与年少时同样的过错,纵然年过花甲,亦未能免。”
“故而,老夫隨剿匪归来的雷將军,同至此地。心中略有浅见,欲在此诵读,请诸位品评。”
他深吸一气,声音朗如钟磬:
“吾心不能尽言,吾言不能尽意。虎生而猛,凤生而贵,非强为之,自然也。人虽不虑而知,不学而能,亦知其本也。士当以文德为美,然真称孔孟文德者鲜矣。非文德之不重,乃士之本在天下也。故秦宓不才,愿效『臥龙』前跡,出山佐世!”
一言既出,满场皆寂。
隱居之人,或真无路可出,或认为时局未至。
而秦宓此刻,分明是以诸葛亮自况,解释其出山缘由。同时,亦在暗讽益州眾人,如同他当初因矜持而忽略了“胎名”这最朴素的请求一般,被诸多外在顾虑迷了眼,失了根本。
费观听得似懂非懂,只觉脑中混沌更甚……
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楚。
秦宓此番出山,似乎全因雷铜这莽夫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然而这误会,於他们而言,却是天大的利好。
城上刘璋、黄权、刘巴等人,面色变幻,斗志肉眼可见地迅速消弭。
士林泰斗秦宓的表態,其分量,重逾千钧。
这其中的机锋,费观自觉无法完全参透。
他只觉得,这城,如今总算是能拿下了...
第31章 血諫破城,隱士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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