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诸葛亮与马超並立葭萌关前时,刘备麾下眾將无不震惊,隨即又化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讚嘆,皆言军师果然神机妙算,非同凡响。
而刘备既得马超这等猛將,若不趁势进取成都,反倒不合情理了。
於是,刘备命霍峻、孟达谨守葭萌关,自提大军主力,浩荡南下,直扑成都。这场持续数年的益州攻防战,终於缓缓走向尾声。
......
费观此刻,正独自立於成都北门之外。
问他为何在此?自然是为说服他那岳父,益州牧刘璋而来。
若妻子尚在,“岳父”二字唤来,当是亲切自然,如今却只觉空荡,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但岳父终究是岳父,更是汉室宗亲。若他晚景淒凉,费观自身也曾饱尝淒楚,实不愿再见这翁婿二人同病相怜的旧景重现。他那大舅哥,想必也是如此。
马超亦在他身侧。费观先前刚欲开口,马超就主动请缨,言道他亦有话需对刘璋言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马超一出面,说连他这等人物都已归顺刘备,劝刘璋速速认清大势,开城纳降,刘璋估计便会认命。
费观此行,更像是锦上添花。
但这又有什么关係?这是只有知晓未来之人才会產生的想法。
由名义上的女婿前来劝说岳父,岂不是更合情合理吗?
消息显然早已传开。刘璋此刻正立於城墙之上,目光越过垛口,落在费观与马超身上。虽看不清面上神情,但费观能感觉到,那身影在微微颤抖。
是因背叛而愤怒?还是因恐惧而战慄?费观深知这位岳父性情,確信是后者。
马超率先开口了,声震四野:
“刘益州!且听马某一言!”
他也不管刘璋是否在听,自顾自朗声道:
“某,征西將军马超,本欲借张鲁之兵,南下攻伐刘皇叔,兼取益州!然那张鲁,只听信杨昂鼠辈谗言,毁约拒婚,今更遣兵调某回师,意欲加害!各处关隘皆布兵马牵制,使某进退维谷,竟欲设宴灌醉某家,取某头颅献与曹操,以求苟安汉中!”
马超之所以能知悉的如此详尽,自然是费观將诸葛亮所言尽数转告。而马超闻讯后亦暴怒如雷,当时便要去扭断张鲁、杨昂、阎圃等人脖颈,费观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將他劝住。
费观当著马超之面,將一切和盘托出,正是要逼他与张鲁彻底决裂。另一层缘由,则是为了庞德。
他曾对马超言,自己是苦苦哀求,方將庞德招至麾下。马超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只吐出一句:
“庞令明?”
那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在说“你何德何能,竟能让庞德选你而非我?”。
若在平时,费观或会恼怒,但此刻他只作不知,嘿嘿傻笑。他绝不给马超任何藉口,將庞德带走。
他又言自家军略不足,愿將巴郡兵权实授庞德,使其实际担任江州都督之职。
马超这才微微頷首:
“若如此……庞令明或会应允。然庞令明乃西凉烈马,韁绳若不牢靠,隨时可挣脱,奔回草原。”
这“韁绳不牢”,自然指的是费观。马超暗示他无力完全掌控庞德。
此乃实情,费观也无从辩驳,只道:
“不试上一试,又如何知晓?说不定,在下与庞將军格外投缘呢?”
马超竟玩笑般道,瞧你这长相身板,也不似能让人动了“男色”之心的,何来投缘之说?
传闻西凉战事频繁,女子难见,確有那般利用牛羊马匹或男子的风气,此事虽不常见,但仍然存在。
马超大抵是在藉此调侃。
费观本可激动反驳“绝无此事”,但为不触怒马超,他决意彻底放低姿態。
“是啊,將军说我们哪里投缘呢?”他故作神秘,举杯相敬。
马超將妻小留在汉中只身来投,说心中全无负担,那是假的。几杯烈酒下肚,这份心境便不自觉流露出来。
尤其是对那庞德之事,他既觉不便,又怀愧疚。
幸而好他最终投了刘备而非曹操,庞德之事,才总算得以转圜。
至於那时庞德在哪儿?他曾明言不愿直面马超,费观便让他留在江州,协助张嶷处理军务。就算只负责军事部分,张嶷处理起政事来也能轻鬆许多。
事实上,张嶷手段颇为高明,费观自觉即便亲至,也未必能做得更好,索性全权委任。张嶷初时还觉得压力重重,他一个区区一“鱼復县功曹”,何以担重任,如今却是满怀自豪与责任心,將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一路上,若有雷铜在侧,倒也不会太过无聊。只不过他休假逾期,之后才收到一封迟来的信,言道德阳县附近山中有匪患,他正带领乡民剿匪。
若换做旁人,费观或会赞一声“干得好”。但雷铜写此信,他总觉得,非是为解决那等当地官吏便可处置的小患,倒更像是想在乡邻与家人面前,好生炫耀一番自家武勇。
但既已放他归去,费观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吧。
横竖往后的苦日子,还多著呢。
故而此番,他只带了几名亲隨来到雒城。不料一到此地,便被一眾益州士人团团围住。
除了早早投效刘备的法正、孟达等人,余者多是刘璋旧臣。眾人皆盼此事能平稳解决,並已达成共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关乎刘璋的个人命运,更密切关係到刘备入主益州后的权力格局。唯有团结一致,方能爭取更大话语权。
总之,几经辗转,费观此刻便立在了这里。即便他不来,益州名士中自也会有人与马超並肩而立,行此劝降之事。
“岳父大人,小婿费观在此。”
至少此刻,由他出面,最为顺理成章。费观恭敬抱拳,深深一揖。
虽然此时看不见城上岳父的面容,但他却仿佛能感到那刺人的目光,
既有被女婿背叛的痛心,亦有丧女之悲,以及未能护住爱女的怨懟,尽数钉在他后脑。
他直起身,望向城头。隨即,竟开始迈步向前。
“小心!”马超在后提醒,“再往前,恐有箭矢!”
费观岂会不知?明知如此,他却依旧前行。
“岳父大人!您珍爱之女,因小婿失察,已是泉下孤魂!小婿在此,真诚谢罪!”
言罢,他竟撩袍跪下,朝著城楼方向,以头抢地,重重叩下!
砰”的一声闷响,清晰可闻。城墙上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与惊愕。
费观不管不顾。这一叩,毫无虚假,唯有赤诚。既是对岳父的愧疚,亦是对自身的责罚,更是立誓永不忘却她们的决心。
他站起身,再次抬头望向城墙。鲜血自额角破口涌出,顺著鼻樑流淌,流过下頜,滴滴答答落在尘土之中。
“岳父大人!小婿当日献出绵竹关於刘皇叔,实因听闻別驾郑度献策,欲將绵竹至成都沿途百姓尽数南迁,焚毁所有屋舍粮储,使刘皇叔大军无从补给!”
他未去擦拭血跡,任其流淌。这般状態下大声言语,令他气息急促,阵阵眩晕袭来。但他强撑著,继续说道:
“岳父您早年便是闻名京师之大儒!正因您以儒学教化,益州方能在乱世中独保太平!益州亦曾几度叛乱,却无一为百姓而起,皆为私利!故而,小婿深信,岳父绝不忍行此绝户之计!
然,小婿虑及岳父或为重臣意见所动,这才擅作主张,献出绵竹!小婿以为,此一切,皆是为益州百姓存续计!”
鲜血流淌不止,染红了他前襟。在这等状態下高声言语,更让他气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牙强撑,继续说道:
“其后,小婿得知自身因往日荒唐,身体亏虚,遂延请名医,积极诊治。如今,岳父可见,小婿已大好。但紧接著,小婿便尝到了在誓要白头之妻罹难之际,自身却无能为力的痛楚!”
“岳父大人!您可知小婿为何选择刘皇叔?光復汉室之大义,岳父您亦可拥有!然您独缺一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喊道:
“经歷过生死之人,与未尝经歷者,不同!纵横天下之人,与困守一隅者,不同!此间差异,便决定了心中大义,是仅存於心,还是能践行於地!”
“小婿最初之愿,乃是平安辅佐岳父!失妻之后,则变为与岳父一同復仇!岳父大人,您乃汉室宗亲!谁掌主导,並不紧要!请您深思,谁人更具再兴汉室之决心与魄力!”
“岳父您,具儒者应有之德,却乏人主应有之威!您可为贤明之臣,难为果决之君!此乃小婿,最后之忠言!”
城上刘璋,始终一言未发。
费观亦已言尽,只是默默仰望。血流得越多,他越是头晕目眩,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竭力支撑,不肯倒下。
然后,他忽然感觉城楼上的岳父,肩头在微微耸动。隨即传来的哽咽声,证实了他的猜测:
“此一切……皆因我德行不足所致,又能怨得何人……”
这时,一人越眾而出,乃是治中从事董和。他代刘璋,朝城下喊道:
“听著!大义能否实现,岂容尔等妄断!益州能於二十余载中原战乱中,独保繁荣,全赖刘益州之功!故唯有在益州之主刘益州麾下,客將刘皇叔来谈大义,方有倾听之价值!余者,皆不足论!”
“城內尚有精兵三万,钱粮足以支撑一年!休生妄想,速速退去!”
董和这番喊话,竟让原本士气低落的守军,又勉强振作了几分精神。
若让费观在益州选一最敬佩之人,他首推董和,即便相交不深。此人公忠体国,品性刚直,几可与荀彧比肩。
故而,费观確信,董和此刻所言,绝非本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益州民心已归刘备。他极度渴望安定百姓,匡扶汉室,此刻作態,不过是为维护刘璋最后体面,爭取最为稳妥、最受尊重的投降条件。
刘备在诸葛亮建言下,早已承诺优厚待遇,眼下这番爭执,倒可视为纳降前,积攒名分的必要过场罢了。
城头上的刘璋,此刻亦不再掩饰面上的老泪纵横,颤声道:
“我父子在益州二十余载,虽女婿与成都令(董和)以好言相饰,保全顏面,然其间州郡叛乱,何可胜数?故我早知德行有亏,时时修身,奈何天生素朴,稟赋另有定数。”
他声音悲凉,传遍城头:
“与张鲁、刘备相持三年,南中之地(今四川南部、云南、贵州)已近失控,巴郡、成都一带,遍布失所流民之怨望与死者尸骸……此岂非我益州牧民官之罪愆耶?”
“古之圣贤有言,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与其苦心孤诣求存,此刻,不正是引退之时么?”
他最终决然道:
“开城……纳降吧。令百姓免於兵役之苦,重操生业,谋求安定,此乃吾……仅存之道义了。”
刘璋这番肺腑之言,令城上所有重臣將士,无不垂首落泪。大势已去,不得不认。
然而,仍有两人挺身而出,乃是主簿黄权与门下督刘巴。二人坚持认为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当继续奋战。
他们更直指费观,斥其自始至终品行不端,早料其必有背叛之日,骂他是寡廉鲜耻之徒,更將费观妻子之死,全然归咎於他。
费观听著那字字诛心之言,默然听著,毫无反驳之意。
此二人性情刚直,一旦认定某人非是,便极难转圜,而费观,恰在其列。
他连法正都能表面和解,难道还无法与黄权、刘巴冰释前嫌?为了得他们之臂助,他愿承受所有指责。
只是,他不知道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自己能否支撑得住。
第30章 城下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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