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观下定决心,定要在酒桌上让刘巴出丑,好生“回报”一番他往日的刻薄。
然而结果……
“哈哈哈哈,费將军比想像中有趣多了!”
费观只觉天旋地转,意识都快飘出躯壳,而对面的刘巴却精神抖擞,面不改色,正滔滔不绝地讲述著自己早年游学的经歷。
从第一杯酒下肚,费观就暗叫不妙。
这情形,像极了那些在大学里带新生喝酒的学长,本以为对方是初涉酒场的菜鸟,自己还想著“没关係,慢慢来”,结果几轮下来,劝酒的学长自己先趴下了。
刘巴便是这等人物。因是平生首次这般放量豪饮,连他自己都不知酒量深浅,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酒量竟这般大。
翌日清晨,费观头痛欲裂地爬起,刘巴却早已洗漱完毕,衣冠整洁地候在门外,恭请他去用早膳。
费观强忍著翻江倒海的胃,勉强坐下。
“多谢费將军昨日关照。”刘巴神色诚恳。
“你……你说什么?”费观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平日便听闻费將军海量。昨日,將军是否为了不让巴多饮失態,才故意佯装先醉?”
嗯?费观一愣,这是什么误会?
“若再多饮几杯,巴恐怕真要失態了。费將军此番体贴用心,巴铭记於心。”
费观听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他们昨日所饮,比他与张飞、简雍对饮时至少多了一倍!他硬撑著不倒,就是想看刘巴所谓的“失態”是何等模样,谁承想……
天爷!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损耗了钱財,更糟蹋了身子!
几日后,秦宓寻到费观,捋须笑道:
“主公越是了解,越觉是个妙人。”
“我自然是不错的……但先生听到了什么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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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皆传,主公以『饮酒』为名,为益州大局,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利,大气化解旧怨。更难得的是,还体贴那几乎滴酒不沾的刘子初,故意佯醉,提前结束酒局,保全其士人体面。如今益州士人,无不讚嘆主公之仁厚体贴。”
费观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当初雷阴差阳错请来秦宓时,是否也是这般哭笑不得的心情?
......
那天夜里,刘璋离开成都,前往南郡公安,前来送行者,不过十余人。
权力更迭,人情冷暖,在此刻显得格外分明。
刘璋面上神色复杂,却仍一一向送行者致谢,最后,目光落在费观身上。
“我上面,原本有三位兄长。故而,从未想过这益州牧之位,会落到我的肩上。”刘璋开口了。
身为幼子,继承家业难如登天。故而他早年便放弃念头,选择入朝为官。
后来,其父刘焉与马腾密谋討伐李傕,事泄。李傕知刘焉诸子在朝,便杀了他的长兄与次兄。
三兄患有心疾,杀之无益,於是李傕派遣最为年幼的刘璋为使,前往益州劝说其父。
就在他歷尽艰辛见到父亲刘焉,陈说利害之际,刘焉竟猝然离世。
刘璋便是在这般浑浑噩噩之中,被推上了益州之主的位置。
“然益州情势,將军亦知,乃是各族杂处之熔炉。”刘璋嘆道,
“隨先父迁徙而来的东州士、本土汉人豪族、北方羌氐、南方南蛮,以及盘踞中枢的巴人,彼此利益纠缠,时分时合。汉中的张鲁,亦是先父引入,用以制衡……”
刘焉尚能在这复杂局面中维持相对稳定,甚至流露出问鼎中原的野心。
而刘璋,却全然未曾做好准备。加之发觉父亲扶持张鲁,竟是因为与张鲁的母亲有私情,心中更是蒙上阴影。
他本非自愿继位,性情又偏於儒弱,缺乏决断,只能隨波逐流,致使益州疆域较其父时萎缩近半,仅能勉强维持。
后来身心俱疲,竟生向曹操乞降之念,令那些以效忠汉室宗亲自詡的臣子们大失所望。
他们期盼的,是如光武帝刘秀那般,能重振汉室的中兴之主。
於是,他们的目光,渐渐投向了刘备。
他们相信,荆、益联合,方能诞生与曹操一决高下之力。
“承认自己无能……曾令我痛苦不堪。”刘璋望著远方,语气竟带著一丝解脱,
“但如今,心中反倒轻鬆了。”
“父亲何出此言?”次子刘阐在一旁愤然插口,目光狠狠剜了费观一眼,
“若非此人(费观)献关纳降,事情何至於此?他为了向刘备表忠,助其攻城略地,最后连英妹(刘英)都……我恨不能掐死他!”
刘阐对费观积怨已久,此刻更是毫不掩饰。
在此离別之际,费观不欲与他爭辩,只是默然听著。
他所说,也並非全错。若自己当初死守不降,刘备或真会退回荆州。
然后呢?凭这因主君无能而缩水一半的益州,妄图在刘备、曹操、孙权的虎视下长久偏安,岂非更加荒谬?
“够了。”刘璋制止了次子,“女婿已尽力而为。更何况,你兄长要在成都立足,还需女婿以及你兄长的岳家相助。”
刘阐虽满脸不忿,却也不再言语。
长子刘循被留在成都,这与诸葛亮將费禕送至荆州马良处,用意相同。说穿了,便是人质。
刘循的岳父庞羲,乃是能力出眾的名士,刘备对其颇为礼遇。
他本擅长內政,却因与亲家刘璋屡生齟齬,关係不睦,故而一直半隱居,未曾积极出仕。
此番刘备入主,看来是已请他出山。
此后,他果然如鱼得水,积极参与內政,助益州恢復物產丰饶的旧观。
有他与费观在朝中周旋,刘循只要不犯大错,安稳度日应无问题。
事实上,史上刘循后来也仅是担任荣誉虚职,在成都平静终老。
“如今方知,『自称君子,终成大盗』古训之意。我本不欲为无道之主,却因愚懦,反令益州生灵涂炭。”刘璋看向费观,目光复杂,
“我相信女婿你自幼聪慧,定与我不同。”
他轻轻握了一下费观的手,隨即转身,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
费观望著那略显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车帘之后,心中滋味难言。
......
刘璋离开的翌日,诸葛亮便雷厉风行地召集所有文武,於州牧府举行盛大朝会。
数百人齐聚,场面恢宏,人人面带期待,皆知论功行赏的时刻到了。
刘备腰佩长剑,昂然立於阶上,气度沉雄,与往日刘璋的温和儒弱截然不同,显然意在昭示新主之风。
確认人员到齐后,诸葛亮於阶下展开绢帛,朗声宣读封赏:
“法正,任蜀郡太守!费观,任巴郡太守!董和,任將军中郎將!严顏,任將军中郎將!刘巴,任左將军署曹掾!庞羲,任领中司马!黄权……孟达……李严……”
首批约二十人姓名念出,皆是刘备取蜀的头等功臣。费观本就署理巴郡,此番算是正式任命,更重要的是,其功劳將被正式载录。
紧接著,诸葛亮又念出吴懿、张翼、张嶷、霍峻等六十余人姓名,此为二等功臣。
如此,荆州、益州官员皆有封赏,总数逾两百。
最后一份名单,则由刘备亲自宣读,声音洪亮,饱含感情。此皆是追隨他转战多年的嫡系重臣。
“诸葛亮,任军师將军!关羽,任荡寇將军!张飞,任征远將军!赵云,任镇远將军!黄忠,任討虏將军!魏延,任牙门將军!马超,任平西將军!孙乾……糜竺……简雍……”
刘备一一点名,尤其对留守荆州的官员再三致谢,言辞恳切,令闻者动容。
封赏既毕,刘备当即宣布,大开成都城门,与民同乐,连续欢宴三日!
刘璋苦心经营二十年的益州,在刘备接任州牧不及半月,便迅速恢復秩序,足见民心对新主寄予厚望。
刘备最是深知民心之力。虽府库尚不充裕,此番投入,其回报必远超所费。
紧接著,他又宣布將制定新法,自然由诸葛亮主导。
在初步稳定成都人心后,刘备开始正式著手经营益州,甄別、汰换地方上贪腐或无能的官吏,对处於半独立状態的郡县,则派兵收服。
......
彼时费观在做什么?
他身为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自是返回江州坐镇。
既要检视庞德、张嶷这段时日的成果,也需让麾下文武彼此熟悉,故而,他在江州也办了一场自家的庆功宴。
雷铜兴奋不已,竟命人在江州城头掛起巨幅布幔,上书:“恭贺!新任费將军兼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费观就职!”
费观看得麵皮微热,颇觉难为情。
秦宓却抚须笑道:“让百姓知晓谁是一方之主,亦是牧守之责。”
嘶,这么一听,似乎也有些道理。
雷铜这憨货,当初怎么不將这布幔掛得更大一点呢?改日得空,得找个时间单独与他说说。
此宴也算是成都大宴的微缩版。费观亦当眾宣布了任命:
庞德为都尉,雷铜、张嶷、王平为校尉,秦宓与张裔同为长史。
明眼人都知,这绝非费观一人能定,必是早已与诸葛亮商议並获准许。
他本想多安插几位亲信,却因“党羽”之嫌,仅勉强为张裔爭得长史一职。
即便如此,他麾下这般阵容,在巴郡之地已堪称豪华。
或许曾暗自期待那几乎与太守平级、执掌兵权的都尉一职的雷铜,在听到庞德名字时,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之色。难道他真箇盼著了?论资歷,此处確无人比他更老。
“你以为,是跟著我的校尉权大,还是只管练兵治安的都尉权大?”费观凑近雷铜耳边,低声笑问。
雷铜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喜色重回脸上。心思单纯之人,果然好哄。况且,费观所言,也並非虚言。
正当此时,一名中年医者气喘吁吁地跑入公厅,正是之前那位为他入山採药的吴先生。
“刚得通知。恭贺太守荣升巴郡之守,都督江州之军事!”吴先生拱手道贺。
费观特意召他前来,是想任命他为郡府掾史。此职虽为行政末吏,却是专业人才进身之阶。
名医难寻,费观打算以官职相羈,既让他担任自己的主治医官,亦想尝试建立些惠及百姓的医政制度。
不料,吴先生听闻要授他官职,面上竟露出为难之色。
费观不解,便问其故。
“在下学医,本为悬壶济世,略尽仁心。巴地气候湿热,平地稀少而人烟稠密,常有疫病流行,百姓受苦甚深。故而我常入险峻山中,寻访药材,欲究其本地风土病源,以求治法。若仅为太守一人之安康而任郡医,虽於个人是荣,然……”
“先生之意,是寧愿为万千百姓健康负责,而非独为我一人效劳,是么?”费观接口道,
“那便请先生既顾我,亦顾百姓,二者兼顾,如何?我本就有此意,才延请先生。钱財用度,不必顾虑,往后也莫要再独自冒险採药,可僱人代之。百姓安康,亦是太守职责所在,先生切勿推辞。”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我也並非要先生长久担此郡医之职。若他日有幸,能寻访到先生曾提及的华佗、张仲景等高徒,我便是扯著他们裤腿,也要恳请他们出山相助。”
吴先生闻言,面上神色有了奇妙变化。
费观心下嘀咕,莫非是因自己言及“临时职务”而恼?或是觉得被拿来与名医比较,心生不悦?他自觉失言,正欲道歉,毕竟吴先生医术亦非等閒。
然而,若能拨款助其行医济世,於公於私,皆是美事。这总该是两全其美之策吧?
第34章 江州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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