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斗训练课安排在试训第二周的周三下午。
操场西侧的空地上,用白石灰画了一个六米见方的圈,就是临时的格斗场。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子,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心理安慰......那层草垫子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黄土。
孙长河站在圈外,身后的助教搬来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画著几个火柴人,標註著关节锁定和摔投的基本动作路线。
“格斗实战,是乘警的看家本事。”
孙长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火车上空间狭窄,你掏不了枪,甩不开警棍,很多时候就是贴身肉搏。对面可能是拿刀的逃犯,可能是喝醉了发酒疯的壮汉,也可能是三四个一起上的扒窃团伙。你要是连一个人都打不过,上了车,就是送菜的。”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火柴人。
“今天先讲基础擒拿,十字固和背后锁喉,然后自由对练。动作我只教一遍,记不住的,自己想办法。”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孙长河亲自示范了两个擒拿动作。他的动作乾脆利落,助教被他按在地上,关节被锁死,疼得齜牙咧嘴,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新人们看得又兴奋又紧张,跃跃欲试。
“好,自由对练,两一组,自己找搭档。”
孙长河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报告教官,我想跟张建军一组。”
马超。
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训练服的袖子擼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一截並不粗壮但青筋暴突的小臂。他的眼睛盯著张建军,嘴角微微上翘,那个弧度不大,却藏著一股压了好几天的戾气。
文化课上被罚跑十圈的耻辱,水壶里被倒泥沙却连个反应都没捞到的憋屈,还有每天被张建军那种彻底无视的目光碾过去的窝囊......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沥青,滚烫,黏稠,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今天,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口气出了。
文化课你行,体能你行,格斗?
格斗靠的是真刀真枪,不是背书。
马超从十四岁就开始在街上混,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被人打过,也打过人,鼻樑骨断过一次,肋骨裂过两根,但他也把对方的门牙打掉过三颗。
这种从街头巷尾用拳头和血换来的经验,不是你背几本条例、做几个伏地挺身就能比的。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马超和张建军之间来回扫。谁都看得出来,马超这是来找茬的,不是来对练的。
赵大勇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张建军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建军哥,这孙子没安好心,你別......”
张建军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著马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前世在南方的工地上,有个四川来的包工头,欠了他三个月工钱不给,他去要,包工头叫了四个人堵在工棚门口,拿著钢管。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在工棚里躺了半个月,靠喝凉水和啃馒头活下来的。
那四个人里,有一个跟马超一样,出手前也是这种表情......嘴角上翘,眼睛发亮,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
但野狗有个毛病。
咬人之前,一定会先齜牙。
齜牙的时候,脖子是露在外面的。
“可以。”
张建军的声音不大,两个字,乾净净。
孙长河看了张建军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在食堂打饭时被问“要不要加个鸡蛋”一样隨意。
孙长河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白石灰画的圈里,面对面站定。
马超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把双手抬到胸前,摆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架势......不是教官刚教的擒拿起手式,而是街头打架最常见的那种姿势,重心前倾,双拳护住下巴,隨时准备扑上去。
张建军站在对面,双手自然下垂,没有摆任何架势。
赵大勇在圈外急得直跺脚:“建军哥,手举起来啊!”
孙长河站在圈边,手臂抬起。
“开始。”
手臂落下的瞬间,马超就动了。
他没有试探,没有虚晃,上来就是一记直拳,目標不是胸口,不是肩膀,而是张建军的咽喉。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著风声,完全不是对练该有的力道。
圈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打喉咙?这是要出人命啊!
张建军的身体往右侧了半步,那只拳头擦著他的脖子飞了过去,近得能感觉到指节上的茧子刮过皮肤带起的热风。
马超的拳头落空,但他根本没停,左手紧跟著就是一记摆拳,目標是张建军的太阳穴。
这一拳的角度很刁,从侧面兜过来,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张建军又退了一步,上身后仰,摆拳从他鼻尖前面划过,差了不到两指的距离。
马超的眼睛红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拳头一记接一记地砸过来,左勾拳、右直拳、膝顶、肘击......全是街头斗殴的招数,没有章法,没有套路,但每一下都衝著要害去,太阳穴、咽喉、襠部、膝盖,招招致命。
这哪是对练?这是往死里打。
张建军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左晃右闪,每一次都堪躲过马超的攻击,但每一次都躲得狼狈至极......有一拳擦著他的耳朵过去,有一肘差点顶到他的肋骨,还有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腿上,让他踉蹌了一下。
圈外的新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张建军不行啊,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我就说嘛,会读书有什么用?格斗这东西,靠的是实战经验,他一个粮油厂的临时工,哪打过架?”
“马超虽然人品不行,但这拳头確实硬,看那架势,在街上肯定没少干仗。”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数人的语气里都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文化课满分又怎样?体能好又怎样?到了真刀真枪的格斗场上,还不是被人追著打?
赵大勇急得脸都白了,攥著拳头在圈外来回踱步,好几次想衝进去,都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你进去干嘛?添乱啊?”
“可是建军哥......”
“你看教官都没叫停,你急什么?”
赵大勇扭头看向孙长河。
孙长河站在圈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確实像是对张建军的表现有些失望。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张建军的脚。
一步都没有。
马超越打越顺手,越打越兴奋。
张建军被他逼到了圈子的边缘,再退一步就要出圈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全是汗,训练服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脖子,上面有一道红痕......刚才那记摆拳擦出来的。
马超看到那道红痕,瞳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种感觉。
就是这种把张建军踩在脚底下的感觉。
文化课上你出风头,体能上你出风头,现在呢?在所有人面前,你就是个被我追著打的废物!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牙齿,那不是笑,是一种野兽撕咬猎物前的本能反应。
“张建军,你不是挺能耐的吗?”
马超一边出拳一边喊,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满分又怎么样?五十个伏地挺身又怎么样?到了这儿,你就是个......”
他猛地收回右拳,身体重心前移,左脚蹬地,右拳从腰间发力,一记黑虎掏心,直取张建军的胸口正中。
这一拳,他蓄了全身的力气。
拳风呼啸,带著一股破空的闷响。
马超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著张建军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脸,他已经能想像到拳头砸在胸骨上的那声闷响,能想像到张建军弓著腰倒退出去、跌坐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拳会结实地砸上去。
赵大勇的心臟猛地揪紧,几乎要喊出声来。
然后,张建军停了。
不是被打停的,是自己停的。
那个一直在后退、一直在闪躲、一直被动挨打的身体,在马超的拳头距离胸口不到一拳的距离时。
脚步钉死在地面上。
腰胯下沉。
重心骤降。
第10章 乘警的看家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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