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著刚才的事。
江福来刚才那句“你別逞能,还有我们老一辈”,听著是句家常话,可仔细琢磨,里头藏著的信息不少。
他这个叔叔,明面上是县城的民兵队长,可他知道的、能调动的,远不止一个民兵队长能有的本事。
民兵,民在前兵在后,说白了还是民,只是说有组织的民。
但七八个扛汉阳造的民兵,说拉来就拉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江福来手里有人,有枪,而且有能力调动。
江浩翻了个身,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串。
他想起之前查江叔看到的关係,他有一个表弟在省城做官,而省城是军阀大帅的地盘,那他表弟就是大帅的人,但家里人却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家里人都说他本分老实,但能指挥这些精锐的人,真的本分老实吗?
省城的那位大帅,江浩也听说过—姓张名帅,所以都喊他大帅。盘踞在三江城里,听说手底下管著几万人的军队,是这一带最大的军阀。可问题是江福来这些手下看著都是精锐,这些精锐哪来的,江福来到底是张帅的人,还是只是借了张帅与他表弟的势?
江浩想了想,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这位叔叔,这些年在镇上一直老实本分,居家和睦十分顾家,要是真给大帅当差,不至於窝在镇里当个民兵队长。更大的可能是,江福来跟张帅手下某个说得上话的人有交情,靠这层关係站稳了脚跟,但本身不是军阀体系里的人。
但江福来这个民兵队长都是他爹帮忙的,怎么会变化这么大,能压的住这些精兵了?
不过这样也好,江叔是武,他们江府是文,不能全是文,但也不能缺少武,这文武结合足够在这镇上横行霸道了。
这就是民国的活法——上面是军阀混战,下面是地方豪强各占山头。谁的拳头硬,谁的地盘就稳。
而江福来今晚说的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你还小,有些事不用你扛,我们这些老傢伙在前面顶著。这话里有保护,也有一种微妙的暗示。
江浩翻了个身,不再想了。
不管江福来发生了什么变化,有一点他可以確定——这个叔叔是值得信任的。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你好,不用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江福来听到消息,二话不说带著人就来了,连枪都扛上了,这是要玩命的架势。这种时候还琢磨人家背后是什么关係,那就是小人之心了。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沉而有力,是练家子的步伐。江浩从床上坐起来,就听见外头有人压著嗓子喊:“小浩,睡了没?”
是二叔江涛。
江浩踩著鞋去开门。门一开,江涛就闪身进来,顺手把门閂上了。他一身短打打扮,头上扣著顶旧毡帽,身上斜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肩头还背著一个长条包袱。
“二叔,你这一身——”江浩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江涛把布袋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黄澄澄的子弹滚了半桌子,在油灯下泛著铜光。
江浩有点惊讶。
江涛又解下那个长条包袱,小心地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揭开裹著的旧布——里头是一把乌黑鋥亮的盒子炮,二十响的,枪身保养得极好,黑黝黝的枪管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给你弄的。”江涛把枪往江浩面前一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枪套和两根备用弹匣,“德国原装货,不是那些仿的破烂。子弹我给你弄了二百发,够你用一阵子了。”
江浩看著桌上的枪和子弹,半天没说话。
他前世在博物馆看见过,知道这东西的分量。民国时期的盒子炮,也就是毛瑟m1932,是这个时候最实用的隨身武器。二十发的弹容量,可以单发也可以连发,近战火力猛得嚇人。但这东西不便宜,原装德国货更是有价无市。
“二叔,你哪儿弄来的?”江浩抬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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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找到以前一个朋友搞的。他专门从南边倒腾军火,我跟他说好了,以后要货还能找他。”
“多少钱?我……”
“少跟我提钱。”江涛一摆手,脸色严肃起来,“你是我们江家的种,我哥没了,我又没个儿子,现在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丁。我给你把枪防身,天经地义。你要是跟我见外,我就不是你二叔了。”
江浩看著江涛那张严肃的脸,喉头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默默把枪拿起来,慢慢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枪膛乾净,復进簧有力,击发机构完好,確实是好货。
江涛看他摆弄枪的架势,一下楞住了:“要不要我教你?”
“学过一点。”江浩含糊地带过去。
“那就好。”江涛把子弹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二百发你省著用,现在子弹金贵,外面就要打起来了。对了——我听说你江叔今晚来了?”
江浩点头,把江福来过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审胡四、问出太阴教和邓使者、三天后在土地庙设伏的计划顺便说了一下自己对他的各种疑惑。
江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没跟你提张帅的事?”
“没有,什么都没说,二叔你知道些什么吗?”
“今年给上面的军费我们可以少交两成,而且这些不是关键。”
江涛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今天去我省城朋友那儿,听见了些风声。北边的孙传芳跟吴贵打起来了,败兵到处流窜,有好几股已经往咱们这边来了。张帅怕这些败兵窜到他地盘上闹事,所以提前放话出来——让各乡各县自己组织训练民兵队,来对付流寇。为了照顾受到影响的人,今年的军费都减两成。”
江浩愣了一下。
这跟他以前在歷史书上读到的不太一样啊。在他的认知里,民国时期的军阀都是刮地皮的能手,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恨不得把百姓的骨头里榨出油来。什么“附加税”“预徵税”,有的地方甚至把税收到了十几年以后。百姓穷得叮噹响,军阀们却富得流油。
可这个张帅——主动减免军费?还让地方自己组建武装?
“二叔,这个张帅到底是什么来头?”江浩问。
江涛想了想,说:“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安徽人,早年当过北洋军的营长,后来拉了一帮人自己干,几年前把三江省打了下来,就在省城站稳了脚跟。这人跟別的军阀不太一样——他不怎么祸害老百姓,也不纵兵抢粮,手下犯了事真杀头。去年他手低下有个兵在乡下强抢別人的媳妇,他知道后,当著全师的面把那连长毙了。”
江浩皱了皱眉:“那他靠什么养兵?”
“做生意。”江涛说,“他在省城开了好几个工厂,纺纱厂、麵粉厂、火柴厂,还收过船税,跟洋人合伙做买卖。他手下的兵好多都是脱產训练,有时候农忙时还帮老百姓收庄稼。所以他的兵大部分都是精兵,一个能顶別人两个。”
江浩听得有些恍惚。
他前世学过的歷史告诉他,民国时期的军阀都是封建残余,是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可江涛说的这个张帅,听起来简直像个模范军阀——办工厂、练精兵、不扰民、还减免赋税。
“那他不怕其他的军阀红眼吗?”江浩追问。
“那就打唄。”江涛苦笑,“他不惹別人,也不怕別人惹他。北边的孙传芳看他地盘肥,想吞了他;东边的陈光第跟他有仇,隔三差五就来找事。所以他的兵常年打仗,都是精兵,不过这些消耗也不小。这次主动减免军费,也是因为实在顾不上下面这些地方了了——与其让流寇占了便宜,不如让地方自己武装起来,好歹能保一方平安。”
江浩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翻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的歷史书上,关於民国军阀的记载,大多是从政治立场出发的批判。可真正生活在这个年代的人,对军阀的看法恐怕没那么简单。一个军阀好不好,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张帅办工厂、练精兵、不扰民、减免赋税——这些事放在任何时代,都算得上是个好官了。
当然,他也知道,张帅这么做未必是出於什么高尚的理想。很可能只是因为——养匪才能自重,保境才能安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把老百姓刮乾净了,自己也就没了根基。
但不管动机是什么,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一个让百姓少交点税的军阀,在民国这个烂泥潭里,已经算是个“好人”了。
“二叔,”江浩把盒子炮別在腰后,抬头看著江涛,“所以张帅跟江叔是什么关係?”
江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不自己瞎猜了?”
“额,江叔能在镇上当民兵队长,肯定有张帅那边的人点头,毕竟我就没看见其他的镇养民兵队。但他又不像是张帅的嫡系——”
“对。”江涛点头,“我大哥也就是你爹以前跟张帅手下的一个团长是拜把子兄弟,姓陈,叫陈德彪。当年大哥救过他一命,所以他在张帅面前替你爹说了话打算让你爹当镇长。”
“你就不好奇一下为什么我们镇没有镇长吗?”
江浩愣住了,对呀,他確实没有听说过江口镇有镇长,基本镇上有事都是江府来解决。
“为什么啊”
“那时候最开始是打算让你爹坐镇长的这个位置的,结果你爹不知道对张帅说了什么,后来那张帅说把整个镇子都给你爹,只要你爹每年给齐钱就行,镇上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管,相当於是整个村子都是我们江家的。
然后你爹就让你叔江福来组了民兵团,並给他搭了线结识了陈德彪。”
“而他和那个陈德彪,也只是私交好,不是上下级。”
江浩这下全明白了,原来自己就是豪强。
江福来的身份很微妙——他是地方上的实力派,跟军阀有联繫,但不是军阀的附庸。这种人在民国时期最吃得开,两边都能说上话,又不用完全听命於谁。上面有变动,他可以灵活转身;下面有麻烦,他有自己的人马能摆平。
而江福来今晚跟他说的那番话——“你別逞能,还有我们老一辈”——本质上是在告诉他:这个家,有我们这些老傢伙撑著,你不用担心。
这份亲情,让江浩感到暖心。
“二叔,”江浩忽然说,“三天后去土地庙的事,你也去吗?”
江涛点头:“去。既然他安排好了,那我就负责外围。你到时候跟著我就行,別往前冲。”
“我知道了。”
江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这几天好好歇著,把枪练一练,別到时候手生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浩一眼,欲言又止。
“二叔,怎么了?”
江涛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小浩,你跟二叔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了什么脏东西?”
江浩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在镇东头看见张松庭。”江涛的目光在江浩脸上扫了一圈,“他说让我给你带句话。”
江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什么话?”
“他说——”江涛神情严肃一字一顿地复述,“『符籙不是这么用的,三天后来找我。』”
夜风吹过窗户,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江浩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二叔。”
江涛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江浩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江浩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张符籙,放在灯下仔细端详。符纸上的硃砂纹路在火光中若隱若现,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张道长让他三天后去。
三天后——正好是跟邓使者接头的日子。
是巧合,还是……那个道士早就知道了什么?
江浩把符籙收回怀里,拍了拍腰间那把冰凉的盒子炮,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个说法。
他把油灯吹灭,屋子陷入黑暗。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冷的银光。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於沉寂。
这个民国,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但没关係——他有枪,有符,还有点钱,还有值得信任的人。
够了。
第14章 军阀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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