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终於走完了最后一个人。
    刘佳慧从售票亭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入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把那件萤光绿的马甲扯了扯，转身往酒店大堂走。
    李茉莉正坐在前台玩手机，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完事了？”
    “嗯，暂时。”刘佳慧绕过柜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盯著点，我想去看看为什么这五个人会进来。”
    李茉莉愣了一下：“哪五个？”
    “就刚才那五个。”刘佳慧掰著手指头数，“杨树、小丫、郭大钱、他女儿、他女朋友——全是活人。”
    李茉莉瞪大眼睛：“活人？你不是说其他游客都是鬼吗？”
    “对。”刘佳慧点头，“所以我才奇怪。这么多鬼里混进去五个活的，它想干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这儿看著，有情况喊我。”
    李茉莉点点头：“去吧。目前看相安无事。”
    刘佳慧走到电脑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游乐场的实时监控画面——旋转木马、滑梯城堡、海洋球池、镜子迷宫、摩天轮，五个区域都亮著灯，游客稀稀拉拉分散在各处。画面里一切正常，没什么异常。
    她切换了一下模式，调出游客信息查询。
    输入：杨树。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刘佳慧盯著那堆信息，眉头慢慢皱起来。
    【杨树，男，34岁。当前状態：昏迷。所在位置：市第三人民医院icu。伤情：颅脑损伤、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骨折。昏迷时间：2小时前。】
    她赶紧往下翻。
    【郭大钱，男，36岁。当前状態：昏迷。所在位置：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伤情：颅脑损伤、脾破裂、多处骨折。昏迷时间：2小时前。】
    刘佳慧倒吸一口凉气。
    她又输入小丫的名字。
    【郭小丫，女，4岁。当前状態：昏迷。所在位置：市儿童医院icu。伤情：颅脑损伤、全身多处骨折、內臟挫伤。昏迷时间：2小时前。】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
    小丫也昏迷了。
    她继续查郭大钱的女儿。
    【郭朵朵，女，3岁。当前状態：昏迷。所在位置：市儿童医院icu。伤情：胸腔挤压伤、肋骨骨折、肺挫伤。昏迷时间：2小时前。】
    最后那个女人。
    【赵晓敏，女，32岁。当前状態：昏迷。所在位置：市第三人民医院icu。伤情：割腕、失血性休克。昏迷时间：1小时前。】
    刘佳慧靠在椅背上，盯著那五条信息，脑子里飞快地转。
    两个小时前——正好是他们在门口排队的时候。
    也就是说，当时站在她面前的这五个人，其实已经是昏迷状態了？或者说，是他们的灵魂出窍，跑到了这里？
    她想起那个画面：杨树和郭大钱扭打在一起，小丫抱著杨树的腿哭，郭大钱的女儿摔在地上哭，那个女人衝出来拉架……
    现实中发生了什么？
    她继续往下翻，调出了事件经过。
    ——
    两个小时前。市第三人民医院门口。
    杨树抱著小丫，刚从医院出来。小丫发烧，他带她来看病，刚打完针，准备回家。小丫趴在他肩上，蔫蔫的，眼睛半睁半闭。
    郭大钱从一辆计程车上下来，手里牵著郭朵朵。
    两个人撞了个正著。
    郭大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杨树，这么巧？”
    杨树没理他，抱著小丫往旁边走。
    郭大钱伸手拦住他。
    “別走啊，”他笑嘻嘻的，“我正好找你呢。小丫的抚养权，法院判给我了，你知不知道？”
    杨树停下来，看著他。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但你也没来接她。”
    “我忙啊。”郭大钱耸耸肩，“现在有空了，来接她。把她给我吧。”
    杨树没动。
    郭大钱脸上的笑容收了。
    “怎么，不给？法院判的，你敢不给？”
    杨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想跟你走。”
    郭大钱嗤笑一声：“她才四岁，懂什么？”
    他伸手就要去抱小丫。
    杨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郭大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他衝上去，一把揪住杨树的衣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小丫被甩到地上，哇的一声哭了。
    旁边有人喊“別打了別打了”，但没人敢上前。郭朵朵站在旁边，嚇得直哭，手足无措。
    郭大钱和杨树从站著打到地上，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骂骂咧咧的脏话，混成一团。
    混乱中，郭大钱一脚踹在杨树肚子上，杨树往后倒，手一松，小丫被他压在身下。
    “啊——！”小丫的尖叫刺破天空。
    杨树赶紧爬起来，把小丫抱起来。小丫满脸是血，额头磕在地上，破了一道口子。
    郭大钱没停，衝上来又是一拳。
    杨树抱著小丫，躲不开，那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他眼前一黑，抱著小丫倒下去，小丫再次被他压在身下。
    这一次，小丫没哭出声。
    她躺在那里，眼睛半睁著，一动不动。
    郭大钱愣住了。
    “小丫？”他走过去，想把她抱起来。
    但杨树压在她身上，太重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动。
    “操！”他骂了一句，转身想跑。
    一转身，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郭朵朵躺在他脚边，脸憋得青紫，喘不上气。他刚才摔倒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她身上。
    郭大钱脑子嗡的一声。
    他抱起郭朵朵，使劲拍她的脸：“朵朵！朵朵！你醒醒！”
    郭朵朵没反应。
    这时，一个女人从人群里衝出来。
    赵晓敏。
    她一把推开郭大钱，把郭朵朵抢过去，抱著她拼命喊：“朵朵！朵朵！妈妈在，你醒醒！”
    郭朵朵还是没反应。
    赵晓敏抬起头，看著郭大钱，眼睛红得嚇人。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把朵朵怎么了？”
    赵晓敏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儿，又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小丫和杨树。
    她打了120。
    到医院十分钟后，有人发现她倒在医院厕所里，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口子，血流了一地。
    ——
    刘佳慧盯著屏幕，一动不动。
    人都还没死。还在抢救。
    但灵魂已经飘到了这里。
    看来执念解决后就会有人死有人活了。
    “慧慧！”
    李茉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怎么了？”
    “吵起来了，我劝不住！”
    游乐场里爆发出爭吵声。
    刘佳慧二话不说，冲向游乐场。
    滑梯城堡下面，几个鬼游客缩在角落，探头探脑地往中间看。
    海洋球池边，一群人围成一圈，爭吵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刘佳慧挤进去。
    人群中央，小丫缩在角落里，“別打我……別打我……我没看见她……”
    “你他妈把朵朵藏哪儿了？！”
    郭大钱衝上去，又要动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赵晓敏。
    “別打了。”
    郭大钱愣住了。
    “朵朵呢？”他问。
    赵晓敏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朵朵在急救室，”她说，“你坐的那一下，把她肺压坏了。医生把她抢救过来了！你还在医院……”
    郭大钱的脸色变了。
    “你说我死了吗？”
    郭大钱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恐惧、茫然、不相信，什么都有一点。
    赵晓敏鬆开他的胳膊，走到小丫身边。
    “小丫，”她轻声喊，“小丫？”
    小丫没反应。
    “赵晓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围观的鬼游客们，又看了一眼刘佳慧。
    “你是这里的员工吧？”她问。
    刘佳慧点点头。
    “等会儿我们要是醒了，是不是就直接消失了？”
    刘佳慧沉默了两秒。
    “不一定。”她说，“要看你们自己的身体扛不扛得住。”
    赵晓敏点点头，没再问，“小丫出去吧，拉著你姨夫不要来这里了!答应阿姨，出去后能不能帮我照顾妹妹？”
    小丫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