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出去。”“妈妈你在哪。”“好黑。”“我怕。”
    同样的字，一遍一遍，从走廊这头一直刻到那头。有些字刻得很深，手指头都能伸进去；有些很浅，歪歪扭扭的。
    刘佳慧咽了一口唾沫，加快脚步。
    那扇门越来越近，小孩唱歌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调子她听出来了——是《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著回音。
    红梅鬆开刘佳慧的手，自己往前走。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走到门口时，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墙壁上掛满了镜子，大大小小，形状不一，有的嵌在墙里，有的歪歪斜斜地掛著。天花板上吊著一盏灯，就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晃来晃去，把影子甩得满墙都是。
    房间中央站著一个人。
    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一件蓝色的t恤，上面印著一只米老鼠。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露出一截瘦瘦的锁骨。他的脸很白，白得发青，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著，还在唱那首歌。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红梅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孩子，浑身都在抖。
    “小浩……”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哑，“小浩，妈妈来了……”
    那个孩子没睁眼，还在唱。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刘佳慧拉了拉红梅的袖子，压低声音：“別急。先看看。”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刚踩进房间，灯泡突然灭了。
    然后，镜子开始亮了。
    一面，两面，三面……所有的镜子都亮起来，发出惨白惨白的光。每个镜子里都映出那个孩子，但每个镜子里的小孩都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拍打镜面，有的缩在角落里抱著膝盖。
    中间那面最大的镜子里，小孩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他盯著镜子外面，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牙齿，参差不齐，但每一颗都很尖。
    “妈妈，你来找我啦？”
    红梅往前冲了一步。
    刘佳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不对，”她盯著镜子里那个孩子，“那不是你儿子。你儿子比他胖！”
    红梅愣住了。
    镜子里的孩子歪了歪头，笑容更大了。
    “我怎么不是？”他说，“你看，我穿著他的衣服，长著他的脸，唱著他会唱的歌——我不是他，谁是？”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镜面上，五指张开。
    “妈妈，你进来啊。进来陪我玩。”
    红梅的眼泪流下来，盯著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是小浩。”她说，“小浩不会这样笑。小浩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镜子里的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开始变。五官扭曲，变形。
    刘佳慧认出来了。
    是那个孩子。充气城堡里那个，被小胖说“身上好香”的那个。他失踪的那天，她爬了二十次充气城堡，一次都没找到第四层的入口。
    “姐姐，”那个孩子开口，声音又软又甜，“你也来啦？”
    刘佳慧没理他，盯著镜子后面的墙。
    那面墙在动。
    青苔从墙缝里爬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爬过镜框，爬过天花板，爬过地面。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烂的甜味。
    狐小鱼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刘佳慧身边。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这里的煞气太重了。看来不止一个恶鬼。”
    刘佳慧点点头。
    “红梅，”刘佳慧盯著那面墙，“你儿子不在这儿。他在更里面。”
    红梅转过头看她。
    刘佳慧指著那面起伏的墙：“这堵墙后面，还有一层。”
    镜子里的孩子笑容消失了，“不准过去！”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刺得耳膜疼。
    墙皮开始剥落，一大块一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口。从洞里伸出无数只手，是那种灰白色的、指甲又长又弯的手，朝他们抓过来。
    狐小鱼一把拉住刘佳慧，往后退了一步。红梅也往后躲，但那些手更快，有两只缠住了她的脚踝，往后拖。
    “抓住墙！”刘佳慧喊。
    红梅死死抓住门框，指甲都嵌进木头里了。那些手拽著她的脚，越拽越紧，她的身体被拉成一条直线，脸憋得通红。
    刘佳慧甩出通灵鞭，一鞭子抽在那堆手上。鞭子碰到那些灰白色的手指，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那些手缩了一下，但没有鬆开。
    “小鱼，帮我！”
    狐小鱼上前一步，双手抓住红梅的胳膊，用力往回拽。刘佳慧又抽了两鞭子，第三鞭缠住红梅的脚踝，三个人一起发力——
    啪。
    那些手终於鬆开了，红梅跌进刘佳慧怀里，三个人摔成一团。刘佳慧爬起来，扶起红梅，往走廊里退。
    镜子里的孩子发出一声尖叫，整个房间都在震动。镜子一块接一块地裂开，碎片飞得到处都是。那面墙彻底塌了，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通道。
    通道里传来哭声。
    刘佳慧打著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的地方，能看见地上有东西在爬，像蚯蚓一样一拱一拱的。
    “那是……”红梅的声音在抖。
    “別怕！鬼屋嚇鬼肯定更可怕！这些都是假的！”
    红梅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浩……”她喃喃地说，“小浩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刘佳慧盯著通道深处，“別担心，都说了那是假的！走，进去看看。”
    他们走进那个黑漆漆的通道。那些趴在地上的孩子没有追过来，只是缩在墙边，看著他们走过去。有一个伸出手，想去够红梅的裤腿，被刘佳慧一鞭子抽在手背上，缩回去了。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
    两边墙上糊著黏糊糊的东西，只是那股腐烂的甜味越来越重，熏得人想吐。
    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了，前面出现一个房间。
    方方正正的，墙上掛满了照片，照片里全是孩子，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睡觉。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桌子，很矮。桌上放著一只碗，碗里装著食物，暗红色的，散发著铁锈味。
    红梅一看见那只碗，脸色就变了。
    “那是……那是小浩的碗……”她的声音发抖，“我认得，碗底有一道裂纹，是他摔的……”
    房间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妈妈!”
    “小浩！”红梅衝过去，趴在地上，往门缝里看，“小浩！妈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