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慧站在那片灰濛濛的空间里，低头看著地上蜷缩的人影。
    刘佳慧蹲下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个人没动。她又拍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
    “喂，醒醒。”
    那人的身体抖了一下，脸上全是汗，额头上的头髮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盯著刘佳慧看了两秒，像是没认出她是谁，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茫然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愤怒。
    “你——”他往后退，手撑著地面，屁股在地上蹭了两下，“你怎么进来的？”
    刘佳慧没回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她低头看著他，他仰著头看她，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白鹿从她脚边绕过去，站在利亚姆身后，鹿角上的光对著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这是梦，”利亚姆说，声音发紧，“这是我的梦。”
    “对，是你的梦。”刘佳慧说，“所以我进来了。”
    利亚姆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快，像是弹簧弹起来一样。他站稳了，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他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体两侧，肩膀绷得很紧。他的眼睛在刘佳慧和白鹿之间来回扫，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想干什么？”他问。
    刘佳慧歪著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不干什么。听说你做梦老是想杀我，我来看看你。”
    利亚姆的脸白了一下，然后又红了。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你怕了？”刘佳慧往前走了一步。
    利亚姆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我在你梦里把你怎么样？”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利亚姆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白鹿的蹄子。白鹿站在他身后，鹿角上的光晃了他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白鹿往旁边跳开，四只蹄子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落在他左边。他往右转，白鹿又跳到他右边。他转了两圈，白鹿就在他前后左右跳来跳去，银白色的毛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调皮的大兔子。
    “站住！”利亚姆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梦境里弹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白鹿果然站住了，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歪著头看他，鹿角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笑。
    利亚姆喘著粗气，盯著白鹿，又转过头看刘佳慧。他的脸上全是汗，袖子擦了一下，马上又冒出来一层。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刘佳慧没说话，只是看著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利亚姆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攥成拳头。
    “你杀不了我，”他说，声音提高了，“这是梦，你杀不了我。”
    “我知道。”刘佳慧说，“我本来就没想杀你。”
    利亚姆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拳头鬆开又攥紧，攥紧又鬆开，手心里全是汗。
    “那你进来干什么？”他吼道，声音劈了。
    刘佳慧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退。她又走了一步，他还是没退。她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抬起头看著他。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但站在那里，肩膀缩著，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来陪你玩。”她说。
    利亚姆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刘佳慧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硬邦邦的，手拍上去震得她掌心发麻。
    “放鬆，”她说，“你不是想杀我吗？来啊。”
    利亚姆盯著她，呼吸越来越重。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台破风箱。他的手抬起来，攥成拳头，对准她的脸，拳头在发抖。刘佳慧没动，就站在那里，看著那只拳头。拳头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热气，能看见他指节上的汗珠。
    拳头停在那里，没有落下来。
    利亚姆的胳膊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血管鼓起来，像两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咬著牙，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打啊。”刘佳慧说。
    利亚姆的拳头又往前送了一点，几乎贴到她的脸上了。他的手指鬆开了一点，又攥紧了，鬆开，攥紧。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短，像被人掐著脖子。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充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刘佳慧伸出手，握住他的拳头。他的拳头很大，她的手掌包不住，只握住了一半。他的手是热的，热得发烫，手心全是汗。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脸前移开，慢慢放下去。他没有反抗，胳膊软绵绵的，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你不敢。”刘佳慧说。
    利亚姆看著她，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像水烧开了一样，但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刘佳慧鬆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做了很多次梦，梦见你杀了我。”她说，“每次你都成功了。你掐死我，或者拿刀捅我，或者用枪打我。每次我死了，你就醒了，醒过来之后很开心。”
    利亚姆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知道你为什么开心吗？”刘佳慧看著他，“因为你只有在梦里才能杀我。现实里你不敢。”
    利亚姆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动了动，终於挤出几个字：“你胡说。”
    “我胡说？”刘佳慧笑了一下，“那你现在动手啊。我站在这里不动，你动手。”
    利亚姆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晃了两下，又站稳了。他的眼睛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不敢看她，也不敢不看。
    白鹿从旁边跳过来，站在刘佳慧身边，鹿角上的光照在利亚姆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
    “你知道吗，”刘佳慧说，“你这种人最可怜。”
    利亚姆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盯著她。
    “你在梦里杀我，杀了好多次，但你没想过——这是你的梦，你才是做梦的人。你梦见我死了，是你自己想让我死。你梦见你杀了我，是你自己想杀我。但你没做到。现实里你做不到，所以你只能做梦。”
    利亚姆的拳头又攥紧了。
    “你连做梦都只敢杀一个不会反抗的我。”刘佳慧的声音很轻，“我站在这里让你杀，你都不敢。”
    利亚姆发出一声低吼，扑过来。
    他扑得很猛，两只手伸出来，掐向她的脖子。刘佳慧侧身一闪，他的手从她肩膀旁边擦过去，整个人衝过了头，踉蹌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转过身，又扑过来。这次更快，胳膊张开，像一只老鹰。刘佳慧往后退了一步，他又扑空了。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头髮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有几根垂到眉毛上面，挡住了眼睛。他用手把头髮往后一擼，露出光溜溜的额头，上面全是汗，亮晶晶的。
    “你跑什么？”他吼道，声音劈了，尾音带著一点破音。
    “我没跑。”刘佳慧说，“我躲。”
    利亚姆又扑过来，这次是拳打脚踢。拳头带著风声，脚踢得呼呼响，每一招都用足了力气。刘佳慧左闪右闪，他的拳头从她耳边过去，脚从她腿边扫过，一下都没碰到她。他打了十几下，力气用完了，弯著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汗从脸上滴下来，砸在地上，在梦境里化成一团一团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