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茉莉在前台坐著，白鹿趴在她脚边，鹿角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看见刘佳慧进来，白鹿跑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
    “回来了？”李茉莉抬起头。
    “嗯。”刘佳慧蹲下来摸了摸白鹿的头，“郝源来了吗？”
    “来了。在楼上，跟魏天一打游戏。”
    刘佳慧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狐小鱼。
    “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狐小鱼站在楼梯下面，仰著头看她。“什么事？”
    刘佳慧想了一下。“找那个黄眼睛的人。”
    狐小鱼点点头，没再问。刘佳慧转身上楼，走到五楼的时候，听见魏天一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喊著什么“打野打野”。她推开门，郝源和魏天一坐在沙发上，每人手里一个手机，屏幕上闪著游戏的光。看见她进来，魏天一抬起头。
    “回来了？医院怎么样？”
    刘佳慧在沙发上坐下来。“还行。”
    郝源放下手机，看著她。“利亚姆妈妈的事，你打算一直管下去？”
    “管。”刘佳慧说，“管到她治好，或者管到她走。”
    郝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魏天一也放下手机，从茶几上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刘佳慧接过来喝了一口。“明天开始，找那个黄眼睛的。郝源，你负责定位。白鹿帮你。天一，你负责外围。我负责进去。”
    “我呢？”狐小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佳慧转过头。狐小鱼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你负责看著我的后背。”刘佳慧说。
    狐小鱼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魏天一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
    郝源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定位需要时间。最快三天。”
    “三天就三天。”刘佳慧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灯管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利亚姆妈妈的脸，瘦得皮包骨头，笑起来皱纹堆在一起。还有利亚姆缩在雾气里的样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睁开眼睛。“我得再进一次他的梦。”
    郝源看著她。“还要问什么？”
    “问暗影財团的据点。”刘佳慧说，“他肯定知道。”
    郝源想了一下。“明天晚上。今天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刘佳慧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狐小鱼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下了楼，出了酒店。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刘佳慧缩了一下脖子。
    “明天下午，我先去医院。”她说，“然后再回来。”
    “我陪你去。”狐小鱼说。
    刘佳慧没说话，两个人並排走著，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的。走到楼下的时候，刘佳慧停下来。
    “到了。”
    狐小鱼点点头。“嗯。”
    刘佳慧看著他，他看著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她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回去早点睡。”
    狐小鱼笑了一下。“你也是。”
    刘佳慧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狐小鱼还站在那里，路灯照著他，影子踩在脚底下。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刘佳慧走进楼里，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楼道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了。上楼，开门，进屋。骨灵的房间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她走进臥室，关上门，躺在床上。摸出手机，给郝源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进他的梦。”
    郝源回了一个ok。
    刘佳慧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白晃晃的，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她盯著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闭上了。
    刘佳慧在梦里站了很久。利亚姆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地上，低著头，手指头在地上画圈。雾气在他身边飘著，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像一群没有方向的鱼。
    “据点呢？”刘佳慧问。
    利亚姆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据点？”
    “暗影財团在龙国的据点。”
    利亚姆抬起头，看著她。那双眼睛还是红的，血丝比昨天还多，像是有人在里面画了一张网。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
    “说了你会杀了我吗？”
    “不杀你。”刘佳慧说，“你回你的国家，该坐牢坐牢，该服刑服刑。龙国不干涉別国內政。”
    利亚姆盯著她看了很久。雾气在他背后翻了一下，把他那件皱巴巴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城西，有一个废弃的纺织厂。”他说，声音很轻，“大门是铁的，锈得厉害，但里面是好的。他们在地下室建了一个实验室。抓来的鬼魂都送到那里，先储存，再转运。黄眼睛的人叫卡尔，德国人，是龙国区的负责人。”
    刘佳慧把地点记在心里。“还有別的据点吗？”
    “我不知道。”利亚姆摇摇头，“我就是个跑腿的。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卡尔从来不跟我说多余的话。”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他最近很忙。经常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有一次我听见他打电话，说『那个酒店的女人不好对付』。”
    刘佳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还有呢？”
    “没了。”利亚姆低下头，“我就知道这么多。”
    他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塌著，整个人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壳。雾气在他身边越聚越厚，慢慢把他裹住了，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头髮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在雾里颤著。
    刘佳慧站起来，白鹿从雾气里钻出来，站在她脚边，鹿角上的光照著前面的路。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妈妈的化疗签了。钱从我的工资里出。”
    身后的雾气翻了一下，没有声音。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白鹿跟在她脚边，蹄子踩在雾气上，没有声音。
    出了梦境，刘佳慧睁开眼睛。酒店大堂的灯亮著，白花花的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狐小鱼坐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郝源站在柜檯前面，正在跟李茉莉说什么，看见她醒了，走过来。
    “怎么样？”
    “城西，废弃纺织厂，地下室。”刘佳慧坐直了，揉了揉眼睛，“负责人叫卡尔，德国人，黄眼睛。”
    郝源把地址记在手机里。“明天我去踩点。”
    “不急。”刘佳慧站起来，接过狐小鱼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著喉咙往下滑，什么味道都没有。“先把利亚姆的事处理完。”
    李茉莉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怎么处理？”
    刘佳慧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让他回鹰眼国。该坐牢坐牢，该服刑服刑。咱们不关他，也不杀他。但他不能留在龙国。”
    “他肯走？”狐小鱼问。
    刘佳慧想起利亚姆缩在雾气里的样子，想起他说“回去也是死”的时候嘴唇在抖。“不走也得走。龙国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她走到柜檯前面，打开电脑，登录酒店系统。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利亚姆·威尔逊，鹰眼国公民，入境记录，无出境记录。她把页面关掉，转过身看著郝源。
    “今晚再进一次他的梦。告诉他，明天我送他去机场。机票我出。他妈妈的治疗费，我管到治好的那天。”
    郝源看著她，过了几秒才开口。“你对他太好了。”
    “不是对他好。”刘佳慧说，“是对他妈妈好。他妈妈在医院躺著，化疗的钱都没人交。他做了一百件坏事，但他妈妈没做过坏事。”
    郝源没再问了。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盖子，走了。
    刘佳慧在沙发上坐下来，白鹿从她脚边跳上来，趴在她膝盖上，鹿角上的光暗下去了，像是睡著了。她摸了摸白鹿的脑袋，毛茸茸的，暖烘烘的。狐小鱼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李茉莉在柜檯后面敲键盘，声音噠噠噠的，很轻，像下雨。
    第二天下午，刘佳慧又去了医院。狐小鱼没跟来，她去的时候是坐公交车，一个人。老太太醒著，靠在床头，床头柜上放著昨天的水果篮，苹果少了一个，橘子也少了好几个。
    “阿姨，今天怎么样？”刘佳慧在床边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