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看。”刘佳慧说。
    她转过身，走进雾气里。白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脚边，鹿角上的光照著前面的路，把雾气切开一条缝。她走了几步，身后的雾气合上了，利亚姆的身影看不见了。
    白鹿咬住她的衣角，拽了一下。刘佳慧低头看它，白鹿的角上闪过一道光，光里有一个画面——利亚姆坐在原地，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刘佳慧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白鹿鬆开她的衣角，跟在她脚边，鹿角上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灭了。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了。狐小鱼站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水。郝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保温杯抱在怀里，盖子拧开了，冒著热气。
    “怎么样？”狐小鱼把水递过来。
    刘佳慧接过去喝了一口。“他招了。暗影財团，多国组成的，专门搞灵魂武器。盯上咱们酒店了。”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把利亚姆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郝源听完，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拧得很紧，手指头都泛白了。
    “那个黄眼睛的，”他开口，“我见过。”
    刘佳慧和狐小鱼同时看向他。
    郝源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上个月，梦境管理处来了一个人，说要报梦。我一看，是个外国人，眼睛是黄的。他说他做梦梦见自己杀了很多鬼，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是压力太大，让他放鬆心情。他就走了。”
    他顿了顿。“现在想起来，他根本不是来报梦的。他是来试探我的。看看我知不知道暗影財团的事。”
    刘佳慧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他还会再来吗？”
    “会。”郝源说，“他的梦还没断。我每天都能看见他的梦境信號，就在龙国境內，离咱们不远。”
    狐小鱼皱了下眉头。“能不能定位？”
    郝源想了一下。“能。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白鹿帮忙。”
    白鹿从刘佳慧膝盖上跳下来，站在茶几上，鹿角上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可以”。
    刘佳慧伸手摸了摸白鹿的脑袋。“行。明天开始定位。”
    她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今天先这样。我回去睡一觉，明天去医院。”
    “医院？”李茉莉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谁病了？”
    刘佳慧没回答，转身往外走。狐小鱼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刘佳慧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狐小鱼说。
    刘佳慧没回头。“嗯。”
    两个人走在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刘佳慧走得快，狐小鱼跟得快，她走得慢，他也跟得慢。走到楼下的时候，刘佳慧停下来，转过身。
    “到了。”
    狐小鱼点点头。“嗯。”
    刘佳慧看著他，他看著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你回去吧。”刘佳慧说。
    “你先上去。”狐小鱼说。
    刘佳慧笑了一下，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下午两点，楼下等。”
    狐小鱼点点头。
    刘佳慧走进楼里，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楼道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才上楼。
    回到家，客厅的灯关了，骨灵的房间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她轻手轻脚走进臥室，关上门，躺在床上。摸出手机，给郝源发了条消息。
    “利亚姆妈妈的医院，仁爱医院住院部三楼306。帮我查一下，她还在不在。”
    郝源秒回了一个ok。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利亚姆缩在雾气里的样子，诸葛玥在梦里笑的样子，还有那个黄眼睛的外国人。她翻来覆去睡不著，又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
    郝源的消息来了。
    “查到了。宋美华，女，56岁，肺癌晚期。住院三个月，无人陪护。目前病情稳定，但需要人签字做化疗。”
    刘佳慧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字。“明天我去签字。”
    “你確定？”
    “確定。”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这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狐小鱼在楼下等她。刘佳慧下楼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著一个水果篮，里面装著苹果、橘子和一束白色的花。
    “你买的？”刘佳慧走过去。
    “嗯。”狐小鱼把水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病人不能空手。”
    刘佳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狐小鱼跟上来，两个人並排走著，谁也没说话。
    仁爱医院在老城区，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刘佳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街道一截一截地往后退。狐小鱼坐在她旁边，水果篮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著，怕它掉下去。
    下车的时候，刘佳慧在门口买了一袋橘子，拎在手里。两个人进了住院部，坐电梯上三楼。306在走廊尽头，门关著，门上贴著病人的名字：宋美华。
    刘佳慧推开门。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著，靠门的那张躺著一个人。是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头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贴在头皮上。她闭著眼睛，胸口很慢地一起一伏，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
    刘佳慧走过去，把水果篮和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她看著刘佳慧，看了几秒，又看著狐小鱼，又看了几秒。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刘佳慧在床边坐下来。“阿姨，我是利亚姆的朋友。他让我来看看你。”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光很微弱，但確实亮了。“利亚姆？他好吗？”
    “他好。”刘佳慧说，“他让我跟你说，別担心他，好好治病。”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这孩子，老是不回来。他说去挣钱，挣了钱就回来。挣了三年了，还没回来。”
    刘佳慧没说话，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皮，橘子皮上的汁溅到手指上，涩涩的。她把橘子掰开，递给老太太一瓣。老太太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酸。”她皱了一下眉头。
    刘佳慧也吃了一瓣。“是酸。”
    老太太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嚼完了，又看著刘佳慧。
    “姑娘，你跟利亚姆什么关係？”
    “朋友。”刘佳慧说。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了。她闭上眼睛，呼吸又变得很慢，一起一伏的。刘佳慧坐在床边，又剥了一个橘子，自己吃了两瓣，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她看了刘佳慧一眼，又看了狐小鱼一眼。
    “你们是宋美华的家属？”
    刘佳慧站起来。“我们是她儿子的朋友。他暂时回不来，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代签。”
    护士把文件递过来。“化疗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她这个情况，不做化疗撑不了多久。”
    刘佳慧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字栏。她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走了。
    刘佳慧把笔收起来，转过身。老太太还闭著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笑。
    刘佳慧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阿姨，我们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著她。“姑娘，你叫什么？”
    “刘佳慧。”
    “佳慧。”老太太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刘佳慧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狐小鱼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出了病房，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你签了字，”狐小鱼开口，“后续怎么办？”
    刘佳慧看著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化疗的钱，从我的工资里出。让医院继续治。”
    狐小鱼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刘佳慧走出去，狐小鱼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太阳掛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刘佳慧看著那道影子，忽然开口。
    “他回不来了。”
    狐小鱼看著她。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刘佳慧说，“回不来了。但他妈妈不知道。”
    公交车来了，刘佳慧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狐小鱼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街道一截一截往后退，太阳慢慢沉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