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在五楼住了下来。每天傍晚出门，天亮前回来，身上带著一股冷风的味道，像刚从太平间走出来。他不跟人閒聊，不解释自己在做什么，只在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现在大堂，站在柜檯前面，等刘佳慧把当天的巡逻记录交给他。
    三天后的凌晨，刘佳慧把记录本递过去的时候，郑国栋没接。
    “今晚不用了。”他说，“事情查清楚了。”
    刘佳慧的手停在半空。郑国栋从风衣內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蜡封著，上面压著一个印章——那只眼睛，瞳孔里有一扇门。他把信封放在柜檯上，推到刘佳慧面前。
    “境外梦境的通道，建在城东七十公里的龙王山。一座废弃的道观里。主持阵法的是草虫国的阴阳师，有三个，都被控制了。他们的魂魄已经送回草虫国，由他们自己处置。道观里的阵法已经拆除，梦境通道也关闭了。”他顿了顿，“郝源那边应该已经监测不到异常信號了。”
    刘佳慧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纸，密密麻麻写著行动报告。她翻了一下，看到了“龙王山”“草虫国阴阳师”“阵法已拆除”等字眼，最后的签字栏写著郑国栋的名字，旁边盖著地府的印。
    “你一个人去的？”她问。
    郑国栋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没点。“酒店五楼的防御阵法，我已经布好了。以后非请勿入的人进不来。你那个游乐场下面的能量源，我也加固了封印。”他把烟塞回盒子里，“暂时不会有问题。”
    刘佳慧把信封放在柜檯上。“暂时？”
    “暗影財团还在。草虫国也没死心。这次来的只是探路的，真正的大部队在后面。”郑国栋把烟盒收进口袋里，“地府那边在查他们的资金来源。查清楚了才能动手。”
    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307那个房间，你们做得不错。”他顿了顿，“虽然慢了一点，但没漏。”
    说完他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著，一下一下的，到了五楼，铁门响了一声，开了，又关了。
    李茉莉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他这是在夸我们？”
    刘佳慧把信封收进抽屉里。“算是吧。”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灯管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发酸。白鹿趴在她膝盖上，鹿角上的光暗著，睡得很沉。
    郝源从沙发上站起来，拎著保温杯走到柜檯前面。“梦境信號確实没了。凌晨两点左右断的，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那就是解决了。”李茉莉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了两声，“可以安心睡觉了。”
    刘佳慧没说话。她盯著天花板，脑子里转著郑国栋说的最后一句话——真正的大部队在后面。她坐直了，把白鹿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柜檯上。白鹿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天亮之后，我去医院看看老太太。”她说，“这几天忙得没顾上。”
    狐小鱼从旁边走过来。“我陪你去。”
    刘佳慧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著一层灰白色的光，路灯还亮著，把地面照得发白，街上没有人。
    郝源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拎著杯子往门口走。“我先回去了。有情况打电话。”
    他推开门走了。夜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前台上的纸张哗哗响。门关上了，风停了。
    魏天一从楼梯口走下来，头髮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五楼那扇铁门怎么回事？我刚才想上去，推不开。”
    “地府的人装的。”刘佳慧说，“以后五楼不对外了。你住四楼。”
    魏天一揉揉眼睛，在沙发上坐下来。“那我东西还在上面呢。”
    “明天帮你搬。”刘佳慧回到柜檯后面，打开电脑，翻到入住登记页面。307还是空房，页面是空白的。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六点整，墙上的钟响了。刘佳慧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
    “下班。”
    三个人走出酒店。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人行道上，暖烘烘的。李茉莉打了个哈欠，往公交站走。魏天一跟在后面，还在揉眼睛。刘佳慧和狐小鱼往医院的方向走。
    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个橘子，正在剥皮。看见刘佳慧进来，她笑了一下，把橘子递过来。
    “吃。甜。”
    刘佳慧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是甜的，汁水很足。她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袋包子，放在床头柜上。
    “老马家的。肉的。”
    老太太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还是那个味。”
    她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杯水，靠在床头，脸上有了点血色。她看著刘佳慧，又看看狐小鱼。
    “你们俩最近忙不忙？”
    “还行。”刘佳慧说，“过几天就閒了。”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了。她看著窗外。窗外还是一堵灰扑扑的墙，但她看得好像很认真。刘佳慧坐在床边，又吃了一瓣橘子。橘子很甜，汁水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坐了半个小时，刘佳慧站起来。“阿姨，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手指头还是那么细，但很有力气。“姑娘，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是真的吧？”
    刘佳慧知道她说的是利亚姆。“真的。他会回来的。”
    老太太笑了一下，鬆开手。“好。回来就好。”
    刘佳慧转身走出病房，关上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著车从她身边过去，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往电梯走。
    出了医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狐小鱼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郑国栋说，真正的大部队在后面。”刘佳慧忽然开口。
    狐小鱼看著她。“怕吗？”
    刘佳慧想了一下。“不怕。”她顿了顿，“就是有点累。”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狐小鱼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著窗外。街道一截一截往后退，太阳掛在头顶，照得路面发白。
    回到酒店的时候，李茉莉已经在前台坐著了，手里端著一杯奶茶。看见刘佳慧进来，她抬起头。
    “郝源刚才打电话来了。说梦境信號彻底没了。龙王山那边也清理乾净了。”
    刘佳慧在沙发上坐下来，白鹿从她口袋里爬出来，趴在膝盖上。“郑国栋呢？”
    “走了。五点多走的，没跟任何人说。五楼那扇铁门也拆了。”李茉莉喝了一口奶茶，“就跟没来过一样。”
    刘佳慧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灯管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郑国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是他说的“真正的大部队在后面”。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先休息几天。”她说，“等他们来了再说。”
    白鹿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鹿角上的光闪了一下。刘佳慧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窗外太阳升得更高了，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大堂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李茉莉在前台后面整理东西，魏天一靠在沙发上打瞌睡，狐小鱼坐在刘佳慧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水。
    刘佳慧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结束了。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