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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黑牛

    雨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
    远山隱在水汽里,像幅未乾的水墨。
    张十三披著蓑衣在村里漫无目的地閒逛。这蓑衣他穿了快十几年,缝补出露出深褐色的皮毛,雨水顺著边缘滑落。
    他这雨天出门的习惯是他早年落下的。下雨时,村里的人都待在屋里头,他便借著雨声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如今陈二给了他一大笔钱財,他虽不用再做那盗窃之事,可如今下起雨来,他骨子里仍会泛起痒来,忍不住出门。
    今日陈家演武,再加上这大雨,除了他,村里半点人影也没有。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走,眼睛扫过一栋栋低矮的土屋,像是在巡视著自己的领地。
    这村子里头,谁家的灶台朝哪边开,谁家屋后藏著醃菜罈子,他张十三都门儿清得很。
    不知不觉,他从村西踱到村东,经过那棵老银杏,他不由得停下望了几眼,隨后走著走著来到一处破宅面前。
    半堵土墙孤零零地立著,看著像块墓碑,到处都是积洼的水坑。
    张十三认出,这是陈大家的旧宅。
    陈大是陈二的大哥。
    那人身形高大,嗓门洪亮,农忙时还会亲自帮著村里孤户收割,谁家断粮了揭不开锅,他还会给送些粮食过去。
    是个好人,可惜不长命。
    到头来这村里的村民一听他家有仙物,像是一群闻到腐肉的鬣狗,把陈大家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锅砸了,缸碎了,连炕砖都撬起来看过。
    当时他就在旁边看著,心中很是鄙夷,平日里他们看著一副老实模样,结果抢起东西来比谁都要凶。
    还不如他呢,虽然偷东西,但他偷得可是很有讲究。
    他只拿吃的,顶多顺走些锅碗瓢盆,从不碰人家的银钱细软。
    要不然这村子早容不下他了。
    张十三摇了摇头,接著往下边走。
    眼角瞥见远处牛棚闪动著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不是陈大家的黑牛么,噢不对,现在是陈二家的了。
    不过大雨天的是谁在哪?
    他连忙走上前去,靠得近些。
    眯著眼,借著灰濛濛的天光仔细瞧去。
    那看著是个孩子,正拽著牛绳,想要把那牛拉出来。斗笠遮住半边脸,只看得出身影很单薄。
    张十三一看,顿时乐了。
    谁家孩子趁著雨天过来偷牛了?这行他熟,可牛这玩意太大,不好藏,更是这些农夫用来吃饭的傢伙,一偷不仅容易发现还要挨毒打,是下下之选。
    他躡手躡脚地来到跟前,悄无声息地靠过去,想要看看这人是谁。
    可一看清那侧脸,张十三愣住了。
    那不过就是个小姑娘,看著有倒有几分眼熟。
    他正想再凑近些看看正脸时,且脚下一滑,踩到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轻响。
    那身影猛地一颤,转过头来。
    张十三对上她那黑白分明的眼,那双眼像两口深井,看得叫人心里发毛。
    张十三终於认出了这人。
    这不是那陈安的妹妹么!她叫什么来著?晓禾,对,她叫陈晓禾。
    这大雨天的,不去看陈家演武,跑到这儿来摆弄这黑牛是要作甚?
    张十三心中好奇,靠过去。
    陈晓禾见他过来,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还以为这是派来监视自己的人。。
    她鬆开牛绳,手慢慢背到背后。
    “陈晓禾?”
    张十三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哥哥……”
    话说到一半便被噎在喉咙里,张十三见到她手里握著的东西。
    那是一把斩骨刀。
    刀身有些厚重,上边还沾著深褐斑驳的痕跡,也不知是铁锈还是干了的血,看著便让人心头髮寒。
    那刀对於她来说明显有些大了,她双手紧紧攥著刀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绷得发白。
    张十三下意识后退半步。
    冰冷的雨水顺著后颈滑进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陈家兄妹……怎么一个比一个邪乎。
    “晓……晓禾啊。”
    张十三挤出个笑来,声音有些发抖,
    “多危险吶,这刀,快放下……”
    陈晓禾看著那张恐惧的脸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也不回话,就这么紧盯著张十三看,忽然嘴角向上扯了扯,那皮笑肉不笑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十分诡异。
    忽然,她抬起刀来,作势就要朝著张十三扑砍去。
    张十三浑身汗毛直竖。
    “鬼!”
    他怪叫一声,转身便跑。泥地湿滑加上腿有些不听他使唤,一个踉蹌就摔了个狗啃泥。
    顾不得那么多,他撑起身,连忙爬起,朝著来时的路逃跑远去。
    牛棚里,陈晓禾高举的手还没放下,他便已经跑得没影了。
    “好小的胆子。”
    她嘴里嘟囔道,隨后將刀別在身后草绳里。
    她是趁著那王婶打盹偷偷溜了出来,还在炕上顺走了这刀来防身。
    走前,陈晓禾还將那绣了两个多月的人偶塞进被窝,用来偽装自己睡觉。
    她隔著衣服摸了摸那青玉瓶子,心下稍微安定下来,她现在得去哥哥所说的那处地方。
    所有路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跟著哥哥回来时,她见到演武台周围都是护卫在把守,因此有好些路线她怕是走不通的。
    但晓禾知道有一条路一定没人把守。
    那就是渡溪从对岸走。
    溪对岸林木密集,多是毒虫野兽,平时就少人过去。
    而且演武台那声势浩大,人再多也不可能將整个溪岸守死,更別说如今下著大雨。
    最重要的是,这条路最近,只需要沿著溪流往上游走,不过二三里地就是那鹰嘴涧,不容易迷路。
    可难就难在怎么去到对岸。
    溪水一涨,水流湍急,她这小身板是过不去的。
    所以,她便来到了这牛棚。
    这头老黑牛她爹娘还在时便一直养著,后来她被婶婶赶到牛棚里住,哥哥不在时,她时常对著这黑牛说话。
    这黑牛自然认得她,刚一走近便抬起头来,“哞”了一声。
    陈晓禾猜到它大概是饿了,所以才一直不肯跟自己走。
    隨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大片麦饼,將其掰碎摊在手心里。
    黑牛低下头,温热粗糙的舌头捲走她手里饼屑。
    “吃了我的饼,就该带我过河嘍。”
    她凑近牛耳,声音很轻。
    那黑牛“哞”了一声,一口热气喷在她手上,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等牛吃完了,陈晓禾繫紧蓑衣,戴著斗笠,手里捏著绳子走出牛棚。
    雨披头盖脸地打下来,她眯著眼,朝著溪流的方向望去,
    黑牛听话地跟在她身后,蹄子踏进泥水,咕嘰咕嘰地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一人一牛就这么走进了这漫天风雨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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