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初四,丹徒山。
孙策骑在马上,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心情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觉得自己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昨天他刚收到消息,曹操和袁绍在官渡打起来了。两个人打得头破血流,谁也没空管他。
“打得好!”孙策一拍大腿,“他们打他们的,我干我的!”
他说的“干我的”,是指一个大胆到离谱的计划——偷袭许都,把汉献帝抢过来。
这个计划要是成了,他就是第二个曹操。不,比曹操还厉害。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是“抢天子以令天下”。
“主公,”吕范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说,“您確定要在这个时候去打猎?”
“確定!”孙策说,“好久没出来玩了,憋得慌。”
“可是许贡的门客还没抓到。”
许贡,就是那个曾经当过吴郡太守的人。孙策拿下吴郡之后,把他杀了。但他的三个门客跑了,一直没抓到。
“三个门客而已,怕什么?”孙策不以为意,“我孙策,千军万马都不怕,还怕三个门客?”
吕范想说“门客不是千军万马,门客是藏在暗处的刀”,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孙策这个人,你越说危险,他越觉得你在小看他。
“行了行了,”孙策一夹马腹,“走!今天打只老虎回来!”
他一马当先,衝进了山林里。隨从们赶紧跟上,但孙策的马太快了,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吕范在后面喊:“主公!等等我们!”
孙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你们慢慢来!我先去探路!”
吕范嘆了口气,对身边的侍卫说:“快追!別让主公一个人!”
侍卫们策马狂奔,但追了半天,连孙策的影子都没看到。
孙策一个人在树林里跑了一阵,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停了。
他勒住马,环顾四周。
树林里静悄悄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出来吧。”孙策说。
没人回应。
“我说了,出来吧。”孙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跟了我一路了,不累吗?”
沉默了一会儿,三个人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三个人,都穿著破旧的衣服,手里拿著刀。他们的眼睛红红的,像三天没睡过觉。
“孙策,”领头的那个人说,“你还记得许太守吗?”
孙策看著他们,笑了。
“许贡的门客?”
“对。”领头的人咬著牙,“你杀了许太守,今天我们要为他报仇!”
孙策翻身下马,把长枪插在地上。
“就凭你们三个?”
“就凭我们三个!”
三个人举起刀,冲了上来。
孙策没有拿枪。他觉得对付三个门客,用枪太欺负人了。
他侧身一闪,躲开了第一刀。然后一拳打在第二个人的脸上,那人“哎哟”一声,飞出去撞在树上。
第三个人的刀砍过来,孙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断了。
“啊——”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领头的人红著眼睛,又冲了上来。孙策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飞了出去。
“就这?”孙策拍了拍手,“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话音刚落,他的后背一凉。
不是风。是刀。
他低头一看,一截刀尖从胸口穿了出来。
孙策愣住了。
他转头看去,那个被他拧断手腕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用另一只手捡起了刀,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你……”孙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那人狞笑著:“孙策,你也有今天!”
孙策一脚把他踢开,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尖。
刀尖上滴著血,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血。
孙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主公!”远处传来吕范的喊声。
孙策抬起头,看到吕范带著侍卫冲了过来。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嘴里全是血。
“子衡……”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来得……真慢……”
然后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孙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很硬,被子很薄,房间里有一股药味。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伤口被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上渗著红色的血。
“我还没死?”他自言自语。
“没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策转头看去,看到吕范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子衡,你怎么了?”
“没怎么。”吕范別过头去,“风沙迷了眼。”
“这里是室內,哪来的风沙?”
“那就是药粉迷了眼。”
孙策笑了,笑得胸口疼。
“行了行了,別装了。我没事。”
“你差点死了。”吕范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那刀有多深吗?差一点就刺穿心臟了。”
“差一点就是没刺穿。”孙策说,“我命大。”
吕范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说,“你能不能別这么不要命?”
“我什么时候不要命了?”
“刚才。一个人打三个,还不拿枪。”
“那是三个门客!又不是三个將军!”
“门客也会杀人。”
孙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吕范说得对。门客也会杀人。他差点就被杀了。
“行了,”他说,“我以后注意。”
“你说这话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那就八百零一遍。我以后注意。”
吕范看著他,嘆了口气。
“你休息吧。我去叫人。”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孙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胸口的伤很疼,疼得他齜牙咧嘴。
“娘的,”他小声骂了一句,“三个门客,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著。因为伤口太疼了。
疼得他直冒冷汗。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整个曲阿城都知道了——孙策遇刺,重伤垂危。
张昭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主公怎么了?”
“遇刺了!在丹徒山被三个门客刺伤了!”
张昭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二话不说,骑马就往孙策的住处跑。
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周瑜、程普、黄盖、韩当、太史慈、虞翻、华歆,所有人都在。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主公怎么样了?”张昭问。
周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还在昏迷。大夫在里面。”
“什么大夫?”
“城里的。姓王,说是治外伤最好的。”
张昭推门进去,看到孙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胸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王大夫正在给他换药,手都在抖。
“怎么样?”张昭问。
王大夫擦了擦汗:“伤口很深,差一点就刺穿心臟了。我已经上了药,止了血。但……”
“但什么?”
“但伤口感染了。如果不能退烧,恐怕……”
张昭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孙策。孙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乾裂,额头上全是汗。
“子布……”孙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主公!我在!”张昭赶紧走过去。
孙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做梦一样。
“子布……今天的公文……我还没批……”
张昭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主公,您別说话了。好好休息。”
“不行……公文不能拖……拖了会耽误事……”
张昭握著他的手,声音哽咽:“主公,公文的事我来处理。您先养伤。”
孙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他嘟囔了几句,又昏了过去。
张昭站在床边,看著孙策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对院子里的人说:“谁认识好大夫?能治刀伤感染的好大夫?”
眾人面面相覷。
程普说:“我知道襄阳有个大夫,姓张,治外伤很厉害。但来回要十天。”
“十天太长了。”周瑜说,“主公等不了十天。”
“那怎么办?”黄盖急了,“总不能看著主公……”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华歆突然开口了:“我认识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华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说了出来:“华佗。”
“华佗?”张昭一愣,“那个华佗?”
“对。就是那个华佗。沛国譙郡人,医术天下第一。他能开膛破肚治病,能把人的肠子拿出来洗。这点刀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张昭的眼睛亮了:“他在哪儿?”
“在……在许都。”
院子里又沉默了。
许都,曹操的地盘。从曲阿到许都,来回至少要半个月。
“太远了。”周瑜摇头。
“不远。”华歆说,“他上个月来了江东。”
“什么?”张昭一愣,“他来江东做什么?”
“採药。他说江东有一种草药,只有这里才有。他来採药,顺便给几个病人看病。”
“他在哪儿?!”
华歆想了想:“下官记得,他说要去会稽。具体在哪儿,下官也不知道。”
张昭转头看向虞翻。
虞翻是会稽人,对会稽最熟。
“仲翔,你能找到华佗吗?”
虞翻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三天。”
张昭咬了咬牙:“三天。就三天。这三天,我们想办法稳住主公的病情。”
眾人点了点头,各自去忙了。
虞翻二话不说,骑上马就往外跑。
华歆在后面喊:“仲翔!找到了华佗,就说是我介绍的!”
虞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孙策的烧一直不退。王大夫用了各种办法——吃药、敷药、针灸、放血,都没用。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出血,整个人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肉。
大乔守在他身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用湿布给他擦脸,餵他喝水,在他耳边说话。
“孙策,你醒醒。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要对我好。”
孙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但眼睛没睁开。
吴氏也来了。她站在床边,看著儿子苍白的脸,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在抖。
周瑜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脸色铁青。
他想起孙策说的话——“我命大。”
命大?命大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一拳砸在墙上。
“周公子!”程普在旁边喊,“您別这样!”
周瑜没理他,又一拳砸在墙上。
墙上多了一个坑,他的拳头上全是血。
“我劝过他。”周瑜的声音很低,“我劝他小心。他不听。”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
“周公子,公子这个人,你越劝他,他越不听。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是觉得危险不会找上他。”
“可危险找上他了。”
“对。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救他。”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想办法救他。不是砸墙。”
他转身走回房间,坐在孙策床边。
“伯符,”他说,“你听到了吗?你不能死。你死了,江东就乱了。你死了,曹操就会打过来。你死了,你娘怎么办?你弟弟们怎么办?大乔怎么办?”
孙策没有反应。
周瑜继续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打天下。你说过,我当军师,你当主公。你说过,谁反悔谁是王八蛋。”
孙策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瑜看到了,眼睛亮了。
“伯符!你听到了吗?”
孙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周瑜转头大喊:“大夫!他动了!他动了!”
王大夫跑过来,看了看孙策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还是昏迷。但有好转。继续餵水,继续擦脸。”
周瑜点了点头,拿起湿布,继续给孙策擦脸。
他的手在抖,但他擦得很认真。
第三天傍晚,虞翻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瘦得像竹竿,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背著一个药箱,药箱破破烂烂的,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华佗!”华歆衝上去,“你可算来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华歆愣了一下:“我啊!华歆!上次在会稽,我请你吃过饭!”
老头想了想:“不记得了。”
华歆的脸垮了。
张昭顾不上寒暄,拉著老头就往里走:“华先生,快看看我家主公!”
老头被拉得踉踉蹌蹌:“慢点慢点!我腿脚不好!”
进了房间,老头看到床上的孙策,皱了皱眉。
“伤在哪儿?”
“胸口。刀伤。三天了,一直发烧。”
老头掀开被子,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
伤口已经化脓了,周围的肉变成了黑色,散发著一股臭味。
“嘖嘖嘖,”老头摇了摇头,“这谁处理的?处理得一塌糊涂。”
王大夫在旁边脸色铁青,但不敢说话。
老头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把刀。
刀很小,很薄,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张昭的脸色变了:“华先生,您要做什么?”
“切掉烂肉。”老头说,“不切掉烂肉,伤口好不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看著他死?”
张昭闭嘴了。
老头把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开始切孙策胸口的烂肉。
一刀下去,黑色的血流了出来。
孙策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没有醒。
老头切得很慢,很仔细。一刀一刀,把烂肉切掉,露出里面红色的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刀切肉的声音。
华歆站在角落里,脸都白了。他不敢看,但又忍不住想看。
太史慈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华先生,你怕了?”
“不怕!下官不怕!”
“你的腿在抖。”
“那是……那是冷的!”
“现在是五月。”
华歆不说话了。
老头切完烂肉,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粉,撒在伤口上。
“这是什么东西?”张昭问。
“我自己配的。止血、消炎、生肌。”老头说,“別问配方。问了也不告诉你。”
张昭闭嘴了。
老头又拿出一根针,一根线,开始缝合伤口。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针一线,像在缝衣服。
孙策的身体又颤了一下,但还是没醒。
缝完之后,老头从药箱里拿出一颗药丸,塞进孙策嘴里。
“这是什么?”张昭又问。
“续命丸。我自己配的。吃了能退烧。”
“能退吗?”
“能。但要看他的命。”
张昭的心又提了起来。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今晚看著。如果烧退了,就没事了。如果没退……”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等。
等孙策退烧。
大乔坐在床边,握著孙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吴氏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孙策的脸。
周瑜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
程普、黄盖、韩当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太史慈坐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只鸡腿,但一口都没咬。
华歆坐在角落里,不停地搓手。
吕范站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孙策的额头。
“凉了吗?”张昭问。
“没有。还是烫。”
张昭的心又沉了一下。
子时,孙策的额头还是烫的。
丑时,还是烫的。
寅时,还是烫的。
张昭的耐心快耗尽了。他转头看向老头。
老头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口水都流出来了。
“华先生!”张昭喊了一声。
老头猛地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主公还没退烧!”
老头揉了揉眼睛,走到床边,摸了摸孙策的额头。
“嗯,比刚才凉了一点。”
“凉了一点?”
“对。你们摸摸。”
张昭伸手摸了摸,確实比刚才凉了一点点。但还是很烫。
“这就叫退烧了?”他有些怀疑。
“退烧不是一下子退的。要慢慢退。”老头说,“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
卯时,天快亮了。
吕范又摸了摸孙策的额头,然后愣住了。
“凉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张昭伸手摸了摸,果然凉了。不是冰凉,是正常的温度。
“退烧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乔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趴在孙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吴氏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她的手终於不抖了。
周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一拳砸在墙上。
这次不是生气,是高兴。
程普跟在后面,看到墙上的两个坑,沉默了一会儿。
“周公子,这墙快被您砸塌了。”
周瑜没理他,又砸了一拳。
墙上多了第三个坑。
孙策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大乔趴在床边睡著了。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孙策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孙策的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
大乔猛地醒了,看到他睁著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你醒了!你终於醒了!”
孙策笑了:“別哭。我没事。”
“你差点死了!”大乔哭著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知道。对不起。”
大乔扑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孙策拍了拍她的背,疼得齜牙咧嘴。
“轻点轻点……伤口疼……”
大乔赶紧鬆开他,擦了擦眼泪。
“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喝水。”
大乔给他倒了杯水,孙策接过来,一口喝完了。
“还要。”
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了。
“还要。”
“你別喝太多,会撑著的。”
“我渴。”
大乔又倒了一杯。孙策喝完,长出了一口气。
“活了。”他说。
大乔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帅?”
“真是不要脸。”
孙策哈哈大笑,笑得胸口疼。
“別笑了!伤口会裂开的!”
孙策忍著疼,齜著牙说:“好,不笑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大乔,”他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爹了。”
大乔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孙策想了想:“他说,『你小子,差点就来陪我了。』”
大乔的眼泪又下来了。
“然后我说,『爹,我还不想去。我还没当上大將军呢。』”
大乔哭著笑了。
“他说,『那就別来。好好活著。』”
孙策握住大乔的手。
“所以我回来了。”
大乔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孙策,”她说,“你以后別这样了。”
“哪样?”
“別一个人出去。別不拿武器。別把自己当铁打的。”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你发誓。”
“我发誓。”
“发毒誓。”
孙策愣了一下:“毒誓?什么毒誓?”
“你说,如果你再这样,就……就让你天天批公文。”
孙策的脸绿了。
“这个毒誓太毒了。”
“那你发不发?”
“发!我发!”孙策赶紧说,“我发誓,以后不一个人出去,不拿武器,不把自己当铁打的。否则……否则就天天批公文。”
大乔满意地点了点头。
孙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觉得自己可能发了人生中最毒的誓。
华佗在曲阿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给孙策换药、针灸、吃药。
孙策的伤口好得很快。华佗的药很神奇,撒上去之后,伤口就开始长新肉。三天就能下床,五天就能走路,七天就能蹦了。
“华先生,”孙策站在院子里,活动著胳膊,“您这药也太厉害了。”
华佗坐在台阶上,正在晒草药。
“那是。我配的药,天下第一。”
孙策笑了:“您还真不谦虚。”
“谦虚有什么用?谦虚能让药更灵吗?”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华先生,您留下来吧。给我当太医。”
华佗看了他一眼:“太医?你有多少个太医?”
“一个都没有。您来了就有了。”
“那不就是光杆司令?”
孙策笑了:“您可以招人啊。”
“招谁?招那些只会开补药的庸医?”
孙策无言以对。
华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孙策,我不能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当官的料。我只会看病。你让我看病,我乐意。你让我当官,我不乐意。”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去哪儿?”
“到处走。哪里有病人,我就去哪里。”
孙策点了点头。
“华先生,谢谢您。救了我一命。”
华佗摆了摆手:“別谢我。谢你自己。你命大,刀偏了一寸。要是正中心臟,我也救不了你。”
孙策摸了摸胸口的伤疤。
“偏了一寸?”
“对。偏了一寸。”华佗比了比,“就这么点距离。你要是再胖一点,就死了。”
孙策的脸黑了:“我不胖。”
“你不胖,但也不瘦。刚好卡在线上。”
孙策无语了。
华佗背起药箱,准备走了。
“孙策,”他说,“我走了。你好好养伤。三个月之內,不能打仗。”
“三个月?!”
“对。三个月。伤口要长好,不然会裂开。”
“可是……”
“没有可是。”华佗打断他,“你想死的话,现在就可以去打仗。”
孙策闭嘴了。
华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孙策,你这个人,不错。”
孙策一愣:“您怎么突然夸我?”
“不是夸你。是说实话。”华佗说,“你打仗的时候不要命,但你对百姓好。这年头,对百姓好的人不多了。”
孙策笑了:“谢谢华先生。”
华佗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你那个管钱的华歆,跟我五百年前是一家。让他少吃点肉,太胖了对身体不好。”
孙策哈哈大笑。
“好!我告诉他!”
华佗点了点头,消失在了街角。
孙策养伤的日子,无聊得要死。
不能打仗,不能骑马,不能练武,连大声说话都不行——因为大乔说了,大声说话会扯到伤口。
“那我干什么?”孙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批公文。”张昭抱著一摞公文走进来。
孙策的脸绿了。
“子布,我受伤了。”
“我知道。所以我把公文给您送过来了。不用您走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受伤了,需要休息!”
“批公文就是休息。”
“批公文算什么休息?!”
“比打仗轻鬆。”
孙策无言以对。
他拿起笔,开始批公文。
批了一会儿,华歆来了。
“主公,下官来匯报一下財务状况。”
孙策放下笔:“说。”
华歆翻开帐本:“上个月,我们赚了……这么多。”
他比了个手势。
孙策的眼睛亮了:“这么多?”
“对。跟士燮的生意做得很好。香料、珍珠、象牙,卖到了北方,赚了不少。”
“好!好!”孙策拍了一下床,疼得齜牙咧嘴,“华先生,你干得好!”
华歆嘿嘿一笑:“都是主公领导有方。”
“你別拍马屁。说正事。”
华歆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主公,下官有一个建议。”
“说。”
“我们可以把生意做大。不光是跟士燮做,还可以跟刘表做,跟曹操做,跟所有人都做。”
孙策皱眉:“跟曹操做?他是我们的敌人。”
“敌人也可以做生意。”华歆说,“只要有钱赚,敌人也能变成朋友。”
孙策想了想:“你具体说说。”
华歆说:“北方缺香料、珍珠、象牙。我们有。南方缺丝绸、茶叶、瓷器。北方有。我们换一换,大家都赚钱。”
“可是曹操会同意吗?”
“会。因为他也缺钱。他跟袁绍打仗,花钱如流水。他需要钱。”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去谈。但有一条——別把好东西卖便宜了。”
华歆拍著胸脯保证:“主公放心!下官一定卖个好价钱!”
他转身跑了。
孙策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这个人,一听到钱就来劲。”
张昭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能不能专心批公文?”
孙策的脸又垮了。
他拿起笔,继续批。
批到一半,太史慈来了。
“主公,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无聊。”
太史慈站在床边,手里拿著一只——馒头。
孙策愣了一下:“你没啃鸡腿?”
“您受伤了,我不能在您面前啃鸡腿。那太不尊重了。”
孙策感动得差点哭了:“子义,你终於懂事了。”
“所以我改啃馒头了。”
太史慈咬了一口馒头,嚼得津津有味。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子义,馒头和鸡腿有什么区別?”
“有。馒头不会掉渣。”
孙策无语了。
养伤的日子虽然无聊,但有一件事让孙策很高兴。
大乔每天都陪著他。
她给他做饭、餵药、换布条、讲故事。讲的故事都是些家长里短,但孙策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呢?后来那只鸡怎么样了?”
“被小乔燉了。”
孙策哈哈大笑:“小乔还会燉鸡?”
“会。她燉的鸡可好吃了。但周瑜不敢吃。”
“为什么?”
“因为她放了一整罐辣椒。”
孙策笑得伤口疼。
“公瑾不能吃辣?”
“不能。他吃辣就流眼泪。”
孙策笑得更厉害了。
“下次让小乔多放点辣椒。我要看看公瑾流眼泪的样子。”
大乔瞪了他一眼:“你別欺负周瑜。”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你天天欺负他。”
孙策想了想,好像確实是。
“那不是欺负。那是兄弟之间的玩笑。”
“兄弟之间的玩笑,就是把人家的琴砸了?”
孙策的脸红了:“那是意外。”
“把人家的书房吐了一地?”
“那也是意外。”
“把人家的树打断了?”
“……你怎么都知道?”
大乔笑了:“小乔告诉我的。”
孙策觉得周瑜可能把他的老底全抖给人家了。
“公瑾这个人,”他咬牙切齿地说,“嘴巴真大。”
大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別说周瑜。你嘴巴也不小。”
“我嘴巴怎么了?”
“你上次在乔国老家,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我要娶大乔小姐』。那叫嘴巴不小?”
孙策嘿嘿一笑:“那不是嘴巴大。那是诚心。”
“诚心也不用喊那么大声。”
“不大声怕你听不见。”
大乔的脸红了。
“我听得到。”
“那我下次小声点。”
“还有下次?”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下次了。就这一次。”
大乔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孙策,”她说,“你以后別受伤了。”
“好。”
“你每次受伤,我都好担心。”
“我知道。对不起。”
大乔摇了摇头:“不用说对不起。你活著就好。”
孙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活著。我答应你,一直活著。”
孙策伤愈后的第五天,一队人马从北方来到了曲阿。
为首的那个人,三十出头,瘦瘦高高,穿著一身墨绿色的官袍,头戴进贤冠,腰悬长剑,走路带风。他身后跟著二十几个隨从,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广陵陈登,奉朝廷之命,前来曲阿宣旨。”
陈登站在吴侯府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让他进去。孙策遇刺的消息传得满城都是,现在任何人靠近吴侯府都要被盘查三遍。
“稍等。”侍卫转身进去通报。
陈登站在门口,负手而立,打量了一下这座府邸。
“挺气派。”他对身边的隨从说,“比许都的不少公卿府邸都大。”
隨从小声说:“大人,听说孙策这个人脾气不太好,咱们……”
“怕什么?”陈登笑了,“我又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宣旨的。天子圣旨,他还能撕了不成?”
隨从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他真有可能撕。
过了一会儿,侍卫出来了。
“吴侯请陈大人进去。”
陈登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进去。
吴侯府的大厅里,孙策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宽鬆的长袍,胸口的伤疤若隱若现。他手里端著一碗药,正在喝。药很苦,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瑜坐在他左手边,吕范坐在右手边,张昭站在旁边,手里抱著一摞公文——是的,他连宣旨的时候都不忘带著公文。
华歆缩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地转,在打量陈登身上那件官袍值多少钱。
太史慈站在门口,手里没拿鸡腿——因为孙策说了,今天有重要客人,不许啃鸡腿。所以他改啃烧饼了。
陈登走进大厅,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孙策身上。
他愣了一下。
因为他想像中的孙策,是一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莽夫。但眼前这个人,虽然確实壮实,但长得……挺好看的。剑眉星目,鼻樑挺直,就是脸色有点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广陵陈登,奉天子詔,拜见吴侯。”
陈登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孙策放下药碗,擦了擦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登?你就是那个……陈登?”
“正是。”
“听说你很会种田?”
陈登的笑容僵了一下。
“下官……略知一二。”
“不是略知一二吧?”孙策笑了,“你在徐州搞屯田,搞得有声有色。曹操都夸你,说『陈元龙是个人才』。”
陈登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孙策对他这么了解。
“吴侯过奖了。”
“没过奖。”孙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这个人,最喜欢人才。你既然来了,就別走了。留在我江东,我给你更好的位置。”
陈登深吸了一口气。
“吴侯,下官是来宣旨的。”
“宣完旨再聊嘛。”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陈登肩膀一沉,“来来来,坐。別站著。”
陈登被他按在椅子上,一脸懵。他是来宣旨的,不是来喝茶的。但孙策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来人,上茶!”
茶端上来了。孙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子布,这茶谁泡的?”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下官泡的。”
“太苦了。”
“苦茶提神。”
“我又不困。”
“您不困,但下官困。下官困了,就需要喝苦茶提神。下官喝苦茶,就顺手给您也泡了一杯。”
孙策无语了。他觉得张昭的逻辑,跟吕范一样,都是那种“你说不过他但觉得哪里不对”的逻辑。
陈登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默默想:这个孙策,跟他手下的人,关係好像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主公和臣子的关係,更像是……一家人?
“陈大人,”孙策终於转向他,“说吧。曹操让你来干什么?”
陈登从隨从手里接过圣旨,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吴侯孙策,接旨。”
孙策坐在椅子上,没动。
陈登看著他,又说了一遍:“吴侯孙策,接旨。”
孙策还是没动。
“我听著呢。你说吧。”
陈登的脸色变了。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接旨不跪的。
“吴侯,这是天子圣旨。”
“我知道。”
“接旨要跪。”
孙策笑了。
“陈大人,你看看我这胸口。”他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的伤疤,“十几天前,我被三个门客捅了一刀。刀尖离心臟就差一寸。我现在能站著说话,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你让我跪?”
陈登看著那道疤,沉默了。
那道疤很长,很深,周围的肉还是粉红色的,显然是新伤。他深吸了一口气。
“吴侯不必跪。站著听也行。”
孙策点了点头:“你说。”
陈登展开圣旨,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討逆將军、吴侯孙策,平定江东,功勋卓著,威震东南。特封为冠军侯,食邑万户,赐金帛万匹,鼓吹一部。望卿克继前贤,效法驃骑,封狼居胥,以安社稷。著即日赴许都,面圣谢恩。钦此。”
念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策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周瑜。
“冠军侯?那是什么东西?”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不是东西。是汉武帝时霍去病的封號。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二十岁封狼居胥,是千古以来少年英雄的典范。”
孙策的眼睛亮了:“霍去病?就是那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霍去病?”
“对。”
“嚯——”孙策吹了声口哨,“曹操这是给我戴高帽啊。”
陈登的脸色微微一变:“吴侯,这是天子的封赏。”
“天子?”孙策笑了,“陈大人,天子知道霍去病是谁吗?天子连书都读不全,哪知道什么冠军侯、封狼居胥?这词儿,是曹操写的吧?”
陈登沉默了。
孙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圣旨拿过来看了看,然后“啪”地扔在桌上。
“冠军侯,”他笑了,“好大的帽子。曹操这是想干嘛?把我架在火上烤?”
陈登深吸了一口气:“吴侯,曹司空对您非常看重。冠军侯是武臣的最高荣誉,自霍去病之后,还没有人得过这个封號。这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孙策哈哈大笑,“陈大人,你回去告诉曹操——他的恩典,我收下了。但许都,我不去。”
陈登的脸色彻底变了。
“吴侯,冠军侯的封號,意味著您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封狼居胥,是霍去病北击匈奴的功业。如今匈奴已灭,北方的威胁是——”
“是袁绍?”孙策替他说完了。
陈登点了点头。
孙策笑了。
“陈大人,你是想让我的兵去官渡,帮曹操打袁绍?”
陈登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就是这个意思。
孙策走到地图前,指著官渡的位置。
“陈大人,你看看这里。官渡,离曲阿有多远?两千多里。我的兵走两千里去帮曹操打仗,打完仗再走两千里回来。粮草谁出?军餉谁出?死伤的抚恤谁出?”
“朝廷会出。”
“朝廷?朝廷的钱是谁的?是曹操的。曹操的钱,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我孙策,不刮老百姓的钱。我江东的钱,每一文都是自己赚的。凭什么拿去给曹操打仗?”
陈登的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反驳。因为孙策说的是事实。
“吴侯,”他换了一个策略,“不管怎么说,朝廷封您为冠军侯,这是天大的荣耀。您不去许都谢恩,至少写封谢恩表吧。这样朝廷面子上也过得去。”
孙策想了想:“行。谢恩表可以写。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恩表里,我要写一句话。”
“什么话?”
孙策咧嘴一笑:“『冠军侯孙策,谨拜表谢恩。然江东未定,不敢离境。若曹公有意封狼居胥,不妨亲临江东,策当为前锋,共襄盛举。』”
陈登的脸绿了。
“吴侯,您这意思是——让曹操来江东?”
“对。”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是让我封狼居胥吗?狼居胥山在漠北,太远了。江东也有山,虽然不高,但风景好。他来了,我陪他爬爬山,喝喝酒,顺便聊聊什么叫真正的『封狼居胥』。”
陈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吴侯,您这是在羞辱曹司空。”
“不是羞辱。是邀请。”孙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陈大人,你回去告诉曹操——冠军侯的封號,我收下了。这是霍去病的封號,我很喜欢。但霍去病是靠自己打出来的冠军侯,不是靠別人封的。我孙策的冠军侯,也要靠自己打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他要是真想让我封狼居胥,就別拿圣旨压我。他自己来江东,跟我喝一杯。喝完了,我告诉他,什么叫真正的冠军侯。”
陈登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吴侯,”他终於开口了,“您的话,下官一定带到。但下官有一个问题。”
“问。”
“您凭什么觉得,您能跟曹操平起平坐?”
孙策笑了。
他转头看了看周瑜,周瑜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张昭,张昭面无表情。他看了看吕范,吕范翻了个白眼。他看了看太史慈,太史慈在啃烧饼。
“凭什么?”孙策回过头来,“凭我有人。”
他指著周瑜:“这是我的军师,周瑜。天下第一聪明人。霍去病有卫青,我有周瑜。”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卫青是霍去病的舅舅。我不是你舅舅。”
“那你是我的什么?”
“军师。”
“对。军师。比舅舅好用。舅舅会管著你,军师只会帮你出主意。”
周瑜无语了。
孙策指著张昭:“这是我的长史,张昭。天下第一能嘮叨。霍去病打仗没人管,我打仗有人管。有人管的好处是——我不会像霍去病那样,二十四岁就死了。”
张昭面不改色:“下官只是尽职尽责。”
“你那是尽职尽责?你那是催命。”
陈登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
孙策指著吕范:“这是我的谋士,吕范。天下第一毒舌。霍去病身边没人骂他,所以他才敢带著八百人衝进大漠。我身边有人骂我,所以我被人捅了一刀还能活著。”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夸人不是这么夸的。”
“那我怎么夸?”
“您应该说——吕子衡,足智多谋,算无遗策。没有他,您早就被人捅死了。”
孙策想了想:“太长了。记不住。而且——我確实被人捅了。”
吕范的脸黑了。
孙策指著太史慈:“这是我的大將,太史慈。天下第一能打。霍去病有八百驃骑,我有太史慈。他一个人能顶八百个。”
太史慈举起烧饼:“主公,您能不能別在我吃东西的时候介绍我?”
“那你什么时候能吃完了?”
“快了。”太史慈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我打不过霍去病。霍去病是神仙,我是人。”
“你见过霍去病?”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打不过?”
“……直觉。”
孙策哈哈大笑。
陈登看著这些人,突然觉得——孙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他手下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人才。
周瑜的聪明,张昭的稳重,吕范的精细,太史慈的勇猛。还有角落里那个缩著脖子的华歆,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谁不知道华子鱼是出了名的能算帐?
“吴侯,”陈登说,“您手下確实人才济济。但曹操手下的人,也不差。荀彧、荀攸、郭嘉、程昱、贾詡,哪个不是当世奇才?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张辽、徐晃,哪个不是能征善战?您拿什么跟他们比?”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大人,你说得对。曹操手下確实人才多。但我有一个优势,是他没有的。”
“什么优势?”
孙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有一条命。我敢拿命去拼。曹操敢吗?冠军侯霍去病,十八岁带著八百人衝进大漠,两千多里,杀敌四千。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不要命。曹操不要命,他只会让別人去送命。”
陈登沉默了。
孙策继续说:“曹操给我冠军侯的封號,是想让我像霍去病一样,替他卖命。但霍去病是汉武帝的冠军侯,不是別人的。我孙策,谁的冠军侯都不是。我是我自己的冠军侯。”
他顿了顿,看著陈登的眼睛。
“陈大人,你回去告诉曹操——冠军侯的帽子,我戴了。但封狼居胥的事,我自己来。不用他操心。哪天他想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封狼居胥,就来江东。我给他演示。”
陈登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吴侯的话,下官一定带到。”
他转身要走。
“等等。”孙策叫住他。
陈登回头。
孙策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扔给他。
“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一点心意。”
陈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著一只狼——不是普通的狼,是一只仰天长啸的狼。
“这是……”
“封狼居胥。”孙策笑了,“你不是说封狼居胥吗?我给你刻了一只狼。带回去给曹操看看。让他知道,我孙策的狼,是活的。不是刻在圣旨上的。”
陈登看著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
“吴侯,”他说,“您这个人,真的很狂。”
“不是狂。是自信。”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路上小心。”
陈登把玉佩收好,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大人。”
陈登停下来。
“你要是哪天在曹操那儿待不下去了,来江东。我隨时欢迎。冠军侯的帐下,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陈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吴侯,您这是在挖曹操的墙角?”
“不是挖墙角。是给你留条后路。”孙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霍去病身边有卫青,有李广,有张騫。我身边有周瑜,有张昭,有吕范,有太史慈。但我还缺一个会种田的。你来了,帮我种田。种好了,我给你封侯。不是冠军侯,是屯田侯。”
陈登摇了摇头,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隨从跟在后面,小声说:“大人,孙策这个人,好狂啊。”
“没狂。”陈登说。
“啊?”
陈登抬起头,看著天空。
“冠军侯霍去病,十八岁封侯,二十二岁封狼居胥,二十四岁死了。他这辈子,就活了六年。六年里,他打遍了天下无敌手。”
隨从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孙策今年二十四了。”陈登翻身上马,“他跟霍去病一样大。霍去病死了,他还活著。他活著,比霍去病更可怕。”
隨从的脸色变了。
陈登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曲阿城。
“走吧。回许都。告诉曹操——江东的狼,醒了。”
陈登走后,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策坐回椅子上,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然后“噗”地吐了出来。
“凉了!苦得要命!”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凉了可以热。苦了没办法。药就是苦的。”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下官只会说实话。”
孙策瞪了他一眼。
周瑜在旁边笑了。
“伯符,你今天跟陈登说的话,很硬气。”
“那是!我孙策,什么时候不硬气?”
“但你有没有想过,曹操听了这些话,会怎么想?”
孙策想了想:“他会生气。”
“然后呢?”
“然后……他会在官渡打完袁绍之后,来打我。”
“对。”周瑜说,“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在曹操打过来之前,把江东经营好。”
孙策点了点头。
“公瑾,你说得对。不吹牛了。干活。”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子衡,粮草够不够?”
吕范翻开帐本:“够。跟士燮的生意做得好,钱袋子鼓了不少。”
“子布,政务怎么样?”
张昭说:“江东六郡,已经全部纳入治理。赋税、徭役、水利、农桑,都在稳步推进。”
“好。”孙策转头看向太史慈,“子义,练兵练得怎么样了?”
太史慈说:“新兵已经练了三个月,能上战场了。”
“好。继续练。別鬆懈。”
太史慈点了点头。
孙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远处的军营里,士兵们正在训练。喊杀声震天,一声接一声。
“各位,”他说,“曹操给我封了冠军侯。这是霍去病的封號。霍去病二十二岁封狼居胥,二十四岁死了。我今年也二十四了。”
眾人沉默了。
孙策转过身,笑了。
“但我不死。我要活到四十四,五十四,六十四。我要把江东经营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江东的冠军侯,不是霍去病。是孙策。”
他看著眾人,眼神里有光。
“干活!”
眾人散了。
周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孙策一眼。
“伯符。”
“嗯?”
“你今天跟陈登说的话,有一句不对。”
“哪句?”
“你说霍去病是靠不要命打出来的。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霍去病不要命,但他有卫青在背后撑著。你有我们。”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有你们。”
周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策站在窗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疤,摸了摸。
“冠军侯,”他自言自语,“这帽子不小。但戴得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房间。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远处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第十章 神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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