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在燃烧自己。
不是形容。墨尘能听见火焰在骨骼深处发出的、乾柴断裂般的噼啪声。每一次振翼,都从那些漆黑的钉孔里带出暗金色的火星,像咳出的血块。它飞得歪斜,左翼明显沉滯,被炎煞毒火擦过的部位,琉璃质的外壳正在龟裂,露出底下更深处、缓慢蠕动却已黯淡的赤金色光流。风撞在脸上不再是灼热,而是一种濒死的、带著焦灰味的滚烫。
怀里的火羽囊烫得灼人,地心火莲的生机一丝丝漏进来,像在往漏水的皮囊里灌温水。眼皮重得抬不起,布条浸透的血黏住了睫毛,每次试图睁眼,都像撕开伤口。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更清楚烬的处境。他能感觉到身下这具庞大躯体的颤抖,每一次不规律的抽动,都意味著某处支撑的崩解。
前面,大地消失了。
不是塌陷,是终结。一道边缘参差锋利、泛著冰冷琉璃光泽的断崖,横亘在视野尽头。崖外是无尽的、吞噬光线的虚无。没有声音,没有风,连温度都在几步之內骤降。下方岩浆河的轰鸣抵达崖边,便诡异地消失了,只有几缕暗红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滑入那片深不见底的“空”,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烬在崖边一块巨大的、被烧成半透明琉璃状的凸岩上落下。落地瞬间,右爪下的岩石“咔嚓”一声碎裂,它身体一歪,几乎栽倒,左翼猛地撑地才稳住。火焰“呼”地一下几乎全部缩回体內,露出遍布裂痕、焦黑与黯淡琉璃质交杂的躯干。它低下头,巨喙杵在岩石上,发出沉重到令人心悸的喘息,每一次都带出火星和细碎的黑灰。
墨尘从它颈间滑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岩石冰冷刺骨,与之前的灼热判若两个世界。他撑著剑柄,抬头望去。
绝路。
身后,破空声和那地动山摇的震动,正急速逼近。
“图……”烬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虚弱得像风吹余烬。
墨尘用颤抖的手摸出《六界真形引》。皮卷一接触冰冷的空气,竟微微跳动了一下,像被惊醒的活物。他展开它。淡金色的线条正在疯狂流动、扭曲,最终,一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金线,从標记他们所在的崖边,笔直地射向前方那片虚无。
对岸,浓得化不开的灰雾深处,一点微弱的、同源却更加晦暗沉重的脉动,在隱约闪烁。
烬也“看”到了。它抬起头,熔金色的瞳孔盯著那片虚无,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的认命。“等死……或者等『桥』。”
话音未落,阴影已至。
五道身影落在平台边缘,悄无声息,像几滴浓墨溅在惨白的琉璃上。蚀心站在最前,暗紫长袍的下摆撕开几道口子,脸上那层雾气淡了,露出底下过分白皙的皮肤和紧抿的唇。他没看墨尘,也没看烬,目光先扫过前方深渊,又落回烬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选得不错。”他声音不高,在死寂的崖边清晰得瘮人,“省了我给你挑坟地的功夫。”
他身后,四名暗金纹影卫扇形散开,动作僵硬却精准,封死了所有退路。更后方,峡谷通道的阴影里,两团喷涌毒火的孔洞缓缓亮起,地心炎煞那山岳般的身影,伴隨著令岩石颤抖的闷响,一步步挤了出来,停在稍远处。它似乎对这“无火深渊”有些忌惮,没有立刻上前,但那双“眼睛”已牢牢锁定了烬。
前是绝渊,后有虎狼。空气凝成了冰。
“虹桥……”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就在墨尘侧后方不远。笑面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距离深渊边缘不过几步,灰袍下摆在虚无的冷意中纹丝不动。他背对眾人,仰头望著深渊上空某处,白色面具在灰暗背景映衬下,白得刺眼。“蚀心大人也听过那个传说?”
蚀心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没接话。
“传闻此地,『有』与『无』碰撞,『火』与『寂』相抵,会在规则扭曲的某个瞬间,绽开一道裂痕,如虹如桥,连接两岸。”笑面缓缓转身,面具朝向蚀心,也朝向烬和墨尘,“只是这裂痕,需以极致的『火』之消亡为引,方能显现。烬尊者此刻的状態,倒是很合適做这『引子』。”
他话说得平静,却让蚀心眼神一凛,也让烬绷紧了残躯。
“装神弄鬼。”蚀心冷哼,手中紫金火焰“腾”地燃起,“不必等什么桥,现在便送你们上路!”
紫金火焰化作长鞭,撕裂空气,抽向看似已无力动弹的烬!四名影卫同时化作黑烟,从不同角度扑上!后方的炎煞也发出一声咆哮,毒火巨爪抬起,作势欲拍。
烬低吼一声,挣扎著要起身迎击,身上熄灭的火焰勉强窜起几缕,隨即又被钉孔中爆起的暗金电芒压回。它眼中闪过绝望的凶光。
就在此刻——
“嗡!!!”
墨尘怀中的皮卷,毫无徵兆地剧烈震动,发出直刺灵魂的尖锐嘶鸣!那条指向深渊的金线,骤然变得刺目,疯狂扭动、延伸,仿佛有生命般在虚无中自行勾勒!
几乎同时,烬身上所有漆黑的钉孔,猛地爆开!不是火焰,是数十道筷子粗细、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电芒,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抽出,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和烬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吼,射向深渊上空、金线疯狂勾勒的那片区域!
“呃啊——!”烬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轰然跪倒,身上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彻底熄灭,大片琉璃质外壳“咔嚓”碎裂剥落,露出底下炭化坏死、再无半点光流的內部。它的头颅重重砸在岩石上,熔金色的瞳孔急速涣散,生命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流逝。
那些被抽出的暗金电芒,並未消散,而是在深渊上空交织、碰撞,与皮卷金线勾勒的无形轨跡融合。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玻璃將碎未碎的“咯咯”声。
“钉魂反噬!”蚀心先是一惊,隨即狂喜,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贪光,“好!省了我动手!这扁毛畜生道解於此,虹桥必现!拦住他们,別让那小子干扰!”
他厉喝下令,自己却猛地后撤几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片空间扭曲最剧烈的中心,紫金火焰在掌心吞吐,蓄势待发。他在等,等虹桥彻底成型,等第一个衝过去的机会。
四名影卫攻势稍缓,但气机依旧死死锁定墨尘和濒死的烬。
墨尘看著烬急剧衰败的气息,看著它眼中那迅速黯淡、却依旧死死望著自己的最后一点光,脑中一片空白。父母被业火吞噬的脸,父亲被抽去仙骨时踉蹌的背影,当铺老头胸口对穿的血洞,还有这一路上,这头暴躁、骄傲、却一次次將他护在身后的火焰巨鸟……所有画面混著血腥气衝上喉咙。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猛地扯开怀中的火羽囊,一把抓住那朵温顺的白金火莲,用尽全身力气,扑到烬那颗砸在岩石上的巨大头颅旁,將火莲狠狠按向它眉心一处最深、电芒刚刚抽出、还在“滋滋”冒著黑烟的钉孔!
“吞下去!活下来!”他嘶哑地吼,声音破碎不成调。
火莲触碰到钉孔的剎那——
“轰——!!!”
白金与暗金的光芒猛地炸开!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两座山在体內对撞的轰鸣。烬的头颅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整个躯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近乎断裂的喘息。那处钉孔周围,暗金色电芒与白金净化之力疯狂绞杀、湮灭,发出刺鼻的焦臭。
而火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黯淡,磅礴的精华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入烬几乎乾涸的躯体。烬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又骤然扩散,隨即,一点微弱却顽强的赤金色,艰难地从瞳孔最深处重新燃起。
“咔——嚓——!!!”
深渊上空,空间终於彻底撕裂!无数道色彩混乱、不断变幻的光流,从虚无中喷涌而出,相互缠绕、扭曲、延伸,在死寂的深渊之上,硬生生“编织”出一道宽不过三尺、流光溢彩却又极不稳定的“桥”!
虹桥出现的瞬间,一股混乱、冰冷的吸力从桥身瀰漫开来,崖边所有人都感到身形微微一滯,灵魂仿佛要被抽出体外。桥身上流淌的混沌光芒,映在眼中,让视野扭曲,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疯狂的囈语。
“就是现在!过桥!”笑面的声音骤然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他灰袍一卷,墨尘只觉得身体一轻,已被一股力量带起,朝虹桥起点掠去!
“拦住他们!”蚀心厉喝,再也顾不得等待最佳时机,身形化作紫电,抢先扑向虹桥!四名影卫也同时暴起,数道阴影利刃斩向笑面和墨尘。
“吼——!”后方的地心炎煞,似乎被这混沌虹桥彻底激怒,发出一声震天咆哮,毒火巨爪带著崩灭一切的气势,朝著虹桥起始的崖边,无差別地轰然拍下!
笑面头也不回,反手一挥,数道灰濛濛的、如同薄纱的影子从他袖中飞出,迎向影卫的利刃和蚀心的紫电。灰影与攻击碰撞,发出沉闷的侵蚀声,虽未完全阻隔,却让追击之势为之一滯。
而烬,在火莲精华的支撑下,猛地发出一声混杂著痛苦与暴戾的嘶吼,挣扎著用双爪撑起残破的身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著虹桥踉蹌扑去!它庞大的身躯踏上那三尺窄桥的剎那,整座虹桥都剧烈震颤起来,光芒乱闪,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散。
墨尘被笑面带著,已踏上桥面。脚下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冰冷的、流动的、不断试图將人意识拉入混沌的虚无感。怀中的“无锋”猛地一烫,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定”意传入脑海,勉强压住翻腾的噁心与眩晕。
他回头。
烬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让虹桥呻吟。它身上,被火莲暂时压制的暗金电芒又开始窜动,与虹桥的混沌吸力相互撕扯,让它的身躯显得更加残破不堪。后方,蚀心已衝破灰影阻拦,踏上了桥,紫金火焰在混沌流光中明灭不定,死死盯著前面的墨尘。四名影卫被更多灰影缠住,暂时无法上桥。而炎煞那毁灭性的巨爪,已带著骇人的风压,狠狠拍在崖边——正是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琉璃岩石轰然炸裂,碎片混合著毒火,如暴雨般溅射上桥!
“走!”笑面低喝,速度再提。
三人(如果笑面算“人”)在狭窄、摇晃、流光飞逝的虹桥上,向著对岸那片未知的、被浓雾笼罩的死亡世界,夺路狂奔。
身后,是崩塌的崖岸,是紧追的杀机,是即將彻底消散的、唯一的生路。
脚下,虹桥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隨时会断裂的哀鸣。
墨尘抱紧怀中的剑柄,闭上刺痛流泪的双眼,不再回头。
第十章 寂火之崖
同类推荐:
娇门吟(H)、
武道从练刀开始、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逆战苍穹、
不朽灵魂、
仙绝恋、
逆凡之巅、
双穴少女和她的触手男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