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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余烬

    那点暗红色的光,在无边的灰白里,像一颗將熄未熄的火星,被风吹著,滚向王座。它移动的方式很怪,不是飞,是跌跌撞撞地“滚”,每一次触地都弹起,带起一蓬更大的、更黯淡的火星,在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灰红交杂的轨跡。它经过的地方,冰冷的灰烬地面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被最后的余温灼痛。
    是烬。它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鸟”。只是一团勉强维持著禽鸟轮廓的、由焦黑碎片、断裂琉璃和暗红余烬黏合在一起的残骸。左翼只剩半截骨架,无力地耷拉著。右翼(本应被封印在此的那一只)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断裂的骨茬和丝丝缕缕燃烧的暗红火苗。头颅低垂,巨喙拖在地上,犁开一道浅沟。唯有眉心那一点,那被墨尘用火莲强行按住的钉孔位置,暗红色的光激烈地搏动著,像一颗破碎却不肯停止跳动的心臟。
    它发出声音。不是鸣叫,是某种更接近风穿过千疮百孔陶罐的、尖利破碎的嘶啸,混杂著琉璃碎裂和火焰濒死的噼啪声。那声音里没有任何理智,只有最纯粹的、燃烧一切的疯狂,和被痛苦煎熬了万年后终於找到目標的、不顾一切的杀意。
    它的目標,是蚀心。
    蚀心举起的火焰剑停在了半空。他转过头,看著那颗滚来的、燃烧的残骸,雾气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近乎错愕的神情。他大概没料到,或者说,无法理解——一个本源近乎枯竭、神魂即將溃散、连形体都维持不住的残魂,凭什么还能动,还敢衝过来?
    就凭那点可笑的、不肯熄灭的余烬?
    就凭那螻蚁般的、毫无意义的愤怒?
    “自寻死路。”蚀心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语气里带著被冒犯的慍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放弃了立刻处决墨尘,手腕一转,火焰长剑调转方向,对著那颗滚来的、越来越近的暗红火星,凌空斩下!
    紫金色的火焰剑光暴涨,如同一条狞恶的毒龙,撕裂凝滯的空气,带著焚灭灵魂的威势,要將那颗火星彻底吞噬、湮灭!
    暗红的火星不闪不避,甚至加快了速度,迎著那道恐怖的剑光,狠狠撞了上去!
    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热刀切入湿木头的“嗤啦”声,混合著琉璃密集爆碎的脆响。紫金剑光斩入了暗红的火星,深深嵌入,疯狂灼烧、侵蚀。暗红的火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缩小,表面焦黑的碎片大片剥落,那点搏动的眉心光芒也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但它没有停。
    它顶著那道几乎將它劈成两半的紫金剑光,继续向前“滚”!残破的躯体在剑光中不断消融、崩解,化作更多的黑灰和火星迸溅,但它衝刺的势头竟然没有减弱多少,反而带著一种同归於尽的、令人心悸的决绝,狠狠撞向了蚀心本人!
    蚀心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这残魂竟然疯狂至此,用最后的存在硬撼他的攻击,只为拉近距离。仓促间,他不得不撤剑回防,另一只手迅速在身前布下一面紫金色的火焰盾牌。
    “砰!!!”
    沉闷的撞击声。暗红的残骸结结实实撞在了火焰盾牌上。盾牌光芒狂闪,向后凹陷,蚀心身体一震,竟被撞得向后滑退了半步!脚下堆积的骨骸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而烬的残骸,在这一次撞击后,终於到了极限。构成躯体的焦黑碎片和琉璃再也支撑不住,哗啦一声,彻底垮塌、散落,只剩下一小团最为凝练、却也最黯淡的暗红色余烬,包裹著那点搏动的眉心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悬浮在蚀心面前尺许之处,光芒微弱得仿佛隨时会融入周围的灰白。
    它最后的冲势,也彻底耗尽。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对著蚀心,微微起伏,像一声无声的、最后的喘息,又像一道用尽所有一切划出的、决绝的界限。
    界限这边,是蚀心。
    界限那边,是跪在台阶上、七窍流血、怔怔望著这一幕的墨尘。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蚀心看著眼前这团微弱到极点的余烬,又看了看余烬后方,那个挣扎著试图重新站起的少年,脸色阴沉得可怕。被这样一个本该早已死去的残魂逼退半步,是耻辱。更让他烦躁的是,这残魂的疯狂一击,確实为那小子爭取到了喘息之机,也打断了他原本十拿九稳的击杀。
    “愚蠢。”蚀心冷冷吐出两个字,手中的火焰长剑再次举起,这一次,剑尖对准了那团悬浮的、仅存的余烬。他要將这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彻底掐灭,然后再慢慢料理那个小子。
    然而,就在他剑將落未落的剎那——
    那团悬浮的、看似隨时会熄灭的暗红余烬,猛地向內一缩!
    缩成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亮得刺眼的暗红色光点!
    紧接著,光点轰然爆发!
    不是爆炸,是燃烧!是它將自己最后的存在,最后一点源於朱雀本源、又被地心火莲吊住、混杂了无尽痛苦与疯狂战意的“神”,彻底点燃!
    “唳——!!!”
    一声微弱、却清晰无比、穿透灵魂的禽鸣,从那个燃烧的光点中迸发出来!那不是声音,是最后的神魂燃烧发出的绝唱!
    燃烧的光点没有扩散,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如髮丝、却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色火线,如同疯长的荆棘,又像垂死巨鸟张开的、最后的火焰翎羽,瞬间缠绕上了蚀心手中的火焰长剑、身前的火焰盾牌,以及他整个身躯!
    这些暗红火线没有高温,没有直接的破坏力,却带著一种极其诡异、极其霸道的“侵蚀”与“同化”属性!它们疯狂地钻蚀、渗透进蚀心的紫金火焰之中,所过之处,紫金色的光芒竟被迅速“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火焰的流转变得迟滯、晦涩,连蚀心自身的气息都出现了一丝紊乱!
    “什么?!”蚀心终於色变,他感觉到自己与紫金火焰的联繫正在被这些诡异火线干扰、侵蚀,更有一股疯狂、混乱、充满死意的战意,顺著火线狠狠衝击著他的神魂!这残魂最后的燃烧,竟是要拖著他一起陷入疯狂,或者说,用自己最后的“存在”,暂时“污染”和“封印”他的力量!
    “滚开!”蚀心急怒交加,再也顾不得形象,体內力量疯狂涌动,试图震散、逼出这些附骨之疽般的暗红火线。紫金火焰与暗红火线疯狂绞杀、湮灭,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蚀心的身体被暂时钉在了原地,脸上雾气剧烈翻滚,显然在全力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亡者的最后反扑。
    就是现在!
    台阶上,墨尘的视野被泪水(血?)模糊,但他看清了那团余烬最后的燃烧,听懂了那声绝唱中的含义。
    走!上去!拿回来!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愤怒。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他用“无锋”剑柄死死抵著冰冷的骨骸台阶,指甲抠进剑柄表面的古老纹路,借著一股狠劲,猛地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又是一黑,但他晃了晃,稳住了。
    他不再看正在与暗红火线缠斗的蚀心,也不再看那团正在飞速黯淡、消散的余烬光点。他转过身,面对著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著无尽痛苦与怨恨的灰烬王座,以及王座上那两样散发著不祥召唤的东西。
    抬脚,踏上下一级骨骸台阶。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怨毒与痛苦衝击而来,无数魂飞魄散者的哀嚎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但他不管,只是闷著头,將“无锋”当作拐杖,死死撑著,一步,又一步,向上攀登。鲜血从眼角、鼻孔、嘴角不断渗出,滴落在灰白的骨骸上,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丝微不足道的青烟。
    怀中的皮卷在发烫,与王座上的两样东西共鸣。手中的剑柄在发烫,传递著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界定”意念,帮他在这怨念的海洋中,劈开一条狭窄的、通往王座的路。
    蚀心的怒吼和火焰湮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清晰,意味著那些暗红火线正在被快速清除。时间不多了。
    墨尘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连冲数级!骨骼在脚下碎裂,怨念在脑中尖啸,但他不管不顾,眼睛死死盯著王座的座面。
    最后三级。
    两级。
    一级。
    他踏上了王座前最后一级宽阔的骨骸平台,与那悬浮的右翼黑火、暗红心血,仅隔数尺之遥。
    王座散发的威压和死寂几乎凝成实质,让他如同置身万丈海底,窒息,骨骼嘎吱作响。座面上那些扭曲的骨骸浮雕,仿佛活了过来,用空洞的眼窝“注视”著他。
    没有犹豫。墨尘伸出左手,用“无锋”锋利的边缘(虽然没有剑身,但那股“斩断”的意念足以划开皮肤),在右手掌心狠狠一划!
    暗金色中带著紫芒、又隱隱有一丝血线般暗红的血液涌出。这血液一出,王座上那滴暗红色的“心头精血”猛地一颤,发出近乎呜咽的嗡鸣,表面的涟漪剧烈激盪。而那团右翼黑火,也骤然收缩了一下。
    墨尘將流血的手掌,伸向那滴暗红心血。
    “以我之血,唤尔归来!”
    血液滴入暗红心血的瞬间——
    “轰!!!”
    墨尘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双眼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毁灭的赤红与黑暗吞没!
    不再是记忆碎片。是直接的精神与意志的洪流衝击!
    暴虐!疯狂!不屈!被囚万载的怒火!焚烧天地的桀驁!还有……深藏在这所有情绪最底层,连它自己或许都已遗忘的——一丝对那道温柔身影(素心)的眷恋,对那个託付婴儿的男人(墨渊)的复杂情绪,以及……对怀中这个弱小、却固执地唤醒它、甚至想拯救它的“小崽子”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善意”都算不上的……茫然触动。
    烬的意志,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如同狂暴的火山,狠狠冲入墨尘的识海,要將他同化,要將他烧成灰烬!
    墨尘的魂魄在这衝击中颤抖、哀鸣,几乎要散开。但他死死咬著牙,脑海中不断闪过父亲封印他双眼时的痛苦,母亲冲向黑暗时的决绝,当铺老头濒死的嘱託,还有……刚刚那团余烬,为他燃尽的最后光芒。
    “回来!”他在自己即將崩溃的识海中嘶吼,不是命令,是呼唤,是共鸣,“你的火,还没烧完!你的仇,还没报!把我父母的真相……告诉我!”
    他不再抗拒那狂暴的意志,反而尝试著,將自己那份同样的不甘、愤怒、追寻真相的执著,以及那点微弱的、来自“无锋”的“有序”意念,融入进去。
    混乱的衝撞,在某个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共鸣的颤动。
    那滴暗红心血,顺著墨尘的血脉联繫,化作一道暖流(却灼痛无比),猛地钻入他的右手掌心,顺臂而上,直衝心臟!同时,那团右翼黑火,也“呼”地一声,没入他的左肩胛位置!
    “啊——!!!”墨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跪倒在地,全身肌肤下仿佛有无数火流在疯狂窜动,左半边身体冰冷死寂(黑火),右半边身体灼热暴虐(心血),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源的力量在他体內横衝直撞,要將他的身体和灵魂彻底撕裂!
    他的双眼,布条早已在衝击中化为飞灰,此刻猛地睁开!左眼,原本的深紫色,此刻竟然化为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中心一点暗红火星跳动!右眼,原本的金芒,被染上了浓稠的、燃烧的暗红,瞳孔深处仿佛有血海翻腾!
    “咔嚓、咔嚓……”他身下的骨骸平台,承受不住他身上泄露出的混乱狂暴气息,开始大面积龟裂、崩塌。
    “成了?居然真的让他引动了!”蚀心又惊又怒的声音传来。他终於彻底驱散了身上最后几缕暗红火线,虽然气息有些紊乱,紫金火焰也黯淡了些许,但杀意更盛。他看著跪在王座前、浑身气息混乱狂暴、双眼异变的墨尘,又惊又妒。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真的抗住了烬的意志衝击,成功引动了封印之物!虽然看起来状態极差,隨时可能爆体而亡,但毕竟成功了。
    “那就连你一起,化为这冢地的养料吧!”蚀心再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紫电,手中火焰长剑光芒再盛,人剑合一,带著必杀的决意,刺向墨尘后心!这一剑,他毫无保留,务求一击必杀,夺取一切。
    剑尖,已触及墨尘背后飞扬的破烂衣襟。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覆盖著黯淡赤红色琉璃鳞片、却依旧残留著恐怖力道的巨爪,突兀地从侧面伸来,狠狠拍在了蚀心刺出的火焰长剑之上!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巨响!火光四溅!
    蚀心只觉得一股蛮横狂暴、远超他预计的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崩裂,火焰长剑哀鸣一声,竟被拍得偏向一旁,整个人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向侧方跌出数步。
    他骇然抬头。
    只见墨尘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尊身影。
    那是一头……缩小了许多、仅有丈许高、通体覆盖著赤红与暗红交错、充满裂痕与修补痕跡的琉璃鳞甲的禽鸟。它没有双翼(右翼位置空空,左翼残破),身上布满新旧伤痕,气息起伏不定,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与混乱暴戾。它的头颅低垂,巨喙边缘滴落著熔岩般的血滴,一双眼睛——左眼漆黑如永夜,右眼赤红如血渊——正死死地盯著蚀心,眼中没有任何理智,只有最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以及一丝……刚刚被强行唤回、尚未完全凝聚的、属於“烬”的混乱意识。
    它抬起那只拍歪蚀心长剑的爪子,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痛苦蜷缩、双眼异变的墨尘。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意义不明的、混杂著痛苦与困惑的低响。
    然后,它重新抬起头,对著蚀心,咧开了布满熔岩利齿的巨口。
    无声,却杀意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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