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没有声音。
撞上来的瞬间,世界是白的。纯粹、暴烈、带著重量和实质的白,像烧融的铁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把视线、感知、连同意识本身都一起熔掉了。没有痛,没有灼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空白。
然后,声音才追上来。
不是巨响,是闷的。像一口万斤重的铜钟,被浸在粘稠的沥里,然后有人用攻城锤从外面狠狠擂了一下。声音闷在身体里炸开,顺著每一寸甲冑、每一道裂纹、每一丝被强行糅合的能量结构往里钻,往里碾。骨头(如果这具躯壳里还有骨头这种东西的话)在发出呻吟,不是碎裂,是更细密的、仿佛被无形重锤反覆锻打的、濒临解体的哀鸣。
烬“感觉”不到了。
感觉不到背部的甲冑如何在那炽金光流的冲刷下迅速发红、软化、崩解。感觉不到厚重的锈层如何瞬间气化蒸发,露出底下早已遍布裂纹、此刻正被狂暴能量疯狂侵蚀的暗金本质。感觉不到胸口那团冰冷旋转的核心,如何被这恐怖的外力衝击得剧烈震颤、扭曲、几乎要脱离那勉强维持的轨道。
它甚至感觉不到“自己”。
只有一个模糊的、被那闷雷般巨响和纯粹白色填满的“存在”,正在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暴烈到极致的力量,从“这里”,蛮横地推向“那里”。没有方向,只有推移。水流的阻力不存在了,粘稠的“锈海”仿佛变成了透明的油脂,而它是被烧红的铁块,正裹挟著白炽的光与毁灭的闷响,向著无尽的、粘稠的黑暗深处,狠狠砸去。
这个过程可能只有一瞬,也可能极其漫长。
直到那纯粹的白,开始褪色。
不是变暗,是分层。最外层依旧是刺目的炽白,向內,开始泛出熔金般的赤红,再往里,是暗沉的、仿佛冷却凝结的紫黑。而在这分层的光流中心,被包裹、被冲刷、被推向未知方向的烬,那被空白吞噬的意识,才如同冻僵的虫子,极其缓慢地,开始重新蠕动,重新拼凑起一点可怜的感知。
首先回来的,是“冷”。
不是外界水流的冰冷,是来自它自己內部的、源自“死火”本质的、极致的冰冷。这股冰冷正疯狂地从胸口核心涌出,试图对抗、包裹、冻结那正从四面八方侵蚀它躯壳的、炽白光流带来的毁灭性“热”。冰与火在它身体(如果还能称之为身体)的每一寸交战、湮灭,带来的不是温度,是一种更直接的、针对“存在”本身的“抹除”感。
紧接著,是“裂”。
意识“看”向自身。躯壳,那具由暗金甲冑、烬的余烬、“死火”之力强行糅合而成的躯壳,正在解体。不是爆炸,是缓慢的、无可挽回的崩散。背部的甲冑大面积消失,露出底下焦黑碳化、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急速冷却的、布满龟裂的琉璃状物质。裂痕如同活物,从背部向胸前、四肢、头颅蔓延,每延伸一寸,就带走一部分甲冑的坚硬,一部分能量的稳定,一部分“存在”的实质。胸口的核心跳动得混乱而微弱,表面的暗沉光泽明灭不定,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仿佛瓷器开片般的裂纹。
它在碎裂。像一尊被铁锤击中的、本就布满裂痕的琉璃雕像,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彻底的崩解。
而推动它、侵蚀它的炽白光流,依然没有停歇的跡象。只是那分层的色彩变得更加混乱,赤红与紫黑交织翻滚,其中蕴含的狂暴意念碎片更加尖锐,疯狂地衝击著烬那刚刚重新凝聚、脆弱不堪的意识,要將它最后一点自我也撕碎、同化。
死。
这个念头,清晰,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如同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事实。
烬的意识,在那毁灭的洪流和自身的崩解中,静静悬浮。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万载囚禁与痛苦沉淀后的……疲惫。或许这样也好。碎了,散了,归於这片它诞生的死寂,归於这无尽的锈海与金属坟场,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它“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记忆,是感知的残像。炽白光流外围,粘稠的黑暗水域,被光流犁出的巨大空洞轨跡,轨跡边缘翻滚、沸腾、又迅速被填补的“锈液”。更远处,那扇金属巨门,门缝中的炽白光芒已经蔓延到了三分之二的高度,光芒透过汹涌的水流和光流的余波,显得稳定而……遥远。
门。
门边的水域,似乎有一小团更加深邃的黑暗,在炽白光晕的背景下,几乎难以察觉。那是……被它甩出去的……
麻烦。
这个念头,比“死”更早出现,也更顽固。
那小子……甩出去了吗?甩对方向了吗?门开了吗?他……进去了吗?还是和它一样,正在被这恐怖的光流吞没、撕碎?
不知道。
烬的“视线”(如果那火焰眼窝还能投射视线)试图穿透炽白与混乱,投向那团深邃的黑暗,投向那扇门。但光流太狂暴,自身的崩解太迅速,感知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胸口核心处,那与墨尘之间的冰冷烙印连接,还在。微弱得像隨时会断的蛛丝,但还在。顺著这丝联繫传递过来的,不是生机,是一种更加微弱的、混乱的、充满了痛苦和某种……奇异躁动的悸动。那小子还“在”。没死透。
麻烦。
彻头彻尾的,甩不脱的麻烦。
烬那濒临溃散的意识,因为这“麻烦”的存在,因为这丝未断的联繫,奇异地凝聚了一瞬。一种极其微弱、却极其尖锐的、近乎“本能”的东西,从它那破碎混乱的意志深处,挣了出来。
不是求生欲。不是战斗的暴戾。是一种更简单的、更蛮横的——“还没完”。
它的事没完。那小子的事没完。门后的东西没完。它不能现在就碎在这里,化成这锈海里又一堆无人问津的残渣。
“嗬……”
一声无声的、只存在於它意识层面的、仿佛锈死齿轮强行转动的嘶气声。
烬那正在崩解的躯壳,猛地一颤!
不是挣扎,是將残存的、所有还能调动的力量——胸口核心那冰冷死寂的涡流,甲冑裂纹深处尚未完全消散的余烬之力,甚至包括那些正在侵蚀它的、炽白光流中蕴含的、与它本质隱隱衝突却又同源的狂暴灼热——以一种完全不顾后果、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收束,向內压缩!
不是防御,是“点燃”。
用“死火”的冰冷为炉,用炽白光流的灼热为薪,用自身濒临崩溃的躯壳和意志为柴,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惨烈的——“燃烧”!
“嗡——!!!”
一股无形却恐怖的波动,从烬那残破的躯壳中心爆发开来!不再是冰冷的死寂,而是一种冰冷的、炽白的、充满了毁灭与涅槃双重意味的奇异光焰,猛地从它体表无数裂纹中喷涌而出!这光焰与外界冲刷的炽白光流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更加密集、更加刺耳的湮灭声响!
烬的躯壳,在这內外交攻的恐怖力量对衝下,崩解的速度骤然加快!大块大块的暗金甲冑和焦黑琉璃质剥落、融化、汽化!胸口核心的裂纹疯狂蔓延,几乎要彻底碎裂!
但与此同时,那股由內爆发的奇异光焰,也短暂地抵住了外部光流的冲刷,甚至在光流中“撕开”了一小片极不稳定的、混乱的“领域”!在这片领域內,炽白光流的衝击被大幅削弱、偏折!
就是现在!
烬那残存的、燃烧著的意识,爆发出最后一道指令——
不是移动,那已不可能。
是“转向”。
它將自身作为“炮弹”,將內外力量对冲產生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不稳定的“偏移力”,用到了极致!残破不堪、喷涌著光焰的躯壳,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於炽白光流的裹挟中,极其艰难、又无比决绝地,猛地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不再是笔直地被光流向深处推去。
而是斜斜地,朝著侧下方——那扇金属巨门所在的、相对“平静”水域的边缘——狠狠“砸”了过去!
“轰隆——!!!”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撞击的巨响。
烬的躯壳,如同天外陨石,携带著尚未完全熄灭的冰冷炽白光焰和外部光流的残力,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金属巨门侧前方、水底一片较为平坦的、由大块金属板拼接而成的“地面”上!
撞击的瞬间,暗金甲冑的碎片、焦黑的琉璃质、喷涌的光焰、残余的炽白光流……所有的一切,混合著被掀起的大量金属砂砾、锈粉和赤金“光液”,猛地炸开!形成一个浑浊的、不断扩散的衝击环!
沉闷的巨响在水底迴荡,震得周围散落的金属残骸嗡嗡作响,连那扇巨门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门缝中透出的炽白光芒隨之晃动。
烟尘(水尘?)缓缓散开。
撞击点的中心,一个浅坑。坑底,一堆几乎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暗金色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被高温灼烧、又被急速冷却后的、黯淡的、混杂了黑、灰、暗红的、如同熔渣般的顏色。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许多地方已经彻底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更加残破、仿佛隨时会化作飞灰的內部结构。躯干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左臂(之前抱著墨尘的那只)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反折在背后,似乎已经断了。右腿自膝盖以下不见了踪影,断口处是参差不齐的、被烧融后又凝结的怪异形態。头颅低垂,几乎埋进胸前同样残破的凹陷里,那对燃烧著火焰的眼窝,此刻一片漆黑,只有两点针尖大小、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暗红余烬,在深邃的眼眶底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明灭著。
它还在“动”。
极其极其轻微地,颤抖。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残存能量在彻底崩溃的躯壳內无序衝撞、濒临爆散前的最后余波。每一次颤抖,都有细小的、黯淡的碎屑从体表剥落,飘散在缓缓沉淀的浑浊水流中。
胸口的位置,那团核心……已经看不到了。被一片更加深邃的、不断旋转的、散发著冰冷与死寂余韵的黑暗空洞取代。空洞边缘,是无数细密的、放射状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散,將这具残骸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跡也抹去。
炽白光流的余波,在將它“砸”到这里后,似乎也耗尽了大部分力量,开始缓缓消散、退去。只有“矿石山”高处的那个孔洞,依旧在汩汩地流出赤金色的“光液”,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喷发,恢復了缓慢流淌的状態。
那两尊门卫,在光流爆发和撞击发生时,没有任何反应。此刻,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巨门两侧,“头部”晶条的光芒稳定,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与它们、与这扇门,毫无关係。
水底渐渐恢復了之前的相对“平静”。只有缓缓流淌的赤金“光液”,缓缓沉淀的尘糜,以及那堆躺在浅坑中心、兀自微弱颤抖、散发著最后余烬与死寂的残骸,证明著刚刚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烬的“意识”,还在。
只是比风中残烛更加微弱,比即將消散的涟漪更加模糊。它“感觉”不到躯壳的痛苦,因为痛苦已经超出了它能感知的范畴。它只能“感觉”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下沉”感,向著永恆的、冰冷的黑暗沉去。还有胸口那片空洞传来的、仿佛连“空洞”本身都要维持不住的、彻底的“虚无”与“涣散”。
结束了。
这次,是真的要碎了,散了。
最后一点明灭的余烬光点,在漆黑眼窝深处,艰难地跳跃了一下,似乎想“看”向某个方向。
是那扇门。
门缝中的炽白光芒,已经蔓延到了接近顶部,只差最后一丝,就要彻底连通。
而在那扇微微震颤、光芒流转的金属巨门的基座旁,一片被先前的衝击波推开尘糜、相对“乾净”的赤金色水域里——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里。
墨尘。
第十九章 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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