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温的。
墨尘最先感觉到的,是这个。不烫,是一种迟钝的、带著铁锈甜腥的暖意,从后背,从后脑勺,慢慢渗进来,往骨头里,往脑髓里渗。像躺在刚放过血的、还带著余温的兽皮上。
然后才是疼。
不是具体的伤口疼,是浑身上下里里外外,被拆散了,又被粗铁丝胡乱捆起来的、那种弥散的、闷著的钝痛。骨头缝里,筋肉里,五臟六腑里,都塞满了粗糙的砂石,隨著每一次微弱的心跳,摩擦,碾轧。喉咙里堵著东西,又腥又甜,想吐,又没力气吐出来,只能由著那味道在鼻腔和口腔里漫著,和外面水里的锈甜味混在一起。
他睁不开眼。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浸透水的生铁。只有一线光,是红的,暗沉的,透过薄薄的眼皮,在视野里晕开一大片混沌的、脉动的红。那红光在跳,一下,一下,慢而沉,和他自己微弱的心跳,还有身体深处某个地方更微弱、更古怪的悸动,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带著谁跳。
他在哪?
不知道。
最后的记忆是冷的。烬那覆满锈层、冰冷坚硬的臂甲箍著他,粘稠沉重的“锈海”裹著他们,往下沉,无尽的下沉。然后……然后是一种失重感,天旋地转,好像被甩了出去,在粘稠的黑暗里翻滚,碰撞……再然后,就是这片温的、红的、带著钝痛和铁锈甜腥的黑暗了。
烬呢?
这个念头浮起来,比“我在哪”更清晰,也更尖锐地扎了他一下。
他试著动。一根手指,右手的小指。只是动了动念头,那根手指像是长在別人身上,过了好几息,才传来一点极其微弱的、隔了好几层棉花的移动感。然后是痛,顺著手指,爬上来,钻进手腕,胳膊,肩膀,最后在脑子里炸开一小片浑浊的、带著金属刮擦声的星点。
他停住了。不敢再动。只是躺在那里,泡在温吞吞的、带著锈甜味的水里,任凭那钝痛和红光包围著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那脉动的红光,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不再是均匀的、混沌的一片,开始有了明暗,有了……形状?
他集中全部残存的、几乎不存在的精神,去“看”那红光。
不是看,是感觉。
红光来自侧前方,偏高的位置。光源很大,稳定地散发著暗沉的红,但在这片红光的上方,靠近顶部的地方,有一道笔直的、极其纤细的、顏色截然不同的光——
白的。
不是纯粹的白,是炽烈的,锐利的,仿佛能將一切混沌和暗红都从中劈开的、一道炽白的光缝。光缝自上而下,几乎贯通了整个红光区域的顶部,还在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向下延伸。白光所过之处,暗红色的光芒仿佛遇到了天敌,微微退缩、波动,却又无法真正掩盖那抹刺眼的炽白。
那是什么?
门。
这个字,毫无徵兆地,从他意识最深处,那片被痛苦和浑噩掩埋的地方,浮了上来。不是他想起来的,是某个烙印在他魂魄里的东西,在看见这光缝的瞬间,自行跳了出来。
门……开了?
谁开的?怎么开的?烬……把它甩向的,是这道门缝?
更多的碎片,混乱地涌现:崩塌的肉质空间,暗金人形冰冷的火焰眼窝,胸口核心传来的、混合了死寂与余温的悸动,还有最后……那將自己狠狠甩出去时,臂甲传来的、冰冷而决绝的力道。
烬……
墨尘的心臟,在沉闷的钝痛中,猛地、重重地缩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跳动都更用力,扯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喉咙里的腥甜猛地涌到嘴边,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咽了回去,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著血沫的嗤声。
他想转过头,想看看周围,想找到那个暗金色的、覆满锈跡的身影。哪怕只是確认一堆残骸。
但他动不了。脖子像是锈死了,钉在了这片温吞吞的水底。只有眼珠,在沉重的眼皮下,极其艰难地、转动了微乎其微的一丝角度。
视野缓慢地移动。
暗红的、脉动的水光。水光中缓缓沉浮的、极其细微的金属砂砾和锈粉。更远处,是模糊的、巨大的阴影轮廓,像是倒塌的柱子,折断的巨梁,堆积的、形状怪异的金属块……
没有暗金色。
没有那冰冷的、燃烧的眼窝。
只有水,光,影,和无处不在的、沉闷的锈甜与钝痛。
一股比身体疼痛更冰冷、更空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仿佛身体一部分被硬生生挖走、只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剧痛的空洞的感觉。
烬……没了?
为了把他甩向这扇门,自己……被那炽烈的、毁灭的光流吞了?砸碎了?
“嗬……”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碎的气音,终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漏了出来,带著血沫,混进水里的气泡,咕嘟一下,向上飘去,很快消失在暗红的水光里。
就在这时——
“咔。”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外面,是来自他身体內部。很深的地方,大概是眉心再往里,魂魄盘踞的某个位置。像是什么极其细微、极其脆弱的东西,在巨大的內外压力下,终於承受不住,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著,一股庞大、混乱、冰冷而灼热的洪流,如同决堤的冰火之河,猛地从那道裂痕中冲了出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是之前被强行烙印、强行灌入、又被他以“无锋”意念和仅存的自我勉强“划分”“隔离”的那些东西——烬破碎的记忆与意志,“死火”的冰冷死寂,父母遗留的封印与低语,“创世烙印”的模糊影像……所有的一切,在这濒死的、极度虚弱的瞬间,失去了“无锋”那微弱“界定”的压制,轰然爆发,疯狂地搅拌、融合、衝击!
“呃——!”
墨尘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摔回水底!双手(原本瘫软无力)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血丝混进周围的水里,晕开一小团更深的暗红。他的头向后仰,脖颈绷出青筋,眼睛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转动,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垂死小兽般的嗬嗬声,更多的血沫从嘴角、鼻腔涌出。
痛苦。
无法形容的痛苦。不是肉体的疼,是意识被撕碎、被不同的记忆和意志抢占、被冰冷与灼热反覆煎熬的、直达存在本身的酷刑。他觉得自己在分裂,一半是墨尘,一半是烬,一半是冰冷的死火,一半是灼热的烙印,还有无数破碎的声音在嚎叫,在低语,在哭泣……
他要疯了。不,是正在变成一团没有自我、只有混乱的怪物。
就在他意识即將彻底崩溃、被这狂暴的洪流衝散吞噬的最后一剎那——
眉心深处,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中,一点微弱、却无比固执的星辰色光芒,骤然亮起!
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他血脉最深处,来自父亲亲手封印的那双眼睛的深处。光芒很弱,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混乱的“定”力。它不像“无锋”的灰光那样强行“划分”“界定”,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如同无边怒海中最深处的、亘古不变的星空倒影,任凭海面上如何狂风暴雨、惊涛骇浪,星空自巍然不动。
星辰光芒亮起的瞬间,那股疯狂爆发的混乱洪流,猛地一滯。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点星辰光芒,开始缓慢地、艰难地旋转。隨著它的旋转,混乱洪流中,那些属於烬的暴虐记忆碎片,像是受到了某种同源的吸引,开始脱离混乱的整体,朝著星辰光芒的左方匯聚、沉淀;那些“死火”的冰冷死寂意念,则流向星辰光芒的右方,缓缓凝固;而父母遗留的低语与悲伤,还有“创世烙印”的模糊影像,则被那星辰光芒本身吸引,如同卫星,环绕在周围,缓缓流转……
依旧是混乱的,痛苦的,但这混乱不再是无序的衝撞,开始呈现出一种以那点星辰光芒为核心的、极其脆弱的、动態的“秩序”。仿佛那点星光,是一枚刚刚开始转动的、生涩的“钥匙”,正在尝试著,以它自己的方式,去“梳理”体內这些庞杂而危险的力量。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每“梳理”一丝,都带来魂魄被寸寸刮削般的剧痛。墨尘的身体在浑浊的水底剧烈颤抖,蜷缩,又绷直,如同正在经歷一场无声的、残酷的极刑。汗水(或许是別的什么)混著血水,不断从他皮肤渗出,周围的赤金水流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更深的、不祥的色泽。
但他撑住了。
没有被衝散,没有变成怪物。
那点来自血脉深处、来自被封印双眼的星辰光芒,如同最后一块压舱石,在这意识的惊涛骇浪中,死死锚定住了“墨尘”这个岌岌可危的存在。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復了一些,虽然依旧不时抽搐。眉心的星辰光芒,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对体內混乱洪流的“梳理”,也显得稍微“流畅”了那么一点点。虽然痛苦依旧,虽然混乱依旧庞大,但至少,那毁灭性的、失控的爆发,被暂时遏制住了。
墨尘瘫在水底,像一具刚从酷刑架上解下来的、破破烂烂的尸体。只有微弱的、带著血沫的气泡,偶尔从他口鼻间溢出,证明他还“在”。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掀开了一丝眼皮。
视野模糊,充血,看什么都蒙著一层晃动的、暗红的血雾。但他还是看到了。
正前方,偏上。
那道炽白的光缝,已经快要蔓延到红光区域的底部了。只剩下最后短短一截,大约不到一尺的高度,暗红色的光芒还在负隅顽抗,与炽白的光缝激烈地对峙、纠缠,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却让人牙酸的“滋滋”声。
门,快要完全打开了。
而在那扇即將洞开的、流淌著炽白与暗红光芒的巨门侧前方,水底——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烬。
是一堆……东西。
一堆黯淡的、混杂了黑、灰、暗红、如同巨大熔渣般的、勉强维持著一点扭曲人形的“东西”。静静地趴在距离他大约十几丈外的一片浅坑里,大半截埋在沉淀的金属砂砾和锈粉中。它没有动静,没有光,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已冷却凝固的死寂,从那里散发出来,比周围赤金光液带来的暖意,冰冷得多,也真实得多。
烬。
虽然已经完全看不出暗金的色泽,看不出甲冑的轮廓,看不出那对燃烧的眼窝……但他知道,那就是烬。是被那炽白光流吞没、砸碎、然后拋到这里,最终变成这副模样的烬。
胸口那片冰冷空洞的地方,再次传来剧烈的、被挖剜般的抽痛。比刚才意识分裂的痛苦,更加尖锐,更加具体。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只滚出一串破碎的、带著血沫的咕嚕声。他想爬过去,哪怕只是碰一下那堆冰冷的残骸,手指却只是在身下的金属砂砾上,无力地抓挠了几下,留下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动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里,眼睁睁看著,感受著。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颤,猛地传来!
不是水流的震动,是整个空间的震颤!脚下的金属“地面”,周围的赤金水流,远处堆积的金属残骸,甚至包括那扇光芒对撞的巨门本身,都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共鸣般的、低沉的嗡鸣!
震颤的源头,似乎就来自那扇巨门之后!
隨著这声震颤,巨门底部,那最后一段暗红与炽白激烈纠缠的光缝,骤然间,炽白光芒大盛!如同烧红的利刃,终於切开了最后一块顽铁!
“嗤——!”
一声清晰、锐利、仿佛斩断某种亘古束缚的声响。
那道炽白的光缝,自上而下,终於彻底贯通!
门,开了。
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地动山摇。只是那扇厚重、古朴、布满流转光纹的金属巨门,沿著中间那道笔直的炽白光缝,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尺许宽的一道缝隙。
炽白的光芒,如同压抑了万古的洪流,从门缝中汹涌而出!瞬间驱散了门前大片的暗红色水光,將方圆数十丈的水域,映照得一片炽亮、通透!光芒如此强烈,甚至穿透了墨尘模糊充血的视野,刺痛了他刚刚適应暗红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想闭眼,却做不到。只能眯著刺痛流泪的眼,透过那汹涌的炽白光芒,艰难地望向那道洞开的门缝。
门缝后面,不是预想中的黑暗,也不是另一个水下空间。
是一片……光。
流动的,旋转的,由无数细密到极致的、散发著淡淡白金色泽的符文和光线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光之涡流”。涡流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纯净、却又蕴含著恐怖能量的气息。那气息与烬的力量,与“死火”,与这片金属坟场的死寂锈蚀,都截然不同。它更接近……墨尘血脉深处,那点星辰光芒感应到的、属於“创世烙印”的、灼热而本源的脉动。
而在那“光之涡流”的最深处,目力难及的远方,一点更加凝练、更加炽热、顏色更加纯粹近金的巨大光团,正在缓缓沉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整个“光之涡流”微微荡漾,散发出更强烈的能量波动和……召唤。
召唤的对象,不仅仅是烬胸口曾经的悸动,墨尘眉心的光晕。
更是……墨尘此刻体內,那刚刚被星辰光芒初步“梳理”、正缓缓流转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源自“心头精血”的共鸣,以及血脉深处,对那“创世烙印”模糊影像的……本能渴望。
门开了。
路,出现了。
但烬……
墨尘的目光,艰难地从那洞开的、流淌著炽白与白金光芒的门缝,移向不远处水底浅坑中,那堆冰冷死寂的、黯淡的残骸。
进,还是不进?
他现在这副样子,动一下都难,怎么进?就算能爬过去,门后那恐怖的“光之涡流”,是他这重伤濒死、体內力量乱成一锅粥的状態能承受的吗?
可不进,留在这里,等著伤重而死?或者,等著这金属坟场里,其他可能被“开门”动静惊醒的东西找上门?
就在他意识混乱、身体剧痛、进退维谷之际——
那两尊一直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巨门两侧的金属门卫,“头部”中央那条赤金晶条,毫无徵兆地,同时爆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
光芒照射下,它们那锈蚀的、钳爪状和探针状的“手”,缓缓抬起,不再是对准前方,而是转向彼此,对准了那道洞开的、尺许宽的门缝。
然后,一种低沉、单调、仿佛金属摩擦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同时从两尊门卫的“头部”(或许是发声装置)传出,穿透水流,清晰地迴荡在这片被炽白光芒照亮的水域:
“验证通过。”
“序列符合。”
“权限確认——『余烬』、『钥痕』。”
“通往『源火之间』通道开启。”
“生命体徵扫描——『余烬』信號微弱,濒临消散。『钥痕』生命体徵低下,状態不稳定。”
“执行预设协议:接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尊门卫那抬起的、对准门缝的“手”中,赤金晶条光芒流转,猛地射出一道细细的、凝练的赤金色光线!两道光线在空中交匯,然后折射,一道射向水底浅坑中烬那堆残骸,另一道,则射向了躺在不远处、动弹不得的墨尘!
赤金光线的速度极快,墨尘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那道光线精准地命中了胸口——那里,正是之前烬留下冰冷烙印、此刻依旧残留著微弱连接的位置。
光线入体的剎那,没有疼痛,没有衝击。只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带著奇异秩序的牵引力,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被一股无形的流水托起,缓缓离开了水底,悬浮在了赤金色的水流中。
另一道射向烬残骸的光线,就没那么温和了。光线触及残骸的瞬间,那堆黯淡的熔渣猛地一颤,表面剥落下更多碎屑。紧接著,残骸也被一股力量包裹,同样缓缓浮起,只是那姿態更加僵硬、破碎,仿佛隨时会散架。
两尊门卫保持著光线输出,那低沉单调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引开始。”
“目標:『源火之间』外围稳定区。”
“传送启动。”
隨著最后四个字落下,洞开的金属巨门后,那片缓缓旋转的白金色“光之涡流”中心,猛地分出一股纤细却凝实的光流,如同触手,穿过门缝,朝著被赤金光线牵引悬浮的墨尘和烬的残骸,蜿蜒而来!
光流越来越近,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墨尘感到窒息,体內的混乱力量再次开始蠢蠢欲动。他死死盯著那道靠近的白金光流,又看向旁边那堆同样被牵引著、毫无生气的残骸。
进,还是不进?
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白金光流触及身体的瞬间——
炽亮,无声,吞没一切。
第二十章 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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