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苑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洛晚秋背靠著门板,静静站了会儿。屋里一股陈旧的凉气,窗纸透进午后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浮沉。
她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三块东西。
一块新制的木牌,边缘粗糙扎手。另两块是灵石,指甲盖大,灰扑扑的,灵气弱得可怜。
就这些了。
木牌丟在桌上,“嗒”一声轻响。她捏起一块灵石,凑到光里看。杂质不少,像握著一把冰凉的碎石子。
三块。
她扯了扯嘴角。膳堂最便宜的灵米饭,一碗也要半块。聚气丹每月只剩一颗,还是最次等的那种。
江暮尘这一手,逼得我弃权,退出,够狠。
明面上依律处罚,挑不出错。实则断了供养,逼她在生存和修炼间挣扎。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弟子,还有什么心力去探查剑冢,琢磨復仇?
温水煮青蛙。
她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但很快又鬆开,灵石轻轻放回桌上。
不值得动怒。
动怒没用。
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下去。水很凉,顺著喉咙滑进胃里,压下心头那点翻腾的燥意。
弃权是对的。
若昨日真上了擂台,面对沈见微,无非两种结局:惨败受辱,伤重难料;或者被迫动用底牌,暴露剑意雏形,引来更深的怀疑。
无论哪种,都比现在更糟。
现在,她只是“没胆”、“识相”的洛晚秋。一个被重罚后步履维艰的边缘弟子,不值得再多费心思。沈见微的疑心或许会淡些,江暮尘的视线也可能暂时移开。
用三个月紧巴巴的日子,换一个喘息之机。
值了。
她放下水瓢,走到床边蹲下,手指在床底某块青砖边缘摸索,轻轻一按。
“咔噠。”
砖块弹起一小截。掀开,浅坑里躺著暗银色断剑碎片,还有本纸质泛黄的手抄册子。
碎片散著微弱银晕,在昏暗床底,像颗沉睡的星子。
她没碰,只是看著。掌心旧疤处的烫意,似乎更清晰了些,与银光隱隱呼应。
看了几息,重新盖好砖,按实。
起身,拍了拍手。
接下来,两件事。
第一,去藏书阁三层,找秦断岳说的那本《云嵐旧事辑录》。这古板长老不会无缘无故提醒。
第二,弄灵石。三块绝对不够。得接任务,或者……找別的门路。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午后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两块劣质灵石照得灰扑扑的。远处主峰有钟声传来,悠长沉稳。
那是召集內门弟子议事的钟声。与她无关。
洛晚秋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
勤务峰庶务堂后,静室。
秦断岳坐在硬木椅上,面前摊著卷陈旧宗卷。他看得仔细,手指偶尔划过某行字,停留片刻。
门外轻轻叩击。
“进来。”
年轻弟子端茶进来,轻手轻脚放下。“长老,您要的近三十年弟子受罚记录,都调来了。另外……戒律堂陆停云师兄,半个时辰前也来调阅过,特別是大比弃权处罚的案例。”
秦断岳执卷的手一顿。
“陆停云?”他抬起眼,“他查这个做什么?”
“弟子不知。陆师兄依例调阅,没多言。但他离开时,特意问了句洛晚秋的处罚文书是否已归档。”
房间里静了片刻。
秦断岳放下宗卷,端起灵茶吹了吹浮叶,却没喝。他望著杯中裊裊热气,眼神深了深。
“陆停云这小子……”他低声自语,“嗅觉倒是灵。”
年轻弟子垂手站著,不敢接话。
“行了,下去吧。”秦断岳挥挥手,“宗卷我慢慢看。另外,明日若那洛晚秋来藏书阁……不必拦,也不必关照。就当没看见。”
弟子应了声“是”,躬身退出去,带上门。
静室里只剩秦断岳一人。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宗卷,目光却有些飘远。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石板上,一片惨白。
半晌,他摇了摇头,低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心性倒有几分隱忍,捨得下眼前利。”他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说,像在评价,又像在琢磨,“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说。
……
云嵐宗山门外围,某处简陋客栈。
白日那个在庶务堂前扫地、穿灰扑扑杂役服的女子,已换了身深灰劲装,坐在靠窗桌边。桌上摊著块薄玉片,她指尖灵光闪烁,正在上面勾画。
玉片上浮现的,是幅极简略的云嵐宗外围地形草图。
其中一个点,標著“竹溪苑”三个小字。
她画完最后一笔,指尖在“竹溪苑”上轻轻点了点,嘴角那抹兴味的笑意又浮上来。
“洛晚秋……”她低声念著,眼神闪烁。
声音轻快,带著点玩味。
左右看看,客栈大堂没几个人。她指尖灵光微闪,在玉片上又划了几笔。
流光一闪,小字浮现又隱没。
开头几个字是:“洛晚秋,练气四层,大比弃权受重罚,月例减半三月。处罚当场,面无慍色,眼神无波。疑有隱情,可关注。”
写罢,玉片一翻就不见了。她端起桌上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
“嘖,这茶。”她嘀咕一句,目光却还亮著。
白日里庶务堂前那一幕,她看得清楚。
交处罚文书时,周围那些议论、那些目光,跟刀子似的。可那姑娘呢?脊背挺得笔直,接东西,转身,走人。从头到尾,脸上连点委屈或者愤怒的影子都找不著。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十几二十岁、刚遭了重挫的年轻弟子。
要么是心性真的坚韧到了极点,要么……就是心里揣著更大的事,眼前这点处罚,压根没放在心上。
闻人语舔了舔嘴唇。
哪种可能,都挺有意思。
她做情报买卖,最爱的就是这种“有意思”的人。这种人身上,往往能挖出料,卖出好价钱。
当然,风险也大。
她得再看看。
月色透过窗纸,落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她托著腮,望著窗外云嵐宗方向起伏的山影,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著。
节奏轻快,像在盘算一桩生意。
……
竹溪苑里,油灯已经熄了。
洛晚秋在黑暗里躺著,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掌心朝上。旧疤处的烫意,在彻底黑暗中,像颗永不熄灭的火种,灼灼地亮著。
她没睡。
脑子里过著一件件事。
秦断岳的提示。陆停云的调查。还有白日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著——不是错觉。
有人盯上她了。
不是江暮尘那边的人。那眼神里的味道不对,少了点杀意,多了点……探究?
像商贾打量货物。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很凉。
明日先去藏书阁。那本《云嵐旧事辑录》,秦断岳特意点出来,里头多半有东西。关於剑骨?关於云嵐宗的旧秘?不好说。
得小心。
藏书阁人多眼杂,秦断岳虽说不拦不关照,但保不准有別的眼睛。
至於灵石……
她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宗门任务暂时不能接。那些任务大多要组队,或者经手庶务堂,容易留下痕跡。而且报酬低,耗时久。
得找野路子。
前世记忆里,云嵐宗山门外三百里,有个黑市。鱼龙混杂,什么买卖都有。去那儿倒腾点东西,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但风险更大。
黑市不讲规矩,杀人越货是常事。以她练气四层的修为,进去跟羊入虎口差不多。
得有点准备。
她坐起身,摸黑走到桌边,拿起那两块灵石。握在手里,冰凉。
灵力缓缓注入。
灵石表面泛起极微弱的光,杂质在光下显得更浑浊。这点灵气,连支撑一张最基础的符籙都勉强。
她停下,把灵石放回桌上。
不够。
远远不够。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过竹叶。
洛晚秋瞬间绷紧,右手虚按向腰间——剑不在那儿,靠在床边。
她屏息,侧耳听。
“沙沙”声停了。过了几息,又响起来,渐渐远去。
是风。
她缓缓吐出口气,鬆开攥紧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白印。
太紧张了。
这样不行。疑神疑鬼,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走回床边,重新躺下。闭上眼,强迫自己运转《引气诀》。
功法很基础,吸纳灵气的效率低得可怜。灵力在乾涸经脉里缓缓流动,像条即將断流的小溪。
她耐心引导著,一丝一毫地积累。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光影移动,月色偏移,最后淡下去。天边泛起蟹壳青。
洛晚秋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沉静。
她摊开右手,掌心向上。
昨日自己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
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按在痂上。
微微用力。
结痂边缘裂开一丝细缝,底下露出粉色的新肉。不疼,只有点轻微的刺痛。
她收回手,看著那道痂。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屋里渐渐亮堂。
该动了。
她起身,换上身半旧的青灰衣裳,把头髮束紧。木牌和灵石揣进怀里,断剑碎片所在的砖块仔细检查一遍,確认无误。
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閂上,停了一下。
然后拉开。
“吱呀——”
晨风灌进来,带著山间特有的清冽草木气。
她跨出门,反手带上门。没锁——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偷。
沿著小逕往山上走。这个时辰,大多数弟子还在晨课或修炼,路上人少。
偶尔遇见几个,瞥她一眼,眼神各异。有的漠然,有的带点讥誚,也有的纯粹好奇。
她垂著眼,脚步不停。
快到藏书阁时,迎面走来个熟人。
晏朝露。
她今天穿了身浅碧色衣裙,料子亮,绣纹繁复。看见洛晚秋,她脚步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
“晚秋师妹。”晏朝露开口,声音里带著刻意压制的得意,“这么早?听说你昨日……唉,真是可惜。”
洛晚秋停下脚步,抬眼。
“晏师姐。”她声音平直。
“师妹也別太灰心。”晏朝露走近两步,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扫过,嘴角弯了弯,“虽说罚得重了些,但也是按规矩来。往后这三个月,师妹可得精打细算著过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若是实在艰难……师姐我倒是可以借你几块灵石。毕竟同门一场。”
话是这么说,眼神里的奚落却藏不住。
洛晚秋看著她。
看了两息。
“不必。”她说,绕过晏朝露,继续往前走。
乾脆利落。
晏朝露愣在原地,准备好的下一句噎在喉咙里。她转过身,盯著洛晚秋的背影,那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得没有半点迟疑。
“装什么!”她咬牙低骂一句,脸色沉下来。
甩袖走了。
洛晚秋没回头。
她走到藏书阁前,仰头看了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匾额上“藏书阁”三个字漆色已有些斑驳。
门口坐著个打盹的老执事。
她递上木牌。老执事眯眼看了看,挥挥手:“进去吧。三层以下隨意,三层以上需长老手令。”
“多谢。”
她收回木牌,踏进门槛。
阁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书卷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高高的书架排成列,上面塞满了玉简、帛书、纸册。零星有几个弟子在翻阅,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她径直走向楼梯。
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轻响。上到二层,人更少。三层楼梯口掛著块木牌:“典籍重地,閒人免入”。
她脚步没停,继续往上。
三楼比下面更暗,窗户小,书架排得更密。空气里灰尘味更重,显然少有人来。
东角。
第三排书架。
最底下。
她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一排书册都蒙著厚厚的灰,书脊上的字跡模糊难辨。
手指轻轻拂过。
灰尘扑簌簌落下。
到了最底下那层,她停住。角落里,有本册子侧躺著,书脊朝里,看不清名字。
她伸手,把它抽出来。
册子不厚,纸质泛黄髮脆。封面没有字,只有个模糊的墨跡,像是隨手画的云纹。
翻开第一页。
字跡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成。开头写著:“余掌藏书阁甲子有余,閒时辑录旧闻軼事,聊以自娱。后辈观之,或可一笑。”
落款是个陌生的名字,不是秦断岳。
她快速往后翻。
大多是些零碎记载:某年某月,某位长老闭关突破;某次宗门大比,出了个惊才绝艷的弟子;某处秘境开启,折损了多少人手……
琐碎,枯燥。
翻到中间偏后,她手指一顿。
那一页的墨跡,比前后页都新些。写的是:
“星陨剑骨,上古剑修至资。然觉醒极难,常伴异象。据残卷载,初醒之时,需以不屈剑意为引,星辉为媒,方可稳固。若强行剥离移植,骨中逆命气运反噬,受者道途必损,赠者亦难逃业力纠缠。慎之。”
短短几行字。
洛晚秋盯著那几行字,呼吸微微屏住。
不屈剑意为引……星辉为媒……
她左手掌心,旧疤处隱隱发烫。
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又恢復了琐碎记载,再没提到剑骨。
她合上册子,握在手里。
册子很轻,纸页脆弱。但里面那几行字,重得压手。
秦断岳让她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提醒她剑骨觉醒的关键?警告她剥离的后果?还是……暗示他知道了什么?
她蹲在原地,没动。
阁楼里安静极了,灰尘在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沉浮。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把册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下楼。
脚步很稳。
走出藏书阁时,老执事还在打盹。她没惊动,悄声出了门。
外面天光大亮,远处演武场方向传来隱约的呼喝声,大比还在继续。
她没往那边看。
沿著来路往回走。怀里那本册子贴著胸口,纸页粗糙的触感透过布料,清晰得很。
走到半山腰一处僻静拐角,她停下。
左右看看,没人。
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记载剑骨的那一页,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
轻轻一划。
那一页纸,从册子上无声脱落。
她把剩下的册子重新揣好,撕下的那页对摺,再对摺,塞进腰带內侧的暗袋。
然后继续往下走。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只有左手,无意识地收拢,指尖抵著掌心那道旧疤。
烫。
越来越烫。
第11章:窥见天机,星陨剑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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