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苑静得嚇人。
屋里没点灯。洛晚秋坐在床沿,手里一块粗麻布,慢慢擦著铁剑。剑身映出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也映出她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布摩擦铁器,沙沙响。
脑子里把前世的画面又过了一遍。落星崖,晏朝露的笑,还有那只按在她脊背上的手。剑骨被硬生生扯出去的滋味,像有人拿钝刀子搅她的魂。
她停下动作。
左手摊开,掌心的旧疤在黑暗里泛著暗红,微微发烫。怀里那张从《云嵐旧事辑录》上竹溪苑静得嚇人。
洛晚秋没点灯,坐在黑暗里,用一块粗麻布慢慢擦著铁剑。布摩擦剑身,沙沙响。剑刃映出她眼睛,黑沉沉的,没半点光。
左手掌心的旧疤在发烫。
她停下动作,摊开手看。疤痕横贯掌心,顏色比周围深,这会儿正泛著暗红。像底下埋了块炭。
“不屈剑意为引……”她低声念了句,声音在空屋里散了。
从腰带暗袋抽出那张对摺的纸页,展开。纸很脆,借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星辉为媒。
抬头看窗外。云层厚,看不见星星。
明夜子时,寒潭禁地。江暮尘布了聚星阵,星辉会浓得像水。前世她死在潭底,那股力量隔著冰水都能感觉到。
这辈子,这阵法得换个用法。
她把纸页折好塞回去,起身走到屋角旧木箱前。打开,里面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洗白的弟子服,三块下品灵石,还有这柄凡铁剑。
就这些。
寒酸得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把东西一件件收好,该藏的藏,该带的带。然后脱了外衣躺到床上,没盖被子。
冷。但她好像感觉不到。
睁著眼看屋顶横樑,脑子里把明夜的每一步又过了一遍。
戌时,沈见微会来传音。她得应下,往后山落星崖去。路上用神行符,但不能太快,得装出毫无防备的样子。
到了崖边,晏朝露会现身。还有三个练气后期的外门弟子,藏在暗处。
然后就是动手。
硬拼不行。得智取。
晏朝露性子急,又恨她入骨,容易激怒。落星崖边上有片乱石堆,石头大,能藏人。或许可以借地形,逐个击破。
但前提是,她得先撑过第一轮围攻。
……
想著想著,眼皮沉了。
她没抗拒,任由睡意漫上来。身体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浅眠。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寒潭的星辉,够不够亮?
再醒来时,屋里漆黑。
她没动,先听了听外面。风声小了,虫鸣稀了,应该是后半夜。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离子时,还有整整十个时辰。
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下床走到窗边,从破洞往外看。
天色墨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云层厚得像要压下来。
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盘膝坐下。
没修炼。灵力恢復太慢,现在修炼意义不大。只是闭著眼调整呼吸,让身体保持在最鬆弛又最警觉的状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泛起极淡的青色。天快亮了。
远处主峰传来晨钟,悠长沉厚,一声接一声,九响。
辰时了。
大比最后一天,开始了。
洛晚秋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起身穿好外衣,铁剑掛在腰间。从木箱里拿出半块乾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乾粮硬得硌牙,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喝了半碗凉水。
推开屋门。
外面晨雾浓,竹溪苑浸在湿漉漉的灰白里,几步外就看不清了。她沿著小逕往外走,脚步声被雾气吞没。
今天不用去演武场。
大比和她没关係了。弃权的处罚昨天已经领了,她现在是个连月例都被扣光的边缘弟子,脚步声被雾气吞没。
今天不用去演武场。
大比和她没关係了。弃权的处罚昨天已经领了,她现在是个连月例都被扣光的边缘弟子,没人会注意她去了哪儿。
但她还是绕了路。
穿过杂树林,踩过积满落叶的泥地,最后停在一处断崖边。崖不高,下面就是后山外围。从这里能看到落星崖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隱若现,像头蹲伏的巨兽。
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没回竹溪苑,往另一个方向去。那是去寒潭禁地的路,但她在半道拐了弯,钻进一片更密的林子。
林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中空,能藏人。她以前偶然发现的,没告诉过任何人。
钻进树洞,空间不大,刚够蜷身坐下。从怀里摸出敛息符,犹豫了一瞬,还是贴在內襟上。
符纸微热,淡淡灵力波动扩散开来,將她周身气息掩盖得七七八八。
然后开始等。
等天黑。
等子时。
……
时间过得极慢。
树洞里光线昏暗,只能从缝隙里判断天色变化。晨雾散了,日头升起来,又渐渐西斜。林子里偶尔有鸟兽经过,脚步声窸窣,但都没靠近老槐树。
她一直没动。
像块石头,呼吸压得极低,连心跳都缓了下来。只有眼睛偶尔睁开,透过缝隙往外看一眼,然后又闭上。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不想前世,不想仇怨,不想成败。只是等。
……
最后一点天光消失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夜色漫上来,林子里黑得很快。慢慢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从树洞里钻出来。
敛息符还在起作用,但灵力已经弱了不少,符纸边缘开始发皱。没管,整了整衣襟,握住腰间的剑柄。
该走了。
沿著林子边缘,往落星崖方向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
戌时过半,怀里突然一震。
是传音符。沈见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和带笑:“晚秋师妹,睡了吗?师尊方才出关,说有要事相授,让你即刻来后山落星崖一趟。事关明日……哦,你已无明日大比,但师尊念你勤勉,另有安排。速来。”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连语气都没变。
洛晚秋停下脚步,掏出传音符,指尖凝起一丝灵力按在符上。
“知道了。”她回了一句,声音平淡。
收起传音符,继续往前走。
夜色更浓了。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点火摺子,只凭著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在黑暗里穿行。
越靠近落星崖,周围越静。
连虫鸣都没了。
脚步没停,但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左手摸向怀里,触到那张神行符。
崖边就在前面不远。乱石堆的轮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像蹲伏的兽群。
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步踏入了那片乱石之间。
几乎同时,侧面一道劲风袭来!
早有防备,侧身一让,铁剑出鞘横在身前。“鐺”一声脆响,短刀砍在剑身上,火星四溅。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咦”。
晏朝露的声音:“反应倒快。”
洛晚秋没接话,手腕一翻,剑身贴著短刀滑过去,直刺对方咽喉。晏朝露冷笑,撤步后退,同时另一只手从袖中探出,掌风阴寒拍向她肋下。
蚀骨掌。
没硬接,脚下一错,身形急退。但身后又有破空声响起,另外三人从石堆后扑了出来,封死了退路。
四对一。
包围圈成了。
晏朝露站在几步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她脸上。嘴角噙著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晚秋师妹。”她慢慢说,“师尊让我取件东西。你乖乖配合,还能少受点苦。”
洛晚秋握紧剑柄,没说话。
目光扫过那三个外门弟子。都是生面孔,修为练气七八层的样子,眼神凶狠,手里握著刀剑,正慢慢逼近。
忽然开口:“云映烛知道吗?”
晏朝露一愣:“什么?”
“剑骨移植。”洛晚秋声音很平,“她知道这骨头是从我身上活剥下来的吗?”
晏朝露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小师妹天真纯善,何必让她知道这些腌臢事?师尊说了,这是你的造化,也是她的机缘。各得其所,挺好。”
“造化。”洛晚秋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
然后动了。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而是突然向左疾冲!左手从怀里掏出神行符,灵力激发,往腿上一拍!
符光一闪,速度骤然暴涨,像一道影子,从那三个外门弟子合围的缝隙里硬钻了过去!
“拦住她!”晏朝露厉喝。
那三人反应也不慢,刀剑齐出,封向去路。但洛晚秋根本没想逃,她衝过去的方向,是崖边!
落星崖,崖高百丈,下面就是寒潭。
前世她是从这里被扔下去的。
这辈子,她自己跳。
晏朝露看出了意图,脸色一变,身形急掠,一掌拍向后心:“想死?没那么容易!”
掌风凌厉,带著刺骨的阴寒。洛晚秋没回头,反手一剑劈出,剑身与掌风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借力向前一纵,整个人跃出了崖边!
“抓住她!”晏朝露尖叫。
一个外门弟子扑到崖边,伸手去抓。指尖擦过衣角,却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身影向下坠去,很快没入崖下的黑暗里。
晏朝露衝到崖边,低头看去。下面黑漆漆一片,只有寒潭的水面泛著一点微弱的磷光,什么也看不清。
“师姐,怎么办?”一个外门弟子问。
晏朝露咬了咬牙:“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剑骨必须在子时前送到寒潭,耽误了师尊的事,我们都得死!”
三人应了声,纷纷施展身法,沿著崖壁向下攀去。
晏朝露没动,站在崖边,盯著下面的黑暗,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没想到洛晚秋会跳崖。
前世没有这一出。前世洛晚秋是拼死反抗,最后被制服,然后被他们亲手扔下去的。现在呢?自己跳?是怕了,想求个痛快?
还是……另有打算?
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落星崖高百丈,下面是寒潭,潭水冰冷刺骨,暗流汹涌。就算摔不死,冻也冻死了。一个练气四层的小修士,能翻出什么浪?
定了定神,她也纵身跃下,沿著崖壁向下掠去。
……
洛晚秋在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颳得脸颊生疼。睁著眼,看著下方越来越近的潭面,右手紧紧握著剑,左手摸向怀里。
那张敛息符,灵力已经快耗尽了。
一把撕下符纸,在坠入潭水的前一瞬,用尽最后一点灵力,激发了它。
“噗通!”
水花四溅。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全身,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冻得四肢一僵。屏住呼吸,任由身体向下沉。
敛息符发挥了最后的作用,將入水的声音和气息掩盖了大半。但效力正在飞速消退,能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开始出现异常的波动。
寒潭里有东西。
不是鱼,也不是水兽。是阵法运转时带起的灵力乱流,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水底搅动。
睁开眼,忍著冰水的刺痛,看向四周。
潭水很黑,但水底有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淡淡的、青白色的萤光,从潭底某个方向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水域。
那里就是寒潭禁地的核心,聚星阵所在。
也是江暮尘和云映烛等著的地方。
调整了一下姿势,向著那片萤光潜去。
水越来越冷。
四肢开始麻木,动作变得迟缓。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胸口发闷,像要炸开。
但她没停。
继续往下潜。
萤光越来越近。能看清了,那是一片由无数发光符文组成的阵法,铺在潭底,覆盖了方圆十几丈的范围。符文缓缓流转,散发出浓郁的星辉之力,將周围的潭水都映成了青白色。
阵法中央,站著两个人。
江暮尘,和云映烛。
江暮尘手里拿著一盏白玉灯,灯焰是青色的,照亮了他清雅俊逸的脸。他正低头对云映烛说著什么,神色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
云映烛穿著单薄的白色中衣,赤著脚站在阵法中央,脸上带著懵懂又期待的表情。她仰头看著江暮尘,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听什么美好的故事。
洛晚秋停在阵法边缘的阴影里,借著水草的掩护,静静看著。
前世,她就是死在这里。
被扔下寒潭,沉到水底,看著这一幕,然后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辈子,她提前来了。
而且,是清醒的。
左手掌心的旧疤灼热得发烫,和怀里那块碎片的微烫隱隱呼应。她能感觉到,阵法散发出的星辉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涌过来,透过冰冷的潭水,渗进皮肤,流向那道疤痕。
“引子有了。”她心里默念,“媒介……也够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她看向阵法中央的江暮尘。
江暮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眉头微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但阵法运转的灵力波动太强,干扰了他的感知。他看了几息,没发现什么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对云映烛说话。
洛晚秋屏住呼吸,慢慢从阴影里挪出来,贴著潭底,向阵法更深处潜去。
每一步都很小心。
避开那些发光的符文,避开灵力乱流最密集的区域。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一股狠劲撑著。
终於,潜到了阵法中央的正下方。
这里星辉之力最浓,浓得像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她能清楚地看到上方两个人的脚——江暮尘穿著月白道袍的下摆,云映烛赤著的、白皙的脚踝。
就是这里。
她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暗银碎片。
碎片在星辉的照耀下,开始发出强烈的银光,像一颗小太阳。左手掌心的疤痕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一股强烈的牵引力从骨髓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將碎片按在左手掌心。
“嗡——”
低沉的嗡鸣声从碎片中传出,透过潭水,扩散开来。
上方的江暮尘猛地抬头,脸色骤变:“谁?!”
但已经晚了。
碎片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將整个潭底照得一片雪亮。洛晚秋感觉到,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力量从碎片中涌出,顺著掌心疤痕,衝进她的身体。
剑骨,醒了。
……
子时將近。
竹溪苑的小屋里,洛晚秋吹熄了本就不存在的灯烛。
身影悄然融入屋角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手。
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的声音。
不止一道。
第12章:遁入水底,攻守易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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