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著站在看台上的陆青。
脑子里还迴荡著他刚才那番堪称教科书般的破局之法。
吴峰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反覆推演著陆青的解法,越想越觉得心惊。
这法子太毒,也太绝了,用律法的刀子去割暴民的肉,还让朝廷落了个仁义的好名声。
他堂堂国子监祭酒,竟然完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场中央的顾沧海更是僵在原地,一张老脸涨得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白。
陆青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顾老头,可还服气?”
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光,狠狠抽在顾沧海的脸上。
顾沧海咬紧了后槽牙,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服气?他怎么可能服气!
他堂堂北境文宗,携大势之威回京,是要把整个京城的文官踩在脚底下的。
要是今天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阉党走狗手里,他这辈子积攒的名声就全毁了!
不行,绝对不能认输。
顾沧海猛地抬起头,硬著头皮开口辩解。
“这不过是诡辩之词!”顾沧海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依旧强硬。
“你这法子看似精妙,实则行险!若城外灾民不吃你那一套,执意攻城又当如何?此局,算你破了。”
“但仅凭一次辩论,便决定输贏,未免太过草率!”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士子都皱起了眉头。
这话说得漂亮,但只要不傻,谁都听得出来,顾沧海这是在玩赖了。
人家陆青的解法有理有据,连大夏律法的条文都背得一字不差。
你说人家行险?还说一次辩论太草率?
刚才你逼著人家下跪求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草率?
“顾老先生说得对!治国理政岂是儿戏?一道偏题算得了什么!不能就这么定输贏!”
王党的人纷纷附和,试图把水搅浑。
程公忍不住看了那群人一眼,淡淡道:
“你们到底是站在朝廷这一边,还是对立面?”
话音落下,刚刚还叫囂的那些人顿时住嘴了。
这帽子扣得真大。
陆青坐在椅子上,听著这些无耻的言论,直接乐了。
这帮老登,真是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
玩不起就直说嘛,还扯什么草率。
不过他也无所谓。
今天既然要把这老狐狸的皮扒了,那就得扒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行啊。”陆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大度地一挥手。
“既然顾老先生觉得草率,那本官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刚刚这题是你出的,现在,轮到本官来出题了,顾老头,你可有意见?”
顾沧海冷哼一声,一甩衣袖。
“这是自然!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出什么千古奇题!”
他虽然心里有些没底,但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
他要是连题都不敢接,那真是要把老脸都丟尽了。
自己接下来必须要碾压这个狗东西,否则真就要声名狼藉了。
堂堂北境文宗,岂能连一个阉党走狗都贏不了?
陆青看著顾沧海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心里冷笑连连。
你不是喜欢讲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吗?
今天老子就让你杀个痛快。
陆青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色中的曲江池畔显得格外清晰。
“顾老头,你听好了。”
“时逢雨季,黄河暴涨,决堤在即。”
“黄河下游,有两个村子。东村地势低洼,住著一百户人家,多是些老弱妇孺。”
“西村地势较高,住著五百户人家,且再往下游,还有数千户百姓的良田与村庄。”
周围的眾人渐渐安静下来,都被陆青描述的场景吸引了进去。
吴峰和齐洪源也竖起了耳朵,神色凝重。这听起来,似乎是个治水的实务题。
陆青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锁定顾沧海。
“现在,你就是负责这片河段的治河官员。你站在大坝上,手里握著开闸泄洪的闸门令。”
“若是不开闸泄洪,大坝承受不住水压,必然溃堤。”
“洪水一旦漫过堤坝,不仅东村保不住,西村和下游的数千户人家,全都要被洪水吞没,死伤无数。”
“若是开闸泄洪,能够保住大坝不溃,洪水会被引流。西村和下游的数千户人家都能活下来。但是……”
陆青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洪水引流的方向,正是地势低洼的东村!一旦开闸,那一百户人家,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会被洪水淹死!”
几百號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起来。
“顾老头,你来告诉本官。”
“你可以选择不开闸。等洪水漫堤,死的是所有人,但那是天灾,你的手是乾净的。”
“可是,你身为治河官员,眼睁睁看著数千户百姓葬身鱼腹而不作为,这是瀆职之罪,你难辞其咎!”
“你也可以选择开闸。洪水淹了东村,你救了西村和下游的数千户人家。”
“但是,那是你亲手下的令!是你,亲手淹死了东村那一百户无辜的百姓!”
“开闸,你亲手杀百户。不开闸,你看著所有人死。”
陆青直起身子,眼神冰冷如刀。
“如果是你,你开,还是不开闸?”
妙啊!
绝世奇题!
短暂的死寂过后,程公猛地一拍大腿,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题出得简直绝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治水之法,这是在拷问人性,拷问律法,拷问当政者的底线!
吴峰坐在椅子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他代入了一下自己。
如果他站在那个大坝上,他该怎么办?
开闸?
大夏律法明文规定,官员无故屠戮百姓,那是死罪中的死罪!
你为了救五百户,去杀一百户,谁给你的权力去衡量谁的命更值钱?
那一百户人家犯了什么错,凭什么要被你当成弃子淹死?
不开闸?
那就眼睁睁看著黄河决堤,死的人十倍百倍於东村。
作为治河官员,不作为导致大灾,一样是死罪,而且会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被万世唾骂。
这是个死结!无论怎么选,选的人都必须背负洗不清的罪孽!
齐洪源更是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
他刚才被顾沧海用“杀老弱病残充军粮”的残局逼得认输,觉得顾沧海太残忍。
可现在陆青这道题,比顾沧海那个还要残忍百倍!
顾沧海那个残局,好歹还有个“敌军”作为外在威胁。
可陆青这个,完全是自己人杀自己人。
挽月坐在陆青旁边,看陆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混蛋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怎么能想出这么恶毒、这么让人绝望的题目?
王党席位那边,眾人脸上的幸灾乐祸顿时没了。
选哪个都是错,选哪个都是死。
这怎么答?
全场的目光,此刻全都集中在了顾沧海的身上。
顾沧海站在场中央,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死死盯著看台上的陆青,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仿佛拉风箱一般喘著粗气。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阉党走狗,竟然能拋出这么一个无解的死局!
顾沧海的脑子在疯狂运转。
选开闸?
他刚才大骂齐洪源是腐儒,说慈不掌兵,说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小部分人。
按照他之前的逻辑,牺牲一百户救五百户和下游,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这能说出口吗?
那是一百户无辜的百姓!不是军粮,不是死囚!
如果他今天在这里当眾说出开闸淹死那一百户。
他顾沧海立刻就会变成天下最冷血、最残暴的屠夫。
北境文宗的名声直接扫地,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指著他的脊梁骨骂他禽兽不如!
那选不开闸?
如果不开闸,那就是看著所有人一起死。
那他刚才嘲笑齐洪源的那番话,什么你的仁义会害死三万將士。
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自己的脸上。
你不是说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天和吗?
现在为了保全你自己的名声,你不开闸,让所有人一起死。
你跟齐洪源那个腐儒有什么区別?你甚至比他还虚偽!
顾沧海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是刀山,后面是火海。
陆青坐在椅子上,隨手抓起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咔吧一声咬开。
他看著场中汗如雨下的顾沧海,心里冷笑。
老登,脑子转不过来了吧?
这可是经典的电车难题,当初多少人为了这个吵得面红耳赤都扯不出个標准答案。
你一个满脑子封建礼教的老头,要是能当场破了这题,老子今天就把这案几给生吃了。
你想玩赖,想一局定胜负?
行,老子就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彻底体验一下什么叫绝望。
“顾老先生,怎么不说话了?”
陆青吐掉瓜子皮,语气悠哉游哉,却字字诛心。
“刚才你指点江山,骂齐掌院是废物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陆青站起身,步步紧逼。
“你不是说兵者诡道,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吗?”
“现在不需要你屠万,只需要你下令,亲手淹死那一百户无辜的老弱妇孺,你就能救下几千人。”
陆青双手撑在栏杆上,眼神极度轻蔑。
“顾老头,回答本官,这闸,你到底是开,还是不开!”
最后几个字,陆青猛地拔高了音量,如同平地炸起一声惊雷,在曲江池畔轰然迴荡。
顾沧海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蹌著倒退了两步。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乾涩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开?不开?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舌头上,让他根本无法出声。
全场死寂。
几百双眼睛盯著顾沧海,看著这位不可一世的北境文宗,在那个年轻人的逼问下,汗出如浆,摇摇欲坠。
陆青看著他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完全看傻了的挽月,隨后重新將目光投向场中。
“怎么?堂堂北境文宗,连个闸都不敢开?”
“若是连这点决断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在这京城的地界上,对著老子狂吠?”
顾沧海死死咬著牙,脑子里在不断地思索著陆青方才的话。
试图想一条最佳的计策出来,但是这题左右不是人,哪里能那么容易答出来的?
陆青看著他大脑飞速运转的模样,顿时冷笑道:
“答不出来?”
“那就跪下,磕头,叫老师。”
第198章 电车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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