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言民之从违,在乎上之所导,而不在乎上之所諭也。”
陆青根本没理会周围人的反应。
他手握狼毫,在宣纸上写下第二段。
“夫民可使由,而不可使知。此非圣人愚民之政,乃圣人顺民之情也。”
“盖理之精微,非愚夫愚妇所能尽识;而事之当为,则匹夫匹妇皆可与能。”
字跡並非他平时那般隨意,而是极其端正、森严的馆阁体。
每一个字都横平竖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规矩与法度。
吴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书案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他盯著纸上的字,嘴唇微微翕动,下意识地跟著念了出来。
念完这两句承题,这位国子监祭酒的脸色彻底变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更没有顾沧海预想中的狂悖之言。
这两句话,就像是两块沉甸甸的青砖,严丝合缝地垒在了一起。
直接把“民可使由之”这句极具爭议的话,稳稳噹噹地托在了儒家最正统的法度之上。
不是愚民,是顺民之情。
理太深,百姓不懂;但事该怎么做,百姓跟著做就行。
绝了!
吴峰在心里猛地叫了一声好。
这种破题的切入点,简直毒辣到了极点,直接避开了歷代大儒爭论不休的泥潭。
另闢蹊径,却又让人挑不出半点违背圣人本意的毛病。
陆青手腕悬空,纸上的墨跡还在微微泛光。
跟我比文章?
你们这帮老古董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这可是明朝名臣王鏊的八股名篇。
在那个將科举考试卷到极致的年代。
无数读书人穷尽毕生精力,就为了在这几百字的格子里雕花。
八股文为什么能在前世统治文坛几百年?因为它根本不是用来抒发个人情感的。
它是用来代圣人立言的!
起承转合,排比对偶,每一个字都在为了论证题目而服务,绝不允许有半句废话。
这种如同精密仪器一般咬合的行文逻辑。
对现在这个时代那些习惯了散漫行文、讲究个人辞藻华丽的文人来说,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陆青笔锋一转,进入起讲。
“且天下之理,深微而难明;天下之民,愚昧而易惑。”
“若必使之尽知,则议论纷紜,而事反不治矣。故圣人临之以威,导之以善……”
挽月站在书案旁边,手里还端著墨砚。
她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学问,但她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诡异变化。
刚才还群情激愤、恨不得把陆青生吞活剥的士子们。
此刻全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偌大的曲江池畔,只剩下陆青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
顾沧海死死盯著那张宣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原本是打算等陆青写完,从里面挑出几句狗屁不通或者大逆不道的话。
直接扣上一顶辱没斯文的帽子,把这小子彻底踩死。
可是现在,他看著那一行行端正森严的字跡,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文章体裁?!
根本无从下口!
连个可以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每一句话都在替孔孟说话,每一句话都透著一股堂堂正正的圣人威压。
顾沧海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写了大半辈子的文章,在这篇所谓的“八股文”面前,散漫的就像是一群没有军纪的流寇。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翰林院掌院齐洪源的反应,却比所有人都要古怪。
齐洪源没有看顾沧海,也没有看周围震惊的士子。
他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到书案上了,一双老眼死死黏在陆青的笔尖上。
“故使之由,所以安其分也;不可使知,所以全其真也……”
齐洪源嘴里喃喃地念著陆青刚写下的句子。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太奇怪了。
齐洪源在心里疯狂盘算。
这文章写得確实极好,好得让人拍案叫绝。
这种名为“八股”的全新体裁,绝对能在此战之后轰动整个大夏文坛。
但是,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不是这文章的精妙,而是一股极其强烈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齐洪源作为翰林院掌院,大夏文官的领袖,这辈子看过的文章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他对文字的敏锐度,远超常人。
脑子里隱隱约约闪过一些极其零碎的画面。
这种行文的逻辑,这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和法度……老夫绝对在哪里见过!
齐洪源闭上眼睛,在脑海的记忆库里疯狂翻找。
不是顾沧海的文章,不是吴峰的文章,也不是歷代名臣留下来的碑文。
这种感觉很近,非常近。就在不久前,他绝对看过一篇有著同样灵魂、同样行文习惯的文章。
到底是在哪里?
齐洪源猛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宣纸上。
陆青正好写到中股的排比。
“是故,导之以农桑,而民不知其所以生;驱之於征战,而民不知其所以死。知与不知,皆在圣人一握之中……”
轰!
齐洪源的脑子里仿佛劈过一道闪电,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想起来了!
今科春闈!
殿试的状元卷!
齐洪源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就是那篇状元卷!那篇由礼部侍郎李建安之子,李承佑写出来的绝世好文!
当时那篇文章一出来,整个阅卷房的考官全都惊为天人。
齐洪源更是亲自將其定为一甲第一名。
那篇文章虽然不是今天这种“八股文”的格式。
但里面那种破题的犀利感,那种对圣人经典信手拈来且另闢蹊径的解读方式。
甚至连用词造句的那些细微习惯。
和现在陆青笔下正在写的这篇八股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不对。
齐洪源死死盯著陆青那张年轻的过分的侧脸,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篇状元卷虽然惊艷,但总觉得有些生涩,像是生搬硬套上去的。
而此刻陆青写的这篇,却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就仿佛……这才是那个灵魂原本该有的样子。
可是,李承佑是侍郎之子,从小锦衣玉食,名师教导。
他写出那等锦绣文章,虽然让人惊艷,但也说得过去。
但是陆青在不久前都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人。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么可能会写出灵魂如此契合的文章?!
难道说……
齐洪源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极其恐怖的念头。
他突然想到,先前陆青来找自己的那一次。
齐洪源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喉咙乾涩得发疼。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如果那篇名动京城的状元卷,根本就不是李承佑写的。
陆青根本不知道旁边这个翰林院掌院脑子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现在写得正爽。
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刷刷作响。
“老傢伙们,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科场杀器。”
陆青在心里得意地哼哼。
他被那个草包侍郎的儿子顶替了状元,这事他可一直记在小本本上呢。
今天这个文斗大典,就是最好的机会。
只能说,顾沧海的找茬,简直是找到陆青的心头上了。
他不仅要用这篇八股文把顾沧海这个老登的脸打肿,把天下读书人的傲气踩在脚底。
他还要借著这篇极其特殊、极具个人风格的文章,在所有朝廷大员的心里埋下一根刺!
文章的风格是骗不了人的。
只要今天这篇八股文传出去,那些看过状元卷的考官、大儒,只要脑子没进水,迟早能品出味来。
到时候,不需要他陆青去喊冤,科场舞弊的这口大黑锅,自然会有人帮他掀开!
“后股,束股……”
陆青心里默念著格式,手腕猛地一顿,隨后重重地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圣人御世之大机,万世不易之至理也!”
最后一字落成,墨跡淋漓。
陆青隨手將那支价值连城的狼毫大笔往砚台上一扔。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曲江池畔显得格外刺耳。
他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转头看向早已经目瞪口呆的顾沧海。
“顾老头,本官这篇八股文,写完了。”
陆青指了指桌上的宣纸,嘴角咧开一个极度囂张的弧度。
“你不是要挑刺吗?来,本官给你时间。”
“你若是能从这文章里挑出半个字的不合规矩,挑出半句违背圣人本意的话。”
“本官现在就从这曲江池里跳下去!”
全场鸦雀无声。
顾沧海双腿一软,踉蹌著后退了两步,直接跌坐回了椅子上。
他看著那张写满了墨字的宣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陆青笑眯眯地看著说不出话的顾沧海,道:
“既然你挑不出毛病,那么此局算我贏,请问顾老先生……”
“咱们是不是应该要履行承诺了?”
顾沧海没说话,而不远处的陈松,此刻也是脸色难看。
他与齐洪源的心情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是知道陆青的这篇文章正是他所写。
包括当初调换名字,狸猫换太子一事,也是他亲手操纵。
陈松心中发狠,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陆青定然已经查到了翰林院,再不找机会將他除掉的话,早晚会被他查到蛛丝马跡。
必须要除掉他!
陈松看向一旁的夏云长,目露凶光。
夏云长很快便领悟了他的意思,当即点了点头。
见状,陈松放下心来,立刻起身喊道:
“等等!”
第202章 八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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