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的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你说那个陆青,真是上一届的状元?”
“废话!你没看程公都亲口认了吗?”
“那他岂不是……被人顶替之后,又进了司礼监当太监?这他妈也太惨了吧……”
“惨?你看他今天这架势,像惨的样子吗?周彦和陈松才叫惨!堂堂礼部尚书,当场被套上枷锁拖走,嘖嘖嘖……”
“还有那个顾沧海!左脚先踏入曲江池,意图谋反!哈哈哈哈,太逗了。”
几个年轻士子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老儒生听了直摇头,却也没人敢出声替顾沧海说半句话。
开什么玩笑。
监察司的刀还没凉呢。
不管怎么说,今日过后,陆青这个名字,定將传遍天下!
……
曲江池东侧的一条僻静小径上。
陆青带著挽月刚走出不到百步,身后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陆兄,留步。”
夏云长几步追了上来,摺扇一收,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温雅笑容。
“如何?”夏云长並肩走到陆青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邀功的意味。
“这招釜底抽薪,可妙?”
陆青斜了他一眼。
“还不是我出的招?”
“妙也是我妙,你就是跑了个腿。”
夏云长一愣,隨即哑然失笑,倒也没爭辩。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確实是事实。
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是陆青设计的,他夏云长充其量就是专门用来钓陈松上鉤。
不过他並不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不过我倒是奇怪。”夏云长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陆青。
“你就不担心我反水?”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
从一开始,陆青找到他合作的时候,就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陈松的罪证、监察司的布局、文斗大典上要如何收网,几乎没有任何保留。
这意味著,如果夏云长选择背叛,把这些情报转手卖给陈松。
陆青今天就不是在曲江池翻案,而是在曲江池翻船。
风险这么大,陆青凭什么敢赌?
陆青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著夏云长,嘴角微微一勾。
“不担心。”
“为何?”
夏云长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合理。以陆青的性格,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相信自己才对。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
他偏过头,朝著小径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侯金使,你的任务完成了,多谢。”
夏云长愣住了。
什么?
他下意识地顺著陆青的目光看过去。小径尽头的一棵老槐树后面,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便服,腰间没有佩刀,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路人。
但他脚步极轻,轻到夏云长直到此刻才发现他的存在。
阿泽的反应比夏云长快得多。
这个贴身隨从瞬间挡在了夏云长身前,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目光死死锁住来人。
“谁!”
来人没有理会阿泽的警告,径直走到夏云长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侯三,奉阎大人之命,一路护卫小王爷安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抱歉了。”
护卫安全?
夏云长不是傻子。
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监视。
阿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著侯三,牙关咬得咯吱响。
“难怪……”
“难怪这几天我总觉得附近有人在盯著我们。”
“暗处的气息若有若无,我还以为是陈松的人在跟踪,原来是监察司的金使。”
金使。
监察司里仅次於指挥使的存在。
夏云长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地转著。
他回想起这几天和陈松接触时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次密会,每一封书信,每一个深夜里的秘密碰面,侯三都在暗处看著。
也就是说,如果他在任何一个环节选择了真的倒向陈松……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夏云长不敢往下想了。
他回过头,看著陆青那张带笑的脸。
阳光打在这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上,看上去人畜无害。
可夏云长现在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这人太狠。
从头到尾,陆青就没信过他。
给他看计划,给他交底,让他去接触陈松。
这一切看似是信任,实际上每一步都在陆青的掌控之中。
他夏云长以为自己是棋手,至少也是个有选择权的合作者。
结果他连选择权都没有。
从他答应陆青的那一刻起,侯三就已经贴上来了。
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被监察司的金使看在眼里。
若是自己真的选择站队陈松……
恐怕连曲江池都走不到,就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夏云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兄。”夏云长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你这个人,当真是……”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
陆青替他找到了。
“稳。”
“夏兄,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放心,我这人记恩。”
夏云长嘴角抽了抽。
记恩?
你他妈连一根金使都捨得派出来盯我,你跟我说记恩?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看著陆青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立了一条铁律,
以后无论如何,绝不能和这个姓陆的为敌。
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走吧。”夏云长转身,声音平静。
阿泽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殿下,您就这么……”
“闭嘴。”
夏云长抬脚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侯三已经不见了。
来无影去无踪,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夏云长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那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
挽月快走两步追上陆青,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脸都写著不可思议。
“你怎么如此阴险狡诈?”
“到底是跟谁学的?”
陆青双手背在身后,嘴角一翘。
“这是天赋,一般人学不来的。”
挽月呸了一声。
“谁想学?”
“你心这么黑,也不知道娘娘怎么会喜欢你。”
陆青脚步不停,偏过头看了挽月一眼,笑得极其欠揍。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魅力。”
“呵呵。”
挽月冷笑两声,把脸扭到一边,不想搭理他了。
但走了几步,她的目光又忍不住偷偷瞟了过去。
阳光从头顶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光斑落在陆青的肩头和侧脸上。
挽月想起了先前在曲江池畔的那一幕。
陆青站在看台上,提笔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副痞里痞气的笑,也没有那些让人想打他的嘴贱话。
落笔的时候,眉眼舒展,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那篇文章写出来,在场的名儒大员,一个个全都傻了。
挽月虽然不懂八股不八股的,但她看得出来,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是客套的讚赏,是真的被震住了。
有才华。
有能力。
长得也確实……挺好看的。
身材高大,眉分八彩,目若朗星。
站在那里往下看人的时候,那副居高临下的劲儿,还真有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挽月的耳朵尖微微发烫,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不行不行。
这人討厌死了,嘴又欠,心又黑,整天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德行。
就是人討厌了点。
不对,是討厌了很多。
“看什么看?”陆青突然回头。
挽月被抓了个正著,脸唰地红了。
“谁看你了!少自作多情!”
陆青嗤笑一声,没再说话,大步朝前走去。
挽月跟在后面,恨不得在他后脑勺踹一脚。
……
永乐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宫门。
挽月在正殿门口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陆青。
“你在这等著,我先进去跟娘娘说一声。”
陆青点了点头,很自觉地站在了殿门外的廊柱旁边。
挽月整了整衣裙,快步走进了大殿。
陆青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周彦和陈松是拿下了,但周彦这人背后站著的可是整个王党,是左相。
只要王党不倒,他就算不上安全。
打掉两颗棋子容易,要动到执棋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今天曲江池上的动静闹得太大,消息传开之后,王党那边肯定会有反扑。
毕竟礼部尚书当场落马,这个结果对左相一派来说,远远要比李建安更为惨痛。
陆青揉了揉太阳穴。
得趁著这波势头,把科举舞弊案的余波利用到极致。
周彦嘴里肯定还有更多东西可以挖,那本阴阳帐本也只是冰山一角。
关键是沈明礼那条线。
这个被囚禁了三年的前连中两元的天才。
如果好好运作一下,完全可以成为撬动整个王党根基的一把利刃。
但这些事急不来。
的一步一步走。
“陆青。”
挽月的声音从殿门里传了出来。
陆青睁开眼。
挽月站在门槛內侧,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紧张。
“娘娘要见你,进来吧。”
陆青挑了挑眉。
这么快?
他本以为太后至少会让挽月把事情详细稟报一遍,没想到这就要见他了。
陆青正了正衣冠,迈步走进大殿。
殿內光线幽微,檀香的气息淡淡的,和外面的阳光烈烈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陆青低头快步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小人陆青,见过太后娘娘。”
规规矩矩,一板一眼。
跟刚才在曲江池上那个张口就给人安谋反罪的混不吝判若两人。
没办法,在太后面前还是得收著点。
毕竟这位才是真正的大老板。
大老板高兴了,他才有好日子过。
陆青跪在地上,目光老老实实地盯著面前的金砖地面,耳朵却竖得笔直。
等著上面那位开口。
殿內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懒洋洋的,带著几分慵懒,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起来吧。”
萧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和朝堂上那种不怒自威的冷厉截然不同。
陆青站起身,依旧垂著眼帘。
“挽月都跟本宫说了。”
珠帘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换了个姿势靠在软榻上。
“曲江池的事,干得不错。”
顿了顿。
“就是那个谋反的罪名,是不是太离谱了点?”
陆青嘴角微微一抽。
消息传得还挺快。
“回娘娘,臣一时没想到更好的。”
珠帘后面又是一声轻笑。
“左脚先踏入曲江池,意图谋反。”
萧太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笑意已经快兜不住了。
“你可真行。”
第208章 萧太后:你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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