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朗气清，空气中残存著前一天暴雨的潮润，整个城市还未醒透，付煜寧已坐上了前往法院的公交。
    今天开庭的是一位绝望的父亲——周晓，他年幼的孩子因医院诊治疏忽，脑部受损，落下终身残疾。由於孩子还小，无法行使他的诉讼权利，故而由其父亲代为诉讼，这是未成年案件的法律规定。
    付煜寧从立案时就陪著这位父亲，她眼看著一个三十几岁的人短短半月就白了鬢角，她深感自己责任重大，於是对这个案件格外上心。
    她背靠椅背，紧握材料反覆推敲，脑海中一帧帧预演著即將开始的庭审。
    突然，刺耳的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一看屏幕，竟是法院打来的。
    她清了清嗓子，按下接通键。
    对面传来书记员烦躁的声音：“付律师，你那当事人周晓一早联繫我，说要把你换了，这是什么情况？”
    “把我换了？！”付煜寧猛地站起，险些摔倒在顛簸的车上，她顾不得旁人眼光，急忙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啊！他天不亮就打电话给我，害得我一大早就得赶到院里。”书记员语气略带不满，嘟囔著抱怨道。
    “那今天的庭审继续么？他还说什么？”
    “继续，你先过来再说吧！”书记员不耐烦地掛了电话，只剩嘟嘟的忙音。
    “什么情况？”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付煜寧心头，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她赶忙拨通周晓的电话，对方一直忙线，並未接听。
    带著不安心情，付煜寧急急下车，隔著马路，她远远便瞧见法院门口站著个熟悉的身影，竟是师父江涛，而江涛身旁正是周晓。
    付煜寧一路小跑向二人赶来，周晓一见她，便招手示意，神情如常。
    “师父，您怎么来了？”和周晓稍作寒暄后，付煜寧转头问向江涛。
    江涛面上带笑，避而不答，而是扭头看向周晓：“周先生，变更代理人申请书带了么？”
    “带了带了，按照您昨晚所说我已经列印好了。”周晓连忙应声。
    “好，那您先进，我和付律师隨后就到。”江涛抬手指向法院大门，示意周晓先行。
    待周晓身影消失，江涛脸上笑意瞬间冻结，他撇了一眼付煜寧，声音冷漠：“小付，诉讼材料给我，今天你就旁听吧。”
    “师父，这个案子一直都是我在跟进，您这是什么意思？”付煜寧上前半步，皱眉发问。
    “医疗纠纷案件有很多门道，你经验不足，需要多学习。”江涛语气坚定，毫无商量余地。
    “可是......”付煜寧还想辩驳，江涛一摆手，直接打断付煜寧，扭头大步走向法院。
    付煜寧咬紧下唇，停顿片刻，终究咽下心中不甘，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民一庭內，书记员斜靠在椅子上，看著眼前的周晓，语气加重疑惑发问：“確定只委託江律师？不委託付律师了？”
    周晓连连点头，轻声轻语地解释道：“是的，法官同志。我当时就是和江律师签的合同，他说付律师只负责跑腿。”
    书记员深知江涛这类资深律师通常仅负责签委託合同，製造自己亲自代理的假象。实际案件从写材料到立案最后到开庭，全部都是由其徒弟操办——这已是律师行业內公开的秘密。
    而今日江涛一反常態亲自开庭，也是让书记员满是疑惑，但又不便多问。她斜著瞥了一眼立在旁的付煜寧，嘆了口气，收下了周晓的材料。
    九点，法官法槌一敲，庭审准时开始。
    付煜寧坐在旁听席，眼睁睁看著江涛將她费尽心力写成的材料像丟垃圾一样推到桌角，顿时喉头一哽，心一沉——完了。
    想要打贏官司，关键在於一份专业机构出具的鑑定报告。这份报告就是判断患儿脑部损伤是不是医院治疗有错导致的。
    然而，这报告却是医院花钱找人做的。结论自然为其自己开脱：“患儿脑部损伤与医院诊疗行为无关。”这行字，就想將院方责任撇的一乾二净。
    付煜寧自然不信这份证据是所谓的“铁证如山”。於是她熬了数个通宵，查阅无数以往案例和医学文献，终於抓出一个致命的把柄——报告所依据的一份ct有假。影像显示的是5岁以上孩童的脑部特徵，而周晓的孩子当时只有1岁，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更可笑的是，医院死活不愿交出孩子看病的原始病歷，这种抗拒行为正符合法律所规定的：医院要是藏著或者不愿提供完整看病记录，那就可直接认定医院有错。
    一方面，医院报告造假；另一方面，医院態度又如此心虚，两者相加，这场官司，原告稳操胜券。
    而此时，江涛却將她准备的材料都撇至一旁，难道他有更好的应答策略？付煜寧坐直身体，满怀不安，探头细看。
    “请原告方对这份鑑定报告发表质证意见！”法官正襟危坐，厉声说道。
    民事诉讼的质证意见，是將对方提交的证据剖析解答，通常要告诉法官你认为：这份证据的真假（真实性）、是否合法取得（合法性）、以及这份证据和本案是否有关係（关联性）。这是诉讼一方保护自己权益，反驳对方证据的关键文书。
    见法官询问，江涛抬头，慢条斯理，气定神閒地回应道：“我方对这份鑑定报告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
    江涛话音一落，付煜寧猛地握紧拳头，双眉紧蹙：那份鑑定报告里明明隱藏著关键漏洞，是她熬了几个通宵反覆推敲才找到的。此刻轻飘飘一句“无异议”，將她呕心沥血准备的一切，连同原告的希望，被一併否决了。
    法官听闻显然有些意外，她双眼微眯，愣了半晌，目光停向周晓，提高了声音问道：“周晓，你对这份报告有什么补充说明吗？”
    周晓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江涛，只见他面无表情，沉默地翻看著材料，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抿了抿嘴，喉结滚动间低低地说了一句：“没有了。”
    法官微嘆口气，扫视眾人后朗声道：“既然原告方没有异议，那请被告方发表质证意见吧。”
    被告方律师舒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念起了自己的质证意见。付煜寧僵在旁听席，大脑一片空白，是一点话都听不进去了。
    早上十点，庭审就结束了。法官撂了句：等候判决！便匆匆赶向下一个法庭。
    在签庭审笔录时，周晓忍不住急切地向书记员追问：“法官同志，您看我这个案子能贏吗？啥时候能拿到赔偿啊？”
    书记员抬眼看看站在一旁的江涛，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只能公务化回覆：“关於案件结果和后续，请諮询您的代理律师。”
    周晓立刻將充满询问的目光投向江涛，江涛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职业性的、令人安心的微笑，从容不迫地开口：“您放心，这案子能贏。”
    “太好了，太好了。”周晓如释重负般微微点头，眼中闪过淡淡泪光。
    付煜寧於心不忍，默默別过头去。她很清楚，江涛这般消极应诉，是他计划让一审败诉后，再给周晓上演“法院审判不公，我们必须上诉，申请重新鑑定”的戏码，从而他既拿了二审律师费，贏了诉讼，还能让周晓对他感激涕零，保住他知名律师的荣誉。
    因此他所说的能贏是真，但不在一审。
    “付律师！”周晓突然走了过来，他挤出一丝感激的微笑，声音带著疲惫却饱含真诚：“付律师，这些天辛苦你了，跑前跑后的，真不容易！等判决下来，拿到赔偿款，我一定请你和江律师好好吃顿饭！”
    这句暖心的感谢如利剑入心深入付煜寧的灵魂，她牙关紧咬，脸颊发烫，不敢再看那双写满信任和感激的眼睛，她想告诉周晓：“你被骗了！”
    但她看向江涛警告眼神后，所有话只能尽数咽下。最终她艰难挤出：“周先生，我有事，先走了。”便如逃跑般衝出了这象徵正义与公平的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