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刺眼，映得法院大门上高悬的国徽金光灿灿，肃穆神圣。
    付煜寧脚步沉重，缓缓向著门外走去，与匆匆进出法院的人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回想著方才庭上的一切，师父的冷漠，法官的惋惜，周晓的期盼，以及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浑浑噩噩，漫无目的走著，猛然被一阵冷气袭的微微一颤，她抬头看去，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浩然律所那金字招牌下。
    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已全然忘了。
    “你快来！”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还未等她有多反应，便被马辉搡向前台。
    “砰！”身旁响起巨响，震得付煜寧双耳嗡鸣。
    紧接著欢呼声、鼓掌声如潮水般覆盖整个律所。
    她回过神来，才看清眼前站著一名男子手持锦旗，另一名女子手里拿著刚打完的礼花筒，两人脸上洋溢著喜悦与感动。
    她皱眉看著男子，总觉得有些许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而那锦旗鲜红的绒布上，金灿灿的大字夺目耀眼：“匡扶正义，律界楷模——赠浩然律所江涛律师团队”。
    持旗男子恭恭敬敬双手递上锦旗，眼角漾起笑意。
    师父微微頷首，郑重地接过锦旗，隨即朗声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是我们律师的职责。”话音一落，团队其他人適时地用力鼓起掌来，不时有人起鬨欢呼。
    此时律所上下，一派欢欣祥和，不少律师投来艷羡的眼光，炙热而渴望。
    而付煜寧的目光却越过这光鲜的授旗仪式，落在锦旗右下角那行小字上。
    她拔长脖颈，仔细辨认。
    待看清瞬间，她瞳孔骤缩，眉头紧锁，一声冷哼从她喉间挤了出来。
    那行小字，赫然写著“通达小商品有限公司敬赠。”
    她想起来了，眼前男子，正是这家小公司的老板老张，他身旁的女子则是他的妻子。夫妻俩共同经营著这家小商品公司，勤恳本分，踏实认真。
    两年前老张因厂商供的货有质量问题，多次沟通无果无奈选择诉讼。於是经人介绍，找到江涛，江涛签了合同后，就將案子给到马辉手上。那时付煜寧还在实习期，每天就负责送材料、跑腿，对整个案件原委一无所知。
    直到前段时间，她到法院取老张案件的结案通知书时才知晓其中內情。
    许是案件已经结束，又许是付煜寧和书记员接触次数多了，已渐渐熟络。书记员在等候她签字时便和她多聊了了几句。
    “付律师，你知道么？这个案子根本不用打这么久的。”
    付煜寧听闻，愣了一瞬，隨即发问：“啊？这案子不是挺棘手么？”
    书记员歪头压低声音：“一开始没那么棘手！刚立案那会，被告厂家就主动找了马律师不下五次，毕竟他们自觉理亏又不想摊上官司，於是每次都诚意满满的带著和解方案。”
    “那被告態度恶劣，怎是会愿意和解的人？”付煜寧记得当时被告一审败诉，二审便强硬上诉，二审败了又申请再审，虽说屡屡受挫，却屡屡不服，来来回回打了快两年。
    “那是被惹毛了！”
    书记员噘著嘴抱起厚厚的材料，歪头看向门口，见没人经过，又转而继续：“被告每次来，马律师都以各种理由搪塞人家，什么『你们和解方案老张不满意』或者是『老张联繫不上』之类的，反正就是拖著人家，根本不给双方协商的机会。这才把被告彻底惹恼了，决心要和老张死磕到底。”
    “这样啊！”
    书记员摇摇头，总结性的感嘆道：“本来几天就能解决的案子，硬是拖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老张咋想的，就这么信任马律师。”
    听书记员这样一讲，付煜寧立刻回想起一点：那就是马辉一直在阻拦老张和被告厂商当面接触！
    一次庭审，被告厂商提出要见老张，就被马辉搪塞过去。而前一天老张明明想要参加诉讼，是马辉以不能影响诉讼策略为由让其在家等候。
    还有马辉时常提醒老张：“別私下和解。他们要是真心，早就联繫您了，怎么会等到诉讼。唯有胜诉判决，才是您最坚固的保障！”
    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想通其中关窍。
    现在將所有线索拼凑起来，她总算想通原委：马辉之所以拦著不让双方当面协商，怕的就是一旦老张和原厂商达成和解，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一审、二审甚至再审，官司打不成，律师费还如何一笔笔收？
    马辉装的专业负责，处处维护老张利益，对被告分毫不让，其实都是为了把这场官司拖得更久，从而多打几场，多收几次律师费而已。
    而讽刺的是，老张至今还认定正是因为江涛指导，马辉配合，两人合力为了他的案子奔波劳碌、据理力爭了两年之久才获得今日的胜利，故而送来锦旗，以表感谢。
    此时付煜寧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看著眼前憨笑的老张夫妻和一群假笑的同行，只觉得胃中翻江倒海，酸水直冒，直衝喉头。
    这戏，一秒都演不下去了。
    於是她猛的转身，头也不回向著自己工位走去。
    江涛余光瞥见她转身的动作，並未多言。
    而马辉扭头看到付煜寧的背影，嘴角一撇，眼皮懒懒一掀，露出个转瞬即逝的白眼。隨即，他脸上再度掛上职业化的灿烂笑容，转头与老张夫妇继续寒暄起来。
    “啊呀，张总，您太客气了。”他热情的向前半步，紧握住老张双手，声音洪亮：“我这边已经將执行方案草擬好了，就请您二位过目了！”
    江涛也微笑著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张总，这方案是我和小马共同研究的，绝对没问题，您大可放心。”
    老张重重点头：“有你们负责，我放心的很。”
    江涛看向马辉，递给他一个命令的眼神，隨即向著老张说道：“那就请移步会客室，由马律师给您二位详细匯报，我还有事，要先去忙了。”
    “好好，江律师您辛苦。”老张向著江涛一抱拳，跟著马辉向律所內里的会客室走去。
    江涛目送三人走远后，脸上笑容骤消，阴沉上脸。他大步向自己办公室方向走去，经过付煜寧工位时他停顿一秒，低沉命令：“你给我过来一下。”说罢，便扭头离去。
    付煜寧闻言，坐在椅子上迟疑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起身走向那熟悉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