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煜寧推门而入，就见江涛背对大门，手握花洒，悠閒的侍奉著那尊娇贵的君子兰，水雾淡淡，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彩虹。
    听见门响，江涛手上未停，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周晓的案子你写个代理词，明天交给法院。”
    付煜寧没有接话，而是上前一步，向著江涛的背影质问：“师父，今早开庭前您为什么要换下我？”
    江涛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询问，於是不紧不慢放下花洒，一边用手摘枯叶，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我那是在教你如何创收。”
    “创收？”付煜寧拧起眉毛，歪头反问。
    “你跟著我几年了？”江涛听出她语气中的疑惑，於是开口问道。
    “两年了。”
    “都两年了。”江涛略带感慨的重复一遍，隨即背靠窗户，逆光而立，提高嗓音：“那你还好意思问？我不换下你，今早这单又得搞砸！”
    阳光强烈，付煜寧眯起眼，微仰头，盯著隱在光圈中江涛那模糊的脸：“师父，我准备的很充分，胜诉机率很大，我不觉得会搞砸。”
    江涛听闻，愣了一瞬，隨即踱步走到付煜寧面前，竖起食指，重重点了点她眼前的空气：“嘴还挺硬啊。”
    说罢，他大步走向办公桌，將一沓材料甩在桌面上，隨即插腰问道：“我问你，这案子你打算怎么打？”
    付煜寧跨步上前拿起材料，翻的纸张哗啦脆响，隨后“啪”地一声从中间抽出自己的质证意见，高声念了起来：“被告方提供的鑑定报告所依据的ct片有误。该ct显示的是5岁孩童的大脑特徵，而原告年仅1岁，这属於虚假证据，依法不应採纳。”
    紧接著，她再抽出一份代理词，语速加快：“被告方经原告多次书面要求始终不愿提供原始病歷，构成『隱匿或拒绝提供与纠纷有关的病歷』，可依法直接推定被告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综上，请法院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判令被告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付煜寧念完，轻挑右眉，看向江涛。
    “你是医学专家么？”江涛背手而问。
    “不是。”付煜寧摇摇头，轻声回復。
    “那法官凭什么相信你的主张？”江涛依旧面无表情。
    “我后面有附5岁和1岁孩子大脑特徵对比图，这就是证明。”付煜寧快速翻动纸张，想要找到那页纸。
    “那又怎样？”江涛提高声音，打断了她的翻找行为：“你、我皆是医学外行，就算你有特徵对比图，但是法官只会相信鑑定报告，这是常识，不懂么？！”
    “就算法官不信，我还可当庭提出重新鑑定。”付煜寧拍了拍材料，篤定地说道。
    这一步，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在医疗纠纷、建筑工程这类专业案件中，法官通常会以鑑定机构出具的鑑定报告为裁判依据。
    这时，若是诉讼一方认为对方提供的鑑定报告有误，他是可以向法院申请重新鑑定的。法院受理后，会指定若干个具备资质的鑑定机构，並让双方以摇號的方式隨机选定一家。这样得出的结论，能最大程度保证结论的公平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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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方法等於给了周晓一次逆风翻盘的机会，付煜寧自然会將其作为最后一步杀招，待到庭审时提出。
    “当庭提出？”江涛双手交叉环抱，微微摇头：“错了。”
    “一审申请重新鑑定，胜诉机率极大，有何不妥？”付煜寧困惑反问，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笨！”江涛眉头微皱，用指关节敲击桌面，发出咚咚声响：“你要留著这个雷点，等到二审再爆啊！为什么你每次诉讼都忽视这个要点？”
    “一审胜诉，周晓就能早点拿到赔偿款，为什么要等二审？”付煜寧拔高声音，懟了回去。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江涛的创收之道，只不过她学不会更不想学，於是总是在江涛指出问题时选择佯装不知。
    “你！”江涛啪的一掌拍向桌面，肩膀上下起伏，眉头紧锁，眼底泛起寒意。
    这个徒弟，是他从一眾名校毕业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面试时他准备了三道刁钻的实务难题，唯有付煜寧能提出独具匠心的解决方案，其表现的专业性和灵气令人过目难忘。江涛深信，假以时日，她定能成为超越马辉的存在。
    然而，偏偏付煜寧“最不开窍”，江涛明白她绝非愚钝，而是太有主见，对於自己的行业生存妙招，她不是听不懂，而是从根本上不认同。
    可即便如此，江涛也不愿完全放弃。作为在律师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將，他见过多少新人最终被生活打败，放弃律师这个行业。他不愿这样一个良才因孤傲和所谓的理想最终埋没在浩瀚的律海中。
    他决定再试一试。
    想到此，江涛长嘆口气，思考良久后肃声道：“小付，我再讲最后一遍，这案子，若等到二审再申请重新鑑定，既能保证咱们的创收又能给当事人更多机会，两全其美。我们做律师，要先解决温饱问题，再去考虑所谓的理想。”
    “可是，师父。”付煜寧听闻缓缓抬眼，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能將当事人的信任作为创收的砝码，这是不义之財，我不能挣。”
    付煜寧话音一落，江涛牙关紧咬，面部带著轻微的抽搐，片刻后他抓过椅背，一屁股坐了上去。隨即右手一挥冷冷道：“既然如此，我这小庙供不起你这位活菩萨。”
    江涛明白，道不同不相为谋，三观不合，怎么共事？她难以管教，未来会带来更大的麻烦。自己的团队，不需要也不能要这样冥顽不灵的异类。
    付煜寧听懂了江涛话中深意，她轻轻点头，浓密的睫毛迅速的忽闪著，沉思片刻后，她声音平静：“谢谢师父这两年的悉心教导和栽培，我即刻办理退所手续。”
    话音一落，她弯下腰，带著敬意向著江涛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隨后，她直起身，没有半点停留，转而向外走去。
    “咔噠”一声轻响，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顿时恢復沉寂，江涛脸色铁青，目光紧盯在那紧闭的木门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