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又是一夜无梦。
连续五天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吧响了几声,但身体是轻的。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了个乾净,他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它已不在了。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两条推送,一条简讯。
推送是医保局app和支付宝的日常问候,他划掉。
简讯是陌生號码,他点开看了一眼:
“沈默先生您好,我们是『健康守护』平台的线下回访员。我们注意到您近期对健康干预推送的响应率为零,想了解一下是否存在技术问题或个性化需求。如您方便,请回復此简讯,我们將为您调整服务。祝您身体健康。”
沈默盯著这行字,又笑又怒。
响应率为零。
他们终於注意到这个了。
他按下回復键,打了个字:“滚。”
发送。
然后他把这个號码也拉黑。
换好衣服出门,他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混著楼下早餐铺子的油烟味。
他闭上眼,转了三圈,睁眼。
天意让他往东。
往东两百米,那家没有招牌的早餐铺子,已经排起了小队。
那个女人正在锅边忙活,围裙上全是麵粉,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看见沈默,她眼睛一亮,冲他招招手。
沈默走过去,“今天人这么多?”
“周末嘛。”女人从蒸笼里拿出一个塑胶袋,塞给他,“你的,留好了。俩肉的,一个菜的,一个烧麦。”
沈默接过塑胶袋,掏出零钱放在柜檯上。
女人看了一眼,没数,直接揣进口袋,“昨天那俩人又来了。”她压低声音。
沈默愣了一下。“还是那两个?”
“对。今天没问那么多,就买了俩包子,站边上吃,吃完走了。”
女人摇摇头,“我看他们也不像坏人,就是……不太会吃包子。”
“不太会吃包子?”
“嗯。咬一口,看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女人模仿了一下那个动作,把沈默逗笑了。
“可能是在研究包子的数据结构。”他说。
女人没听懂,但也跟著訕笑。
沈默端著豆浆,站在路边吃包子。
一边吃一边看周围的人。
周末早上,街上人比平时多。
有牵小孩的,有遛狗的,有拎著菜篮子的。
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又像没那么忙。
他吃完包子,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继续往东走。
走到静安公园门口时,他停下来。
今天还进去吗?
昨天那几个盯梢的人,今天还会在吗?
他想了想,抬脚走了进去。
人工湖边,那张长椅还空著。
他走过去,坐下。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鸭子还在水里游,跟昨天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机在口袋里,他没掏。
阳光照在眼皮上,暖红色,跟昨天一样。
但他耳朵注意的事项却不一样。
今天的公园,比昨天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交头接耳,没有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
他睁开眼,四处看了看。
左边那棵树后面,没有人。
右边那张长椅上,空著。
正前方的花坛边,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
確实没人盯他。
沈默愣了几秒,然后笑自己多疑。
撤了?
大数据系统这么快就放弃了?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阳光暖暖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昨天周晓白问的那个问题:“你……不怕被淘汰吗?”
他现在想,也许系统才是那个被淘汰的。
因为它拿他没办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
沈默睁开眼。是昨天那个清洁工女人,她手里正杵著扫帚,站在长椅边上,正看著他。
“今天没人盯你。”她说。
沈默点点头。“好像是。”
“我早上看见那几个年轻人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女人顿了顿,“有一个还想进来,被另外两个拉走了。”
沈默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他们是盯我的?”
女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我在这个公园扫了二十年落叶。什么人该出现,什么人不该出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指了指那些打太极的老人,“他们天天来,我知道他们几点到、几点走、打几套拳。那几个年轻人,这几天天天来,来了又不锻炼,光站著看。一看就不是来公园的。”
沈默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把扫帚靠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给你的。”
沈默接过来,是一个橘子,不大,但很圆,皮上还有几片叶子。
“我自己种的。”女人说,“院子里有棵橘子树,今年结得多。你尝尝。”
沈默拿著橘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您……怎么称呼?”
“我姓陈,叫陈桂香。”女人重新拿起扫帚欲走。
“陈姐,谢谢您。”
“谢什么。”陈姐摆摆手,开始扫地,“你明天还来吗?”
沈默想了想。“来。”
“那我给你带个橘子。”她顿了顿,“今年的橘子甜。”
她拖著扫帚走了,留下一串沙沙的扫地声。
沈默坐在长椅上,望著手里的橘子,阳光照在上面,橘色的皮泛著光。
他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確实很甜。
下午两点,沈默回到家,手机適时响起。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號码,本地座机。
他接了。
“喂,请问是沈默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是我。”
“您好,我是东河村村委会的工作人员,我叫王建国。想跟您核实一个情况。”
沈默愣了一下。
东河村?
老家?
“什么情况?”
“是这样的,我们村最近在推行『乡村振兴积分制』,需要统计所有户籍人口的参与情况。您虽然户口还在村里,但长期在外,我们想確认一下,您是否了解这个积分制?是否有意愿参与?”
沈默沉默了两秒,接话,“你说。”
王建国的声音变得流利起来:“『乡村振兴积分制』是我们县今年重点推行的惠民工程。积分分为基础分、加分项和减分项。基础分每人60分,加分项包括:参加集体活动每次加2分,义务劳动每次加3分,孝敬老人每月加5分,邻里互助每次加2分……减分项包括:乱倒垃圾每次减2分,邻里纠纷每次减5分,不参加集体活动每次减1分……”
“等等。”沈默打断他,“你们怎么统计这些?”
“我们有专门的评分小组,每月入户评分。评分结果公示,接受村民监督。”
“评分小组是谁?村民选的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个……是村委会指定的。”
沈默没说话。
王建国继续说:“积分高的村民,可以享受优先申请补贴、优先安排公益岗位、优先评优评先等政策。积分低的……”他顿了顿,“积分低的,相应权益会受影响。”
“多低算低?”
“低於50分,会被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低於30分,会取消部分补贴资格。”
沈默握著手机,看著窗外。
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王主任,”他说,“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分,谁来打?用什么標准打?打错了怎么办?”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先生,这个积分制是县里统一推行的,標准也是统一的。评分小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不会打错的。”
“德高望重的老人?”沈默说,“他们认识我吗?”
“什么?”
“他们认识我吗?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我这些年在外头干什么?”
王建国没说话。
“他们不认识我。”沈默说,“他们只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户口还在村里。他们给我打分,凭的是什么?凭他们听说的?凭我参没参加我不知道的集体活动?”
“先生,您要是长期在外,可以申请不参与积分……”
“那我的基础分呢?60分还给我留著吗?”
“这个……基础分是自动计算的,您不参与的话,基础分会保留,但加分项就没有了。”
“所以我不参与,就永远只有60分。別人参加活动、义务劳动、孝敬老人,分数往上涨。我什么都不做,分数就停在原地。一年以后,我就是村里分最低的那一批。”
王建国没说话。
沈默笑了一下。“王主任,您知道60分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
“60分是及格线。小学考试,60分刚好及格。老师会跟你说:下次努力。但在这个积分制里,60分是『不参与』的人,是『需要重点关注』的人,是『补贴往后排』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第十一章 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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