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的声音才响起,比刚才低了些,“先生,我只是个工作人员。政策是上面定的,我只是照章执行。”
沈默沉默了几秒。
“王主任,”他说,“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您自己信这个积分制吗?”
电话那头沉默著,沉默了很久。
沈默以为他掛了,刚想开口问问还在不在?
王建国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先生,我儿子在县里读书,需要开贫困证明。”
说完,他掛了电话。
沈默站在窗边,看著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王建国最后那句话,“我儿子在县里读书,需要开贫困证明。”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不信。
但我没办法。
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外卖骑手在穿梭。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给那些匆忙的影子,镀上一层金边。
他想起自己那张四十七分的纸。
想起银行里那个姑娘的眼神,想起那些一条接一条的警告。
想起周老说的:“评价是系统的事,行动是你的事。”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周老能说这句话了。
因为周老的店,开在一条快被遗忘的老街上。
那个地方,系统懒得管。
但他不一样。
他户口还在村里。
那个村子,系统正在管。
他可以在这座城市里晒太阳、吃包子、不被定义。
但那个他离开二十年的村子,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定义他。
用60分的基础分,用他永远赶不上的加分项,用他永远不会知道的集体活动。
用一张他根本看不见的评分表。
手机又震起来。
他看到是林佳发来的消息:“今天在公园晒太阳,遇到一个清洁工阿姨,她问我是不是盯你的人。我说不是,她说那就好,然后给了我一个橘子。”
沈默看著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回覆:“好吃吗?”
林佳:“甜。”
晚上八点,沈默坐在家里,翻开那本《人的境况》。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系统识趣的撤了盯梢。
陈姐给了他一个很甜的橘子。
东河村的王建国打来电话,告诉他那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积分制。
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
你逃不掉的。
你在这座城市里晒太阳,系统拿你没办法。
但它在另一个地方等著你。
在你的户籍所在地,在你的老家,在那个你二十年没回去过的村子里。
那个村子,正在用60分的基础分,等他回去。
或者等不到他回去,分数就在那儿,维持著低分。
他想起王建国最后那句话:“我儿子在县里读书,需要开贫困证明。”
他不是在说自己信不信。
他是在说:我没得选。
沈默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偶尔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滑过,蓝光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小,父亲带他回村过年。
村里有个老头,大家都叫他老孙头,是个法律意义上的五保户。
老孙头一辈子没结过婚,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破房子里。
过年的时候,没人给他拜年,他也不去別人家。
沈默问父亲:“他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过年?”
父亲说:“他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父亲想了想,说:“因为有些帐,他不认。”
沈默那时候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老孙头不认的,不是钱,不是人情。
是那套“你应该这样活”的规矩。
他不拜年,是因为他不想拜。
他不串门,是因为他不想串,他不参加集体活动,是因为那些活动对他来说。
不是“活动”,而是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任务”。
村里人说他怪。
但他活得挺好,每年开春,他的破房子前面,都会开出一片野花。
没人种,天生地长。
他坐在门口晒太阳,一看就是一下午。
沈默想起那张60分的基础分。
如果老孙头还活著,他的积分会是多少?
大概不到30分。
因为他什么都不参加。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认,但他在沈默眼里,活得挺好。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
沈默拿起手机,找到刚才那个来电號码。
他按下了回拨。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餵?”
王建国的声音,有点疲惫。
“王主任,是我。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先生,有什么事?”
“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村里有没有一个人,分特別低,但活得挺好的?”
王建国愣住了。“什么?”
“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参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认。分低到不行,但自己不在乎。村里人都觉得他怪,但他活得比谁都自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又要掛了,王建国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有。”
“谁?”
“上个月刚死的老孙头,您认识吗?”
沈默的手紧了一下。“他多少分?”
“21分。”王建国顿了顿,“全村最低。”
沈默没说话。
王建国的声音继续响著:“他死那天,村里人去他家收尸。发现他屋里有一麻袋橘子。自己种的,一个都没卖。床头放著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活人,不用別人打分。”
沈默握著手机,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主任,”他说,“那张纸条呢?”
“烧了。跟著他一起烧的。村里人说,那是他的遗愿。”
沈默沉默了很久。
“先生?”王建国的声音传来,“您还在吗?”
“在。”沈默说,“王主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没事。”王建国顿了顿,“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说。”
“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沈默想了想,说:“是。”
“为什么?”
沈默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因为我想知道,”
他说,“在这个所有人都被打分的世界里,还有没有人,不认这个分数。”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先生,您认吗?”
沈默没答,径直掛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月亮。
老孙头死了。
死之前,他种了一麻袋橘子,一个都没卖。
死之后,他留下一张纸条,写了八个字。“活人,不用別人打分。”
沈默想起陈姐给他的那个橘子。
想起早餐铺女人,多塞给他的那个烧麦。
想起周老说的那句话:“评价是系统的事,行动是你的事。”
也许和老孙头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活人,不用別人打分。
因为活著本身,就是分数。
你呼吸,你吃饭,你走路,你晒太阳,你跟人说话,你接电话,你吃橘子,你看月亮。
这些事,系统打不了分。
因为它没有活过。
窗外,月光更亮了。
沈默走到桌边,翻开那本《人的境况》,找到老孙头说的那八个字。
他用铅笔在旁边加了一行:“老孙头,21分。活了一辈子。”
写完,他把书合上,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掛在天上,很圆,很亮。
他想起那个他二十年没回去过的村子。
想起那个他从来了城里后,再未见过的老孙头。
想起那麻袋,一个都没卖的橘子。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回去看看。
看看那个分最低的人,住过的破房子,看看他种橘子树的那片地。
看看春天,还会不会有野花开出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睡觉。
明天,他还要去公园,陈姐说给他留橘子。
第十二章 认不认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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