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掛了电话,坐在柜檯后面,很久没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旧书上。
书脊上的金字泛著微光,像一排水面下的星星。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著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笑得很美。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儿子刚上初中,还没出国,还愿意跟父母一起照相。
“做得不错。”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著照片说的。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但周老觉得她应该听见了,她活著的时候,就总说他话太少,什么都闷在心里。
现在他试著多说几句,虽然说的话晚了些。
他低下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卡是工商银行的,用了快二十年,边角都磨白了。
里面有多少钱,他自己也记不清。
早年炒老八股赚的钱,加上这些年没动过钱的利息进帐。
儿子出国后,又塞回来的那几笔。
他从来不算。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花就行。
他把卡放在桌上,又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书店里装发票用的,黄褐色,边角起毛。
他把卡塞进去,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手术费。不用还。”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不用还。
这三个字写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他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人。
三十年书店开下来,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楚。
可现在,他要把八万块,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还让人家不用还。
他图什么?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刚发財没几年,手里有钱,心里有火。
儿子刚上高中,成绩拔尖,他逢人就说,我儿子將来要上清华。
后来真上了清华,他又说:“清华不够,要去美国。”
老伴那时候说了一句:“去那么远干嘛?咱们就这一个孩子。”
他说:“你懂什么。去美国才有出息。”
后来儿子真去了美国。
一年回来一次,后来两年一次,再后来三年。
到老伴走的时候,他回来戴孝送了葬,才住三天,就又走了。
走的那天,周老站在机场门口,看著他陌生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那背影走得很快,一次都没回头。
他那时候想:这他妈就是我教出来的作品。
窗外的月亮很亮。
周老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气压回去。
他重新拿起信封,看著那行字,“不用还。”
他这辈子送出去的钱不少。
给老家修路,给村里盖学校,给当年跟著他干的兄弟救急。
但没有一次,他在信封上写过“不用还”。
不是捨不得,是觉得没必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帮人家,人家记著,下次你有事,人家也帮你。
这是人情,不是施捨。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在帮陈数。
他是在帮沈默。
那个四十岁、失业、存款一万三、被系统打了四十七分的男人。
那个自己都活得稀碎的人,还跑去医院,陪一个扫地的老太太守夜。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
聪明的,精明的,会算计的,会来事的。
可他没见过几个“傻”的。
那种明知道帮不上忙,还非要试试的傻。
那种自己兜里只剩一万三,还敢打电话问八万块的傻。
他老伴当年说他:“你就是太精,什么事都算得太清楚,所以没人味儿。”
他那时候不服,总爱梗著脖子和老伴犟嘴。
老伴走后,他也服了,临老才明白,他老婆说的对。
所以他看见沈默,像看见一个跟自己完全相反活著的人。
一个不算帐的人。
一个身上还留著热气的人。
他想看看,这样的人,能走多远。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最上面那一排,放著他这些年收来的几套老书。
民国版的《辞海》,五十年代的《人民画报》合订本,一套品相不错的《鲁迅全集》。
这些书,他原本打算传给儿子的。
现在看来,用不著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套《辞海》的书脊。
他走回柜檯,坐下来,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重新拿起来。
书是《世说新语》,他看了几十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意思。
今晚看到的是《德行》篇,讲管寧割席的故事。
他盯著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管寧和华歆,原本是朋友,一起读书。
后来华歆迷恋权势,管寧就割了席,说:“子非吾友也。”
他年轻时候读这段,觉得管寧有骨气。
后来年纪大了,再读,觉得华歆也不容易。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可现在读,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割席容易,不割难。
他这辈子,跟多少人割过席?
那些生意场上称兄道弟的,发財后就不往来了。
那些说好一起养老的,死的死,散的散。
连亲儿子,都割得乾乾净净。
到头来,身边还剩什么?
一屋子书,一张照片,一个月亮。
可现在,有个年轻人,为素不相识的人守一夜。
这种人,简直是奇葩的稀罕物,他捨不得割。
他把书放下,拿起那张照片,用袖子擦了擦。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样笑著,隔著十年,笑得很安静。
“老伴,”
他说,“明天我去医院送钱。送完钱,顺便去看看那个躺著的孩子。要是能醒过来,以后兴许还能来我这儿买书。”
照片没回答。
但他知道,如果她还活著。
一定会说:“去吧。別把钱看得太重,花又花不完,带也带不走,你留著有什么用?”
他笑了一下,把照片放回原处。
窗外,月光移了一点,照在柜檯边上那个橘子上面。
橘子是沈默前天带来的,说是陈姐给的。
他一直没捨得吃,摆在柜檯上,看著它一点点变黄。
他拿起橘子,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很香。
比他年轻时吃过的所有橘子都香。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老出门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拎著一个老旧的帆布袋。
袋子里装著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他取的八万块。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
门还是那扇门,招牌还是那块招牌。
灰扑扑的“旧书店”三个字,在晨光里泛著暖色。
他想起当年盘下这间店的时候,老伴问他:“你又不缺钱,开书店干嘛?”
他说:“等我老了,有个地方待。”
老伴说:“那我也来,陪你待著。”
后来她没来。
他一个人待了十五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先去医院,把信封交给那个叫陈姐的女人。
如果方便,他想去icu门口站一会儿。
不进去,就站一会儿。
看看那个叫陈数的年轻人,长什么样。
看看那个让沈默守了一夜的人,值不值得他这张卡。
八点五十分,周老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照在那栋白色的大楼上,照得玻璃窗一片金灿灿的。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有拎著早餐的家属,有捧著花的探病者,有推著轮椅的护工。
他拎著帆布袋,顺著人流走进去。
大厅里很吵。
掛號窗口前排著长队,缴费窗口前也排著长队。
他站在大厅中央,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里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里,手里的帆布袋被挤得变了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电梯在八楼停下。
他走出来,顺著指示牌往icu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每个人都低著头,或发呆,或看手机,或盯著那扇厚重的门。
他往前走,走了一半,看见了沈默。
那小子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旁边是一个穿著旧衣服的女人。
女人佝僂著背,手里攥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几个橘子。
周老停下来,站在几米外,看著他们。
沈默没注意到他。
沈默正低著头,在跟那个女人说话。
女人听著,偶尔点点头,但眼睛始终盯著那扇门。
周老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沈默抬头,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周老?”
周老点点头,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姐。
陈姐愣愣地接过去,低头一看,看见信封上那行字:“手术费。不用还。”
她的手开始发抖。
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布衫的老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老看著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钱的事,別太担心。病人……医生怎么说?”
陈姐的眼泪又涌上来:“还没醒……但手术有希望。”
周老点点头,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塑胶袋,很轻地说了一句:“橘子很新鲜。”
陈姐下意识地攥紧袋子:“自家树上摘的……他说,甜。”
周老点点头,嘴角露出一点笑:“甜就好。”
他透过窗户往里看,病床上躺著个插满管子的人。
距离远,也看不真切。
沈默这时喊了他一声:“周老!”
周老回头看他。
沈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表达感激。
周老看出来了,“你昨天问我,最贵的书多少钱。”
沈默愣了一下。
“我现在告诉你。”周老说,“最贵的书,不是店里那些。是你这本书。”
他顿了顿,指了指走廊那边,“你在这儿守了一夜。很不错!”
“我现在告诉你。”周老说,目光落在沈默因熬夜而发暗的眼圈上,“最贵的书,不是店里那些。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你在这儿守了一夜。这本书,值得读,也值得……投资。”
说完,他不再看沈默愕然的表情,转身朝电梯走去。
脚步不快,背挺得很直。
沈默怔在原地,喉咙发紧。
直到电梯门即將关闭,周老的声音才轻轻传来:“以后常来。橘子不用带,人来就行。”
沈默站在电梯口,抿著嘴拼命点头,直到那扇门关上,仍看了很久。
他走回icu门口,在陈姐旁边坐下。
陈姐还攥著那个信封,低头看著那行字。
“不用还。”她念出声来,声音发抖,“他说不用还……”
沈默没说话。
他想起周老刚才那句话:“最贵的,是你这本书。”
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
失业,失眠,四十七分,六十三分,被系统定义为“失败者”。
可现在,有人说他是最贵的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片暖黄色。
陈姐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塞进他手里。
“吃吧。”她说,“早上刚摘的。”
沈默接过橘子,没吃,就攥在手里。
橘子有温度。
那是陈姐的手温,也是阳光晒过的温度。
他攥著那个橘子,看著那扇门。
门后面,有一个年轻人,正在准备做手术。
门外面,有两个人,在等他醒来。
第十六章 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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