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找到那种面。
他走了三条街,进了五家麵馆,每家都问有没有清汤麵。
每家都说没有。
有的说“我们只有牛肉麵”,有的说“阳春麵行不行”,有的直接摇头,连话都懒得说。
最后一家麵馆的老板是个老头,头髮花白,繫著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
他听沈默说完,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那种面,”老头说,“三十年前有。现在没了。”
“为什么没了?”
老头想了想,“没人吃。都爱吃有浇头的,牛肉、炸酱、臊子。清汤麵,寡淡,谁要?”
沈默没说话。
老头又说:“你要是想吃,得自己做。汤要熬,面要揉,火候要够。麻烦著呢。”
沈默点点头,付了钱,走出麵馆。
阳光开始偏西了。
他站在街角,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像被什么推著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周老那句话:“这年头,正常人太多了。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想,也许那些麵馆老板说的也对。清汤麵,寡淡,谁要?没人要的东西,自然就没人做了。
但他就想吃那种清清淡淡的麵条。
不是因为多好吃。
是因为那是小时候的味道,是父亲带他吃的味道,是再也回不去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四十三分。下午还要去医院。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陈姐家一趟。
帮她看看那棵橘子树。
巷子还是那么窄,那么深。
墙上的爬山虎更红了,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团团火。
两只猫还在墙头晒太阳,眯著眼,懒洋洋的。
看见他,其中一只伸了个懒腰,换个姿势继续睡。
走到陈姐家门口,他停下来。
大门紧锁。
那棵橘子树还在,枝头的橘子比早上更黄了。
阳光照在那些橘子上,一个个像小灯笼,泛著金色的光。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
橘子树不高,枝丫伸得很开。
有的枝条被橘子压弯了,垂下来,都快碰到地了。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橘子。
皮有点凉,但能感觉到里面包著的果肉,鼓鼓囊囊的。
他想起陈姐说的那句话:“今年结得多。”
是结得多。
多到枝条都压弯了。
多到陈姐每天都能摘一袋,带到医院去。
多到那个躺在icu里的年轻人,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可能就是窗台上那个橘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橘子树站在暮色里,安静得像一个守夜人。
他想,也许陈数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
也许他爬过这棵树,摘过这些橘子。
也许他后来去读书、工作,很少回来了。
但这棵树还在。
每年都开花,每年都结果。
每年都等他回来吃。
沈默沿著巷子往外走,阳光开始变软,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
他走到医院门口时,天已擦黑。
门口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
他走进去。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八楼。
走廊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排塑料椅子,还是那扇厚重的门。
但有一张脸,他没料到。
张维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旁边是陈姐。
陈姐手里还攥著那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两个橘子。
张维低著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沈默走过去,在陈姐另一边坐下。
陈姐转头看他。“小沈,来了?”
“来了。”
陈姐看了看张维,压低声音:“这小伙子,下午就来了。一直坐著,也不说话。”
沈默没说话,他看著张维。
张维还是低著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惊醒中抬起头,看了沈默一眼。
那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在咖啡馆里,那是公事公办的、像在看一个案例的眼神。
现在不是了。现在那眼神里,有一种沈默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疲惫,可能是愧疚,可能是別的什么。
“沈先生。”张维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默等著。
张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刚才进去了。”
沈默愣了一下。
“医生让我进去的。说病人醒了,可以探视一会儿。”
张维说,“我站在他床边,看了他五分钟。他睁著眼睛,看著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那么站著,他就那么看著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护士说时间到了,我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想……我想我应该跟他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沈默没说话。
张维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
“沈先生,”他说,“你说的对。”
“什么?”
“昨天你骂我的那些话。”
张维说,“你说我们设计的那套东西,迟早会给我们自己打分。你说到时候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我今天站在他床边,就在想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也躺在那儿,我的数据会是什么样?系统会给我打多少分?会不会也有人站在我床边,看著我说不出话?”
沈默看著他。
看著那张脸,那张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彻底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默见过的表情。
在医院走廊里,在icu门口,在那排塑料椅子上,他见过太多次类似表情。
那是家属等在病房外,脸上掛的那种表情。
“张先生,”沈默说,“你今天做得对。”
张维抬起头。
“你进去了。你站在他床边,看了他五分钟。有心了。”
张维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沈默没再看他。
张维转过头,看著那扇门。
门里面,有个年轻人,正欲慢慢醒来。
门外面,有三个人,在等著他醒。
陈姐、张维、他。
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人生。
但这一刻,他们都坐在这儿。
在同一排塑料椅子上,等著同一扇门打开。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沈默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张维还坐在那儿,说想再等一会儿。
陈姐劝他回去,他说没事。
沈默没劝。
他知道那种感觉。
守了一下午,好不容易进去了,看了一眼后,又困顿在现实情境里。
若说他放不下陈数,不如说他放不下自己面临的可能性。
他沿著街道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秋天的嘆息。
走到那个路口时,他停下来。
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梧桐树小路。
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不是因为树叶好看,也不是因为小路安静。
是因为他想去看看周老。
想再跟他说说话。
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想听这个智慧的老人再说点什么。
他沿著小路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的响,像踩在碎纸上。
走到书店门口,他停下来。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周老坐在柜檯后面,戴著老花镜,在看那本很厚的书。
他抬头看了沈默一眼,又低下头,“这么晚还来?”
“刚从医院出来。”
沈默说,“想跟您聊聊天。”
周老点点头,指了指那把矮椅子。“坐吧。”
沈默坐下。
那把椅子还是那么矮,坐著不太舒服。
“周老,”他说,“今天有个事。”
“什么事?”
“那个產品经理,张维。今天去医院了。进去了,看了陈数五分钟。”
周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哦?”
“他站在床边,看了五分钟,什么都没说。”
沈默说,“出来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也躺在那儿,系统会给他打多少分。”
周老没说话。
他把书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些皱纹,在月光里呈现出岁月痕跡。
“这小子,”周老说,“开窍了。”
沈默点点头。“好像是。”
周老看著他,忽然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开窍?”
沈默想了想。“因为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什么?”
“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默说,“不是数据,不是案例,是活生生的人。躺在那儿,头上缠著纱布,胳膊上插著管子,睁著眼睛看他。”
周老点点头。“看见了就好。”
他说,“看见了,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就会想办法去避免。”
他顿了顿,“人这东西,最怕的不是道理。是看见。道理说一千遍,不如亲眼看见一遍。”
沈默听著,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那些旧书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周老,”沈默忽然问,“您说,社会是什么?”
周老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第十七章 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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