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PO18脸红心跳
首页秦壤 第37章 奸细(4k)

第37章 奸细(4k)

    “继续走。”墨鳶头都没回,对里典歇歇脚的恳求不理不睬。
    东里已然架起了几堆篝火,將里巷照得一片异样的亮堂,仿佛白昼在离开时,却被拖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映照著每一张惊惶未定的面孔。
    焦黑的烟柱混著未燃尽的柴火,给月光蒙上了一层污浊。烧焦的木头、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围城之下特有的残酷气味。
    垣墙下,新堆的土石和歪斜的木板絮叨著著仓促备战的痕跡,几个脸色发白的乡民抱著刚刚削尖,尚未来得及缠上布巾的竹枪和耒耜,蜷缩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动的篝火。
    不时有脸上泌著油汗的妇孺的低沉哭声从巷道茅舍中传出,旋即又被身旁人急促的低语打断,似乎像是唯恐被墙外的贼匪们听去一般。
    “那...可否且容下人寻个地方,徐徐將竹简上的內容读给您听?”
    里典合抱著几扎竹简,费力跟上她的步伐,脚下的木屐啪嗒作响。
    墨鳶回首,轻轻施礼。
    “里典,恆先生既將东里防务託管与我,便是要我尽忠职守,不可懈怠。之前我已向你解释过巡视东里的目的,你不记得了嘛?”
    “下人自是记得...”里典望著朝著垣墙上值守乡民挥手的墨鳶,心中生出一种无计可奈的敬佩。“您是巴望个个乡民都能瞅见您。”
    “便是如此,那也请里典多与配合。”她翘望著天边寒月,在心中思量谋算著什么。“那里中的望塔,可曾搭好?漏出茅草的那些垣墙呢?”
    “回工师,望塔正在搭建,位於正中的里署。而垣墙正在加厚,已经安排了些人在用泥巴修补了。”
    墨鳶点头,继续往前走著。
    至少,这个里已经初步具备了一定的防御能力。
    现在她要做的,便是儘可能的鼓舞士气,比如巡视东里各处的防务。
    巡视每圈的时间既不能太快,以免显得有些匆忙;也不能太慢,免得恐惧在人心中蔓延;更不能完全一致,倘若贼匪一旦进攻,她就得赶往一线,既给其他看守防线的乡民一些缓衝,也是免得乡民瞧出什么惯例,心生懈怠。
    毕竟,墨家之人,哪怕是工师,也必先学守城之法。
    此处虽是不到几百人的“里”,不能生搬硬套《墨经》的杂守之事,可一些道理总归是相通的。
    “下人只是稀里糊涂...为何...还需下人读这些东里出入、资產、牛马的记录呢?难不成这记录还跟御敌之策有什么瓜葛...”
    “你若是累了,就换个识字的来替你。”
    墨鳶丝毫没有向里典多做解释的意思,脚下反而更快了几分。
    “我只告诉你这是军令,我以官大夫昌的名义全权接手东里防务,我要你做的事,你便只回答是或者不是,听明白了嘛?”
    她努力压制著声音中的颤抖。
    作为工师,她与下属的工匠沟通时,多用商量。
    可姜娘却告诉她,作为主帅,她必须拿得出说一不二的態度,这样才能得到信服。
    想必若是子恆在此,也会这样要求吧?
    “是...”里典一咬牙,本来东里便没有几个识字的,加之他的笔跡多少算的上“翩若惊鸿”,若是换了別人,难免少不得认错几个字,更惹得面前这墨鳶工师生气。
    只是这竹简,是真沉啊。
    “我只看到了茅、婴、成、勇几个什长各领一队,跟我们一起来东里的那个士伍呢?”她问道,“就是那个亭长的原下属,毕竟是军伍出身,善用军弩。”
    “他...下人不敢冒险,儘管他说自己身为求盗,对亭长一行之事一无所知,可下人还是放心不下,只能將他看管起来...”
    “荒唐!都什么时候了!”墨鳶脸色一沉,“把他放出来,编入到官大夫昌那队里。”
    “可...”
    墨鳶回头,冷冷地扫了里典一眼。
    “是...”
    里典赶忙叫来旁边的一个妇人,叮嘱了几句,隨即紧著赶了几步,追上墨鳶,继续念著竹简。
    “...丙午日,日中(11:00)...亭长申入里巷,事项...访亲。”
    他望著墨鳶,抹了一把额头冷汗。
    “日失(15:00),亭长申出里巷;日失(15:00),大女子赵出里巷,事项为拾柴;日失一刻(15:15),大女子赵入里巷;日失三刻,巫者平出里巷,事项为前往林里;牛羊入(19:00),大女子赵出里巷,事项家父重疾...”
    墨鳶抿了抿嘴。
    在出发之前,扶苏特意叮嘱她,要格外关注亭长的动向,特別是曾与他一併外出之人。
    “...丁未日,牛羊入(19:00),亭长申,亭卒二人,大女子鳶共四人出里巷,事项外出辨认罹难长兄;黄昏(21:00),什长成出里巷,事项为外出请医;人定(23:00),大女子赵出里巷,事项家父病重,前往探视...”
    她突然一顿,语速极快。“丁未日,什长成出里巷,事项为外出请医,那是昨日?”
    “正是,是下人吩咐什长成,去隔壁里请医工,来诊治诸位在山上救下的囚徒。”
    “那大女子赵呢?”
    “她的父亲居住在临近的村里,前些日子传出病重的消息,此事本乡的几个里均知,確凿无误。”
    “医工来了嘛?”
    “已於今日日中(11:00)和成一併返回东里,也即是诸公出发之时来到的逆旅诊治。”
    “附近乡里有几位医工?”
    “只此一位,不过那医药倒是在东里存了不少。”
    墨鳶眉头紧皱。
    “那我刚才倒是看见了成,可大女子赵回来了嘛?”
    里典手忙脚乱的摊开另一份竹简。
    就著昏暗的火光,墨鳶的视线掠过竹简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篆,她必须像对待精密的机关一样,从这些琐碎的文字里,找出那个鬆动的榫卯。
    “有了...莫时(9:00)返回,可下市(13:00)之时她原打算再次离开东里...”
    “什么叫打算?”
    “她来我这,想要出具传,赶往附近的里看望其父...可我按照工师的的要求,告诉她外面有贼匪,不得外出,她便哭著喊著回家了。”里典犹豫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回道。
    “她夫君是去赴徭役了吧?家境如何?寻医的诊费如何支付得起呢?”
    “不甚好...勉强维持度日...”
    墨鳶揉了揉头,她並不擅长搞这种事情,不由得心焦起来。
    若是子恆在此,想必能够分析出一二吧?
    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取到木炭?
    她轻轻咬牙,挥开那一丝退意。想到扶苏正在外拼杀,她就不由得的担忧起来。
    她在心底默默念道:
    子恆,我会在你平安归来之前,守住东里。
    “带上几个人,隨我去她家里瞧瞧。”思忖片刻后,墨鳶终究做了决定。
    一阵夜风恰好捲地而起,吹得近处篝火明灭不定,未燃尽的灰烬如鬼火般盘旋上升,旋即又没入漆黑的夜色里。
    墨鳶的脚步又快又急,里典几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两个手持竹枪的乡民紧紧跟他们身后。一行人穿过篝火明暗交织的里巷,引得蜷缩在阴影中的乡民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大女子赵家在里巷的西北角,一处略显偏僻的茅舍,篱笆歪斜,柴门虚掩。越是靠近,墨鳶的眼神越是锐利,她放缓了脚步。
    里典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前,正要扬声呼喊,却被墨鳶抬手制止。
    “赵娘?”她轻轻敲了敲门,“安在?”
    ——吱呀!
    大女子赵猛地拉开了柴门,探头探脑地张望著,脸上还残留著泪痕,隨即行了一礼。“和里典...敢问找妾身何事?”
    墨鳶右臂微微抬起,制止了里典的发言。
    茅舍內飘出的微弱灯光,仅仅能照亮屋內夯土地上所铺就的破旧竹蓆,偶尔还露出几个破旧的窟窿。
    门缝里透出的昏暗光线,勾勒出大女子赵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麻深衣。衣服显然穿了多年,肘部、肩胛处打著顏色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粗疏,显然未请绣娘,而是自家勉强缝缀上的。
    倒是那头顶的髮簪,在火光照耀下一闪一闪,像是新买的银簪。
    “我等刚刚瞧见好像有人自西北垣墙跃入,消失在附近,赵娘可曾看见?”墨鳶轻声发问道。
    她狠狠捏了捏掌心,提醒自己切勿闭眼。
    “不曾。”大女子赵警惕地盯著她,仿佛被她上下扫视的目光打量的很不自在,隨即把门闭得更紧了一些,挡住了屋內崭新的织机。
    “那便好。”墨鳶话锋一转,“已是深夜,大女子赵为何仍著常服?”
    “贼盗在外,不敢鬆懈。”她隨即又险些落下来泪来,用力搓著手上的茧子和伤口,“家父病重,妾身甚是不安,可否...?”
    “东里被围困,定是出不去的。”墨鳶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赵娘勿忧,贼人用不了多久便会退去。”
    大女子赵潸然泪下,勉强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句话。“如是甚好。”
    墨鳶转头看向有些疑惑的里典,“走吧,可能是看错了。累了一晚上,通知岗哨。等鸡鸣之时让大家造饭休息,换上一班人马,准备明天继续坚守。”
    隨即又转向大女子赵,“也请赵娘多加留神,西北垣墙防备人手不足,我们需要所有人的预警。”
    “自然。”大女子赵止住眼泪,慌里慌张地一口应下。“里典可还有事?”
    墨鳶挥了挥手,示意已无事。柴门“哐当”一声在她眼前合拢,最后一丝从门缝中溢出的暖光也被掐断,將她重新拋回到夜色之中。
    仅有远处篝火挣扎著投来些许微光,却无法照亮这条里巷的深处,反而將两人的影子在夯土墙上拉扯得格外扭曲。
    “可…有什么异常?”
    里典小心翼翼地发问道。
    “唔...应该是大女子赵泄露了亭长的消息,可至少还有一个什长帮她联繫上了被关押的亭长,你认为会是茅、婴、成、勇中的谁呢?”她语气异常平静地分析道。
    “何...何出此言?”里典又抹了把冷汗。他赶忙反顾一眼黑黢黢的柴门,定准没人跟在后面。
    墨鳶思忖片刻,隨即说道:“记载犯罪经歷的爱书是你做的,其他什长对亭长的罪行一概不知,想必自然也不知道我们的行踪,那大女子赵又是从哪里知晓呢?於我等而言,上山捕蛇,而后发现亭长罪行是顺理成章,可她一个外人,凭什么了解巨蟒之事呢?”墨鳶皱眉。
    “除非...是亭长与她串气,告知了她那巨蟒之事。”
    里典汗如雨下。“小人知罪...”
    “你知什么罪?你有什么罪?”墨鳶好气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御不严,未能察觉底下人与那大女子赵、亭长沆瀣一气,当坐其官,貲二甲...”
    “行啦,”墨鳶赶紧摆手打断道。“大敌当前,別扯这些有的没的,这些律令细节,我不懂,待子恆回来之后,你与他商量即可。
    她顿了顿,又思量道。
    “以你来看,最有可能是谁將大女子赵放入里署旁的,与亭长串气呢?”
    里典恭恭敬敬地回道。
    “小人不知...平时只有车夫茅与大女子赵交往最多,毕竟茅为大女子赵的什长,若是大女子赵犯了罪,茅也要与之连坐...因此嫌疑最大,莫过於茅...而其他什长...皆少与大女子赵来往...”里典捋了捋鬍鬚,微微舒了口气。
    “可车夫茅的女儿喜恰好是人质之一。”墨鳶补充道,“是否合理?”
    “那...夜晚我审完亭长之后,便也是怕走风泄密,所以安排了什长茅看守上半夜,什长成看守下半夜...必是成所为!”里典咬牙切齿。
    话音未落,远处篝火中的一架木炭恰好燃至尾声,发出“噼啪”一声爆响,明灭跳动的火光將墨鳶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也让里典的话音显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接话,而是皱起了眉头。“可车夫茅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
    “以里典门记录的时间来看,大女子赵是上半夜出了里,因此不可能是下半夜值守的什长成串气。”墨鳶分析道,“所以从时间上来看,只有什长茅有机会...”
    里典挠了挠头。
    “可工师...不是说茅的女儿喜恰好是人质...要论这最恨亭长之人,自当莫过於茅啊!”
    “希望他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吧。”她旋即拔腿就走,没有多做解释,目光平静地扫视前方。
    “立刻把西北垣墙处的防务撤掉,留些人手,但留几条能够从里中翻出垣墙的道路。”她声音不高。“也请里典把官大夫昌喊到里署。”
    里典一叠声地应著,额头在火光下沁出一层油亮的细汗。
    “还有,”墨鳶的目光越过里典的肩膀,投向那片黑暗隆咚的西北角,仿佛已经看到了猎物犹豫徘徊的影子。
    她隨即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將大女子赵同什、伍的人找来,让他们时刻关注她的行踪,但千万不可打草惊蛇,她要是愿意出去,就务必把她送出去。”
    夜风穿过空旷的里巷,发出呜呜的低咽,將她最后的话语吹散在瀰漫著焦糊气味的空气中。
    夜,更深了。


同类推荐: 娇门吟(H)武道从练刀开始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逆战苍穹不朽灵魂仙绝恋逆凡之巅双穴少女和她的触手男友